青岩村的后山里，住着一位采药老汉。
老汉姓陈，村里人都叫他陈阿公。陈阿公无儿无女，一生以采药为生，常年行走在深山之中。他熟悉每一道山谷，也认得许多草药，遇着村民有病痛，常免费送药，因此村里人都敬重他。
这一年秋天，陈阿公照常上山采药。
他背着竹篓，拄着木杖，沿着熟悉的山路往深山走去。山中雾气渐浓，落叶铺满石径，秋风吹过，带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陈阿公边走边辨认草药。
他认得车前草，认得蒲公英，认得柴胡，也认得山参。可他今天要找的，是一种生长在阴湿岩壁下的金线莲。
据说，金线莲能清热解毒，对村里孩子常见的发热咳嗽很有效。
陈阿公一路寻找，不知不觉走进了更深的山谷。
山谷阴暗潮湿，两侧岩壁高耸，阳光很少照进来。他正仔细查看石壁，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微弱的鸣叫。
那声音像猴，又比寻常猴声更细。
陈阿公心中一动，循声走去。
只见岩壁下有一只小灰猴，前腿被一副旧兽夹夹住，鲜血已经染红了皮毛。它眼中含泪，神情惊恐，却没有扑上来撕咬陈阿公，只是低低叫了一声。
陈阿公连忙放下竹篓。
他常年在山中行走，知道兽夹若是硬掰，反而会伤了猎物。他先从竹篓里取出草药，嚼碎后敷在小灰猴的伤口上，再用布带轻轻包扎。
小灰猴似乎明白了他没有恶意，渐渐安静下来。
陈阿公又用木杖和石块慢慢撑开兽夹。
兽夹松开的那一刻，小灰猴疼得浑身发抖，却没有逃走。它看着陈阿公，轻轻叫了一声，像是道谢。
陈阿公道：“你快走吧，此地危险，以后别再靠近兽夹。”
小灰猴却没有立刻离开。
它看了看陈阿公，又看了看自己受伤的前腿，似乎有些犹豫。
陈阿公以为它害怕，便转身收拾竹篓，准备继续采药。谁知他刚走几步，小灰猴便跟了上来。
它一瘸一拐地跟在陈阿公身后，走几步便停一下，前腿明显还很疼。
陈阿公心中不忍，便把它抱到一块向阳的青石上。
“你先在这里休息，等好些了再回山林。”
小灰猴点了点头。
陈阿公继续采药，可他心里总放不下。傍晚下山时，他特意绕回青石旁，见小灰猴还在，便把自己带的干粮分了一半给它。
小灰猴接过干粮，眼中露出感激之色。
陈阿公摸了摸它的头：“快回洞里去吧，夜里山风凉。”
小灰猴看着他，忽然低低叫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陈阿公回到村里，也没有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
他救过山中的蛇、鸟、野兔，也救过受伤的小鹿。在他看来，山中的生灵与人一样，都是天地所生，能救便该救。
可他没有想到，那只小灰猴竟记住了他。
此后几年，陈阿公上山采药时，常常会遇到一些奇异的小事。
有时，他放在路边的竹篓旁会多出几颗野果；有时，他在山中迷路，会有一只小灰猴在前面引路；有时，他遇到湿滑山路，小灰猴会先过去探路，确认安全后再回头叫他。
陈阿公渐渐明白，这只小灰猴，就是当年被他救下的那一只。
他没有向村民炫耀，也没有刻意捕捉它。每次遇见，他只是分一点干粮，说几句话，便继续采药。
一人一猴，渐渐成了山林中的旧识。
岁月流转，陈阿公越来越老。
他的头发白了，脚步也不如从前稳健。村里人都劝他少上山，可他说：“山里的草药等我去采，孩子们的病也等我去治。我还能走，便不能不去。”
这一年冬天，天气格外寒冷。
初冬刚过，大雪便纷纷扬扬落了下来。山路很快被雪覆盖，山谷变成一片银白。村里人都劝陈阿公不要上山，可村里偏偏有几个孩子受了寒，咳嗽不止。
陈阿公放心不下，决定冒雪上山采一种止咳草药。
他披上旧棉袄，背着竹篓，拄着木杖，悄悄出了门。
雪越下越大，山路难认。
陈阿公走了半个时辰，便已气喘吁吁。他想回头，可一想到村里生病的孩子，又继续往前走。
他终于在一处岩壁下找到了想要的草药。
可就在他采完药准备下山时，忽然发现四周的景物都变了。
大雪盖住了所有路标，山谷、石径、树木都像是被白雪吞掉了。他明明记得来时的路，此刻却怎么也找不到。
陈阿公心中一沉。
他年纪大了，耐不住寒。若是在山中迷路，后果不堪设想。
他试着凭记忆往山下走，可越走越偏，最后竟来到一处陌生的悬崖边。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陈阿公的手冻得发麻，木杖也几次打滑。
他勉强找到一处避风岩洞，钻了进去。
岩洞不大，却能遮风挡雪。陈阿公把采药篮放在身旁，蜷缩在角落里，想等雪小一些再下山。
可雪没有小，反而越下越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陈阿公又冷又饿，干粮早已吃完，身上只剩下一些草药。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撑不过今夜。
他想起村里的孩子，想起乡亲，心中一阵难过。
难道我救了一辈子山中之物，今日竟要冻死在山中吗？
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岩洞外传来一阵轻响。
陈阿公抬头，只见雪地里站着一只小灰猴。
它浑身落满雪，却依旧精神，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它看见陈阿公，低低叫了一声，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安好。
陈阿公又惊又喜：“是你？”
小灰猴点了点头。
它转身向洞外叫了几声，很快，又有几只猴子从雪林中走来。它们有的抱着干果，有的抱着干枯树枝，有的拖着一些干草。
小灰猴先把干果放到陈阿公面前，又把干草铺在岩洞角落，最后用前爪指了指洞外。
陈阿公明白了。
小灰猴是来救他的。
他吃了几颗干果，身上渐渐有了力气。小灰猴又领着群猴在洞口点燃干柴，火光映亮岩洞，也驱散了寒冷。
陈阿公看着火光，眼眶湿润。
他救过小灰猴一次，小灰猴却在这大雪封山之夜，带着群猴来救他。
小灰猴没有说话，只是坐在洞口，守着他。
一夜过去，雪停了，天也亮了。
可山路依旧被积雪覆盖，陈阿公还是无法下山。
小灰猴似乎也知道，它对着群猴叫了几声，群猴便分头行动。有的猴子用爪子扒开积雪，有的猴子搬开路上的石块，有的猴子在前面探路。
小灰猴则守在陈阿公身旁，不时递上干果。
到了下午，一条勉强能通行的小路终于被猴子们开辟出来。
小灰猴扶着陈阿公的竹篓，群猴在两侧开路，一人一猴，慢慢往山下走去。
陈阿公年纪大了，走得慢，猴子们也不急。
它们走走停停，遇到湿滑处，小灰猴便先过去探路；遇到陡坡，群猴便一起拉住藤条，帮陈阿公慢慢下行。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山脚时，远处传来了灯笼声。
原来是村民见陈阿公一夜未归，放心不下，带着灯笼和火把上山寻找。
村民看见陈阿公，又看见一群猴子护送他下山，都惊呆了。
有人惊呼：“是小灰灵猴！”
有人道：“陈阿公当年救过它，它今日来报恩了！”
陈阿公看着村民，又看着小灰猴，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终于平安回到了村里。
从那以后，陈阿公再也不独自冒雪上山。
但他和小灰猴的缘分，并没有结束。
每逢春秋采药时节，小灰猴常会在山口等他。它陪他采药，陪他认路，也陪他在山中休息。陈阿公则会把干粮、野果和炒熟的栗子分给它。
村里人都说，这不是普通猴子，而是山灵派来守护善人的。
可陈阿公却说：“它不是来报恩的，它只是记得当年有人没有伤害它。”
“我救它，不是为了让它报答我；它帮我，也不是因为欠我什么。”
“人和山中之物，本就该互相照看。”
后来，青岩村立了一条规矩。
凡是进山采药、砍柴、打猎的人，不得随意伤害山中猴子，不得随意设下兽夹，不得破坏猴群栖息的岩洞。
村民也学着陈阿公的样子，进山时常带一点干粮，遇到落单的小兽，便分一点给它们。
山中的猴子也渐渐不再怕人。
它们会帮村民寻找丢失的药锄，会在危险山路前鸣叫示警，会在洪水来之前提前往高处转移。
人与猴，渐渐成了山林中的邻居。
许多年后，陈阿公去世了。
村里人按照他的遗愿，把他葬在山口向阳处。
出殡那日，山中传来阵阵猴鸣。
小灰猴带着群猴来到坟前，久久不肯离去。它们没有祭品，却带来了野果、松枝和草药，轻轻放在坟前。
村民见了，无不落泪。
后来，人们在陈阿公坟前立了一块小石碑。
碑上没有写太多话，只刻了五个字：
“善举有回声。”
再后来，村里的老人常给孩子讲这个故事。
他们说，不要以为善举没人看见。
你救过的生灵，会记得你；你善待过的山林，也会在你危难之时，回头帮你。
不是因为它必须报答，而是因为天地之间，本来就有一份互相照看的道理。
这便是 “灵猴渡难” 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