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获两轮融资,独家对话清华95后脑机接口创业者闫一默

文丨雨山

早上5点起床,洗澡、看新闻;7点出门,开始一天的工作。上午连开两场投资人会议,下午团队技术讨论,新员工面试。面试结束后,他继续和团队复盘当天的融资和项目进展,之后抽空去游泳。

20点回到公司,接受医线Insight的独家专访。

这就是思昇科技创始人闫一默忙碌却又寻常的一天。

闫一默的作息一向很早。通常22点30之前入睡,第二天早上5点起床。久而久之,这种早睡早起、高效自律的节奏,也在不经意间成为团队文化的一部分。

而这种紧凑的节奏,也体现在思昇科技过去一段时间的公司推进上。

团队扩充、样机落地、项目工程化几乎同步向前,资本层面的进展也随之加快。近三个月,思昇科技连续完成两轮数千万元融资。

最近一轮融资由国汽投资领投,元禾璞华、全球健康产业创新中心(GHIC)跟投,老股东英诺科创基金、水木清华校友种子基金继续加注。

资金将用于超声脑机接口核心技术研发、医疗器械产品推进、多模态脑数据与AI脑科学平台建设,以及跨学科团队扩充。

在医疗投资依然强调确定性、脑机接口又天然属于长周期赛道的今天,一家成立时间并不长的创业公司,为什么能在三个月内获得资本连续下注?

这不只是因为思昇已经组建起一支跨学科团队,也与脑机接口行业近来持续升温有关。

“脑机接口最近确实比较热。”他坦言。

但除此之外,一些真正可以被看见的节点也出现了:团队搭建起来了,第一代样机已经完成,项目开始从概念进入实际交付和工程推进阶段。

对一家早期硬科技公司而言,故事仍然重要。但故事之外,需要持续交付令大家满意的里程碑结果。

01

资本下注:

从技术故事走向交付结果

融资从来不只是“把技术讲明白”,闫一默对此已有相当直接的体会。

在他看来,创业公司和投资机构之间并不总能天然形成共识。

有的投资人希望创业者足够脚踏实地,但如果讲得太务实,对方又可能希望看到更大的想象空间;相反,如果把未来讲得太远,又容易被追问今天到底能落地什么。

这恰好也是每一家硬科技公司现阶段面对的共性核心命题。

一边是动物实验、医疗器械转化这些非常具体的事情;另一边,则是脑机接口、人机共生、碳基与硅基这样足够遥远的终局。

如何让现实进度与长期想象同时成立,是一家早期脑机接口公司必须回答的问题。

而对投资机构来说,判断这一点,最终也会落到“谁来做”上。

闫一默认为,思昇能够在较短时间内推进融资,除了技术和产品本身,团队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目前公司约20人。团队成员中,不少是他过去的同学。相比于单纯通过招聘建立关系,这些人之间已经存在多年积累下来的信任。

“这些同学愿意加入,本身也说明大家认可思昇正在做的这件事。”他表示。

思昇科技团队成员来自清华大学、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北京协和医学院等机构,能力覆盖生物医学工程、超声工程、人工智能、大模型、医学转化与工程系统等方向。

核心团队中,也包括具有机器人与医工交叉研究、大模型和AI安全等不同背景的人才。

这是一支明显年轻的团队。

闫一默是95后,硕士就读于清华大学生物医学工程专业,之后赴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攻读博士,并从事博士后研究。

当然,年轻在硬科技创业里,似乎是一把双刃剑。

有人欣赏年轻团队的速度、活力和学习能力,也有人会担心经验不足。

闫一默对此并不回避。他的理解是,经验可以通过合作、顾问等方式补足,但年轻本身所带来的活力,很难后天获得。

他甚至把这种代际变化看成一种趋势。“今天00后已经在一级市场融资创业发光发亮,而且在美国已经出现一批十七八岁的创业者。”

随着AI逐渐替代一部分过去必须依赖长期训练才能完成的工作,创业者的年龄、能力结构和组织方式都可能继续变化。

“如果自己暂时是这个时代的‘宠儿’,就幸福地把事情做好;如果未来有一天不再是,也要接受被替代、被超越这种可能。”

相比于“年轻”本身,闫一默更关心的是,在这个窗口期里能不能尽快把结果做出来。

下一阶段,思昇正在把核心管线推进到大型动物实验,并向满足监管审批申请要求的阶段继续推进。团队也计划继续扩充,并建立更加完整的管理体系。

钱只是让这件事继续向前的一种资源。

真正决定它能走多远的,仍然是产品本身。

02

创业发心:

做一件复杂而长期的事情

因为对生命科学的强烈兴趣,在2018年闫一默进入了生物医学工程领域。

这个专业既需要机械、电子等工程基础,又能够与生物、医学问题发生联系。

吸引他的,是一种交叉状态。

既能够做工程,又能和医生交流,最终去解决真实患者的问题。

大脑最终成为其中最让他着迷的对象。

相比一些边界比较明确的医疗器械,大脑里的科学问题和工程问题在他看来近乎“无穷无尽”。这也符合他对于职业的另一个期待——30岁以后,希望找到一件能够长期积累、一直做下去的事情。

他希望一件事情就把它做成、做好,并且具有持续性。

因为从履历来看,他原本完全可以沿着一条更传统的学术路径继续前进。

但在采访中,当被问及为什么没有选择教职,也没有先进入一家企业积累经验时,闫一默的回答非常直接。

“我喜欢做前沿科学研究,但是更期待在这个新时代下能借助公司快速的迭代速度做一件更有意义的事情,同时自己本身就是喜欢挑战的人。真正促成我回国直接创业的现实因素很多,但其实自己心里明白等待的一直就是一个时机”

不过,创业也不是突然发生的。

从本科开始,闫一默就持续参加创业比赛;在研究生阶段继续参与相关转化项目,博士期间也开始接触国内美国和欧洲地区的投资人。

但他同时也清醒地意识到,技术足够先进,并不意味着一家公司就能成功。

监管、商业节奏、资金效率,团队管理都决定技术最终能不能走出去。

在闫一默看来,人体很多器官相关疾病已经拥有相对成熟的解决方案,而大脑依旧存在大量没有充分解决的问题。

采访中,他用了一个比喻:“大脑仍然是人体最后一个没有被真正开发的‘黑箱’。”

对他来说,脑机接口的价值不只是一项技术,也不只是潜在的市场空间。

它足够难,也足够长。而这恰恰是思昇团队想做的事情。

03

技术落点:

从打开血脑屏障到超声脑机接口

提到脑机接口,公众很容易首先想到电极、芯片以及植入大脑。

思昇科技选择的是另一条路径:超声。

这也是理解这家公司的第一个技术关键词。

目前,脑机接口领域常见的EEG、LFP、Spike等信号,主要记录不同尺度的神经电活动;超声所能够提供的,则是大脑微血流及血流动力学变化。

电信号更擅长回答神经活动“什么时候发生”,超声微血流信息则能够帮助判断能量和血流变化“发生在哪里”。

二者并不是简单的替代关系,而是可以互相补充和校准。

闫一默希望,思昇科技能进一步融合电信号、超声影像及其他脑科学数据,搭建多模态脑数据平台。

但在这个长期目标之前,它选择了一个更落脚点——打开血脑屏障,助力CNS药物递送。

目前思昇最快、最优先推进的项目,是利用超声暂时打开血脑屏障的设备。

第一代样机已经完成,下一步将进入大型动物测试。

为什么从这里开始?

中枢神经系统药物研发长期面临两个难题。

一是如何让药物更有效地进入大脑;二是如何获得药物作用之后更真实、连续的脑反应数据。

围绕这两个问题,思昇正在探索利用低强度超声可逆、可控地开放血脑屏障,为新药研发、药物递送和老药新用提供技术工具。

与此同时,再利用超声影像获取脑微血流及血流动力学信息,为药效评估增加新的数据维度。

因此,思昇的第一步是瞄准相对明确的临床和药物研发需求。脑胶质瘤、阿尔茨海默病等重大脑疾病,是其现阶段重点推进的方向。

这种选择,也体现了闫一默对医疗器械壁垒的理解:真正难的并不只是某一个技术点,而是把技术、临床流程和工程系统组合起来。

设备如何进入医院,如何与神经外科、影像科协作,不同适应症下如何调整刺激参数,医生怎样融入整套使用范式。具体到超声,又涉及成像精度、刺激精度,以及算法与硬件的匹配。

单独拆开看,这些问题未必都显得很难,但要把它们组合成一套能稳定进入临床体系的系统,就是另一回事。

因此,闫一默更愿意把医疗器械真正的壁垒理解成“系统工程”。

思昇目前坚持掌握的,正是这部分底层技术—超声硬件、软件和AI算法。

临床端则必须与医院紧密合作;对已经高度成熟、标准化的环节,公司没有必要重复制造,部分标准件可以外采、部分封装可以交给外部,内部更聚焦系统工程化集成。

再往后,思昇在做的不只是一台打开血脑屏障的设备。

按照规划,完整的超声脑机接口需要具备“读、写、解码、闭环”四种能力:读取脑活动、精准调控目标脑区、利用AI模型完成解码与决策,再形成闭环反馈。

闫一默介绍,目前团队已经能够做到精准刺激大脑,正在重点推进脑部精准成像,希望实现约100微米分辨率的脑血流成像,同时解决“读”和“写”两套系统之间的工程匹配及小型化问题。

从一个明确器械切入,再向多模态数据和脑机接口平台延展,这构成了思昇现阶段最清晰的技术路线。

04

终局延展:

从严肃医疗走向人机共生

一家长周期医疗科技公司,如何一边活下去,一边走向更远的终局。

思昇给出的答案,是先从CNS药物研发等明确需求切入,在临床场景中积累产品、数据和收入,再逐步走向更长期的平台。

第一层,是产品价值。

公司利用聚焦超声帮助药物进入大脑。

第二层,是数据价值。

在服务药物研发的过程中积累脑微血流、血流动力学等数据,再用这些数据反哺算法、脑模型和超声干预系统,形成从临床需求、数据积累到模型迭代和产品升级的循环。

而在这两层之外,这条路线还有一层更现实的商业意义。

在医疗器械漫长的注册周期之外,公司希望借助CNS药企需求建立过渡期营收来源,为更长期的脑机接口平台持续“造血”。

在医疗场景里,他提到脑肿瘤、阿尔茨海默病、帕金森病、癫痫、抑郁等疾病;再往外,还可能是睡眠、情绪、专注力等更广泛的状态调控。

如果未来真的能够找到一套具有泛化能力的人类状态调控算法,思昇的定位就不会再只是一家医疗器械公司。

公司名字“思昇”,来自“思维升华”之意。按照闫一默的解释,短期是解决脑部疾病,长期则希望通过脑机接口提升人的信息输入输出能力,甚至进一步提升人类智能。

在他看来,脑机接口试图解决的问题之一,是让“碳基生物尽量去追赶硅基”。

要奔向这样一个足够远的终局,速度自然重要。

为此,思昇正在尝试把AI更深地嵌入研发和组织工作流。

在项目层面,AI被用于影像处理、脑电解码等环节。

在日常工作中,AI Agent也被用来写代码、整理文件、做项目申请和全盘梳理。

“快”,因此成为这支年轻团队的又一个显著标签。

闫一默甚至提出,希望“用大模型、具身智能那种迭代速度去做脑机接口”。

但对于医疗而言,速度并不是唯一尺度。

“快”之前,还有一条不能突破的边界:尊重生命。

他会要求每一个同事去手术室,看真实的脑部手术,让研发人员知道,自己做的不是普通的技术Demo,而是一件与患者生命直接相关的严肃工作。

“可以快,但安全性一定要守住。”

AI可以让组织跑得更快,但医疗不是一个单纯比拼迭代速度的行业。

什么地方能够提速,什么地方必须等待验证;什么事情可以交给算法,什么决定最终必须由人承担——如何划定这些边界,本身就是创业的一部分。

随着团队继续扩大,这些边界也会从技术问题延伸为管理问题。

创业之后,他越来越意识到,CEO需要解决的远不只是技术。

融资、团队、医院、政府沟通、资源配置,都必须有人最终负责;公司承载的,也已经不只是他一个人的目标。

一些认识八九年甚至十年的朋友加入思昇,意味着他们也把自己的职业选择押在了这件事上。

所以,相比那些更宏大的理想,闫一默现阶段有一个很朴素的愿望:让身边的人觉得,“思昇是在做一件长期而且正确的事情”。

至于更庞大、更伟大的事情,随时技术的快速迭代,未来会逐渐走到思昇面前。

当医线Insight问他,希望五年后的思昇科技变成一家什么样的公司时,他先谈起自己对生命科学的长期判断:信息的终点可能是量子计算,能源的终点可能是可控核聚变;具身智能、世界模型正在快速发展,而大脑仍然是那个没有被充分开发的黑箱。

但回到思昇自身,短期目标已经明晰。

“至少在脑胶质瘤、阿尔茨海默病等一两个严肃医疗场景里,证明自己能够把事情做成。”

再往长期,将会进一步开发大脑,建立大脑和机器之间的高速通路,甚至有可能产生一些今天无法预测的结果。

宏大与具体之间,最终仍然要回到生存本身。

说到五年后的公司,这个喜欢讨论人机共生、碳基与硅基的95后清华创业者,给出的答案并不宏大。

“我不预估5年后能做到什么,我先确保公司一定能活到5年。”

对于一家刚刚走进脑机接口深水区的创业公司来说,这或许比任何终局想象都更具体:下一台样机,下一次动物实验,下一家医院,下一个愿意加入团队的人。

在真正抵达“人机共生”之前,所有宏大的未来,都要先经过这些不起眼、却无法跳过的步骤。

排版丨乔雨林

制图丨医线Ins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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