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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说:“世上的喜剧不需要金钱就能产生,世上的悲剧大半和金钱脱不了关系。”
二〇三〇年,暑假。
这是一户农家小院,木房青瓦绿树绕,近山远水与世遥。
推开房门,晨风送来山里新鲜的空气,吴诗深深吸了一口,伸了个懒腰,顿觉神清气爽。
木房的后面有一排柏香树,树就像一道围墙,将木房与村道隔开。柏香树上传来不知名鸟儿“叽叽喳喳”的欢唱,还有啄木鸟有节奏的“啄——啄——”声,它们好像是在向远道而来的吴诗和她的儿子姚斌道“早安”。
“早上好,美鸟!”吴诗不禁脱口而出。
木房的左边有一小片竹林。竹林边上,一位老妇人一手端着一个小盆,一手从盆里抓出一把夹杂着饲料的玉米撒到地上。“哥达,哥达……”随着老年人形象的呼唤,十几只鸡放弃了觅虫,扑棱着翅膀从竹林深处赶来吃食,有大公鸡,有老母鸡,还有几只小鸡仔。
眼见鸡圈里的两只母鸡也出来了,成奶奶把盆往地上一放,从鸡窝里掏出来两个尚有余温的鸡蛋。
“小吴,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成奶奶问吴诗。老奶奶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让人觉得无比亲切。
看着成奶奶,吴诗有些恍惚,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已故的奶奶。
奶奶也经常这样看着自己,开着玩笑说:“诗诗,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女孩子睡眠不足老得快。”吴诗今年已经四十岁了,但奶奶还将她当作小女孩。
“早,奶奶!”吴诗脱口而出,话出口后她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并不是奶奶,她连忙伸了个懒腰,手臂回收时双手手背顺势在双眼上揉了几下,擦干了盈到眼角处的泪水,接着说道,“早起习惯了。”
“汪——汪汪——”
二哈听到吴诗的声音,一边叫一边从石磨下的狗窝里蹿出来,对着吴诗狂叫,吓得吴诗赶紧退回屋里。
“二哈,走!眼瞎了是吧?”一个中年男子挑着水晃晃悠悠地走进院子。他是吴诗的好友成秀的叔叔成强。听到成强的呵斥,二哈摇晃着尾巴向他跑去,绕着他转圈,狗头不停地在他腿上蹭来蹭去,狗嘴里“哼唧哼唧”地,好像是在说:“主子,我就是睡得晚,刚刚起猛了点,一时把她当成了陌生人。”
早饭是鸡蛋面。面是用自家种的麦子去面坊里换的,麦香浓郁,很有嚼劲;蛋是刚从鸡窝里捡的正宗土鸡蛋;汤里放了几根鸡毛菜和几段有长有短的韭菜叶,调料只有食盐、散装酱油。食材简单,卖相也不精致,但味道却不凡。
十二岁的姚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疑惑地问吴诗:“妈,以前我们吃的面真的是面吗?”
姚斌的问题让吴诗不知道怎么回答,却让成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小斌喜欢吃就好,明天呀,老奶奶再给你煮。”
成强有两个女儿:成雅、成琪,两个女儿相差两岁,大女儿比姚斌小三岁。
吃过早饭,成雅和成琪一人背着个背篓,带着二哈,骑着牛马赶着羊群上山去。放牧的同时给牛马割夜草,这是姐妹二人暑假里的日常。饭后无事的吴诗带着姚斌也和她们一起去,姚斌长这么大,还没放过牛羊。吴诗带儿子来这里的目的之一就是让他体验一下山村孩子学习之余的生活。
放牛羊的地方离成强家约两公里,叫野猫洞。这个地名是谁起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叫的,已经无从考据。说是洞,其实是一个山坡,半坡里有一个山洞,传说里面曾经有野猫居住,因而得名。什么猫会住到这么远来?村里人都猜测是黄鼠狼。
和往常一样,牛羊自个儿在山坡上吃草、吃树叶,姐妹二人则到旁边的庄稼地里割草。
吴诗母子昨晚到达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那时候的山村,近处是家家户户昏黄的灯火,远处是山林树木模糊的轮廓。对姚斌来说,今天,他才真正意义上看到山村的景色:层峦叠嶂的青山、清澈如镜的小河、郁郁葱葱的山坡、密密麻麻的灌木。
老黄牛甩着尾巴在玉米地边上吃草,半眯着双眼趴在地上的二哈会在野兔出现的一瞬间如炮弹一样冲出去……
“你们天天都骑马割草放牛羊,不觉得累吗?”姚斌问成雅和成琪。
“不累呀!”成雅说。
“我和你们一起割草吧。”
三人一起在玉米地和黄豆地里拔草。由于从来没干过活,没一会儿,姚斌的手就发红、生疼。
“姚斌哥哥,给你镰刀。”成琪从背篓内壁取出一把镰刀递给姚斌。
“你慢慢来,别割破了手。”成雅提醒道。
吴诗独自一人在山间漫步,看山,看水,看草木,忆人,忆事,忆往昔。山野的宁静让她心境平和。自从三年前和姚卜德离婚以来,她从没有如此放松过,这种放松是精神上完全放松。
姚卜德家境殷实,房子三套,妻子吴诗和他都是白领一族,两人收入不低,存款几十万。虽说比上不足,但比下绰绰有余,小日子过得比身边90%的人滋润。
老话说得好,没有人不爱钱,没有人嫌钱多。作为一个俗人,姚卜德也不例外。为了赚取更多财富,他平常兢兢业业地工作,周末还到一个画室兼职教小朋友画画。
姚卜德本身是一名美术教师,在一所民办随迁子女小学任教。在画室兼职几年之后,他凭着自己别具一格的教学风格得到了不少家长的认可,越来越多的家长慕名而来,都指定要跟着他学画画。
画室里其他老师因生源不足收入锐减而联合起来排挤姚卜德,还将他在校外兼职的事捅到学校,学校以“教育部明令禁止在职中小学教师参加校外培训机构或有偿补课,也不得组织、推荐学生参加校内外有偿补课,这属于违反职业道德行为”为由,劝其主动辞职。
被学校劝退的姚卜德从画室辞职单干。他在一个高档别墅区租下了一栋三层楼的别墅,开办了自己画室——姚风画室。
之前跟姚卜德学画画的孩子因不习惯新老师的教学方式而逐渐厌学,家长们知道姚卜德自己成立了画室后,纷纷从原来退课,转到姚风画室来。
姚卜德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在孩子们眼里,他是一个“嘴巴不把风”的朋友,在家长们眼里,他是一个“言语无底线”的顽童。这是在姚风学了十几年画的陈晓对他的评价。陈晓从幼儿园大班就跟着姚卜德学画画,一直画到高中毕业。考上大学的陈晓还到姚风兼职当助教,教师弟师妹们的素描。
陈晓的妈妈有一个闺蜜,叫魏怡。魏怡在陈晓上高三的那年经闺蜜介绍将正在上大班的女儿萧悦送到姚风去学画画。
在那之前,萧悦曾先后在两个画室上过美术课,都没有上几节课就不愿意学了。
第一家画室是姜拾月速写画室,一开始就教素描,画方体圆体。起初,魏怡每次接萧悦回来,看到孩子手里拿着的画纸上的方体圆体,觉得孩子太有绘画天赋了,心想只要孩子不放弃,就让她一直学下去。但一个月后,孩子突然就不愿意去了,哭着说画画太难了。这让魏怡心生疑惑。在幼童之下才知道,孩子每次带回来的作品,其实都是老师在快下课的几分钟里亲手加工的,孩子每堂课都只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条。
“呵呵,果然是速写啊!”魏怡听了女儿的话后被气笑了。
把姜拾月的课程退了没多久,魏怡带着萧悦逛街时发现女儿盯着一家叫小天才的画室看,碰巧这家画室在搞活动,每个小朋友可以凭宣传单免费体验两节课。魏怡送女儿去上了一节体验课后发现女儿也不喜欢,因为小天才的老师就是给小朋友一张有图案轮廓的硬卡纸和一些彩色纸片,让小朋友按老师的要求剪成投影仪上投影出来的各种形状,然后粘贴到硬卡纸上。
到了姚风后,萧悦并没有如魏怡担忧的那样上了两三次课后就会厌学。
姚卜德教孩子画画,并不像别的老师那样,一开始就要求孩子画具体的事物。他只在速写本上画出一个鸡爪、猪头、袜子、人嘴等轮廓,然后让孩子们自由发挥,把自己能想到的任何东西都填充进去,色彩也按自己的想法随意搭配。
姚卜德对魏怡说:“孩子的想象力是无限的,充满着无限创造力。画画就是让孩子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和开发自己的创造力的方式之一。如果一开始就让他画具体的东西,会抹杀掉他的天性,也容易打击他的自信心。”
学习是枯燥的,学习的过程是无味的,在孩子们画画的时候,姚卜德总是会说一些不着四六的话,引导孩子们与他一起聊天马行空的话题。
每次回来,萧悦都会和魏怡说姚卜德那张不把风的嘴与孩子们聊的那些无底线的话题,听得魏怡直扯嘴角。
“姚老师说他今年其实已经七十岁了,他这辈子的愿望就是活到七十二岁。”
“姚老师说,这种黄色叫鸡粑粑色,味道还很好闻。”
“姚老师说他最喜欢吃的东西是鸡屁股,他每次去饭店,第一句话就是:老板,来两斤鸡屁股。”
“姚老师今天又给取了一个外号,叫狗尾巴。他还说他叫牛屁股。”
魏怡总算知道为什么萧悦每次连上三小时的课回来非但不喊苦不喊累,还对下一个周末充满了期待。
这一学,就是将近五年,时间来到了二〇二六年。这一年,萧悦上四年级。
春节前,姚卜德突然解散了绘画班家长群。就在魏怡疑惑之际,姚卜德给她发了一条微信消息:“我母亲病重住院,我得回辽宁照顾她,课程暂停一两个月。在此提供两个选择,一是每个周末我在线上给孩子授课,二是将课程延期(届时我会赠送给孩子一幅我亲手画的油画作品)。”
那时,魏怡刚刚给萧悦续的半年课程才上了三次课。
收到姚卜德的消息,魏怡未疑有他,立即回复了:“好的,课程延后。”
转眼五一小长假即将结束,离姚卜德通知课程暂停已近三个月。魏怡发微信问姚卜德恢复上课的具体时间,却发现姚卜德已经将自己拉黑,姚卜德的电话也一直处于“通话中”,魏怡这才怀疑出问题了。
魏怡联系了闺蜜,闺蜜听了魏怡的话说:“不可能啊,我和姚老师认识十几年了,你也知道他是一个很正能量的人,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来。你先别着急,我去打听一下。”
过了没多久,魏怡接到闺蜜的电话,说姚卜德将她所认识的所有人都拉黑了,包括陈晓。
挂断电话,魏怡赶到姚风画室,看到整栋别墅正在装修,从物业了解到房子已经转租。
几经周折,魏怡和闺蜜找到了独自一人带着姚斌租住在城中村的吴诗。
吴诗满脸愧疚地对魏怡说:“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
俗话说:“致富路子千千万,以小搏大占一半。”姚卜德在画室兼职期间,在酒肉朋友的怂恿下,他迷上了买六合彩。自己开了画室以后,姚卜德更是越玩越上瘾。
吴诗多次劝说:“小赌怡情,千万别上头。”
姚卜德拍着胸脯保证说自己有分寸,却背着吴诗越玩越大,直至把全部积蓄连同最近预收的学费都投入其中,却亏得血本无归。
为了将本钱捞回来,姚卜德又在朋友的牵线搭桥下,背着吴诗将三套房产抵押借了高利贷。
直到春节将近,高利贷上门讨债,吴诗才知道姚卜德在赌博的路上走得这么远了。
房产被查封拍卖后,画室房东也将房子收回,姚风画室自此关门。姚卜德对吴诗发誓说以后一定改过自新好好生活,吴诗对姚卜德说:“以后不要再赌了。我们一起努力,凭借我们的双手,争取早日还清债务。你知道的,我不图大富大贵,只求安稳踏实。”
姚卜德看着以前坐在办公室里办公的吴诗天天陪着自己风里来雨里去,辛辛苦苦送外卖赚钱还债,姚卜德心里很不是滋味。
为了早日还清债务,让妻儿过上安稳日子,经过几夜的挣扎,姚卜德又背着吴诗去买彩票。那时的姚卜德,已经被赚快钱的欲望冲昏了头脑。
月底吴诗对账时发现了姚卜德阳奉阴违的行为,一气之下与姚卜德在春节过后离了婚。
魏怡找上门来,是意料之中的事。吴诗拿出一个笔记本,上面记录着近百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是预交未学的学费,金额高达二十多万。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留有电话号码。
吴诗诚恳地对魏怡说:“我会努力还清欠大家的钱。”
她确实也是这么做的。魏怡看到,三个月来,吴诗已经还清了前面十几个人的债务。
经过几分钟的交流后,在魏怡和闺蜜目送下,吴诗骑着电动车离开了。送外卖,是她的收入来源。
经过三年的努力,吴诗终于还清了离婚时分来的债务,彻底解除了限制了自己三年的黑名单。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姚卜德为财却最终钱财两空、妻离子散。吴诗不希望儿子长大后也走上取财无道的歧途,却又不直接告诉儿子应该怎么做,那样或许适得其反。
吴诗向好友成秀说了自己的烦恼。成秀说:“如果一个人懂得知足,就不会因为贪欲而误入歧途。”
在成秀的建议下,吴诗带着儿子来到好友的家乡。
“汪——汪汪——”
二哈的叫声将吴诗从沉思之中拉了回来。看着姚斌和成雅、成琪姐妹三人因为割了满满两背篓草而喜笑颜开的样子,吴诗欣慰地笑了。
赶着牲畜回家的路上,吴诗问满头大汗的姚斌:“儿子,玩得开心吗?”
姚斌点点头:“开心得不得了!”
“为什么?”
“因为我靠自己的双手割了大半背篓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