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回乡
林念念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正在村口的池塘边洗衣服。
十月的乡下已经有些凉了,塘水沁得手骨头发疼。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扔进脚边的塑料盆里,站起身的时候腰酸得厉害。旁边路过的大婶冲她喊:「念念,你家来客人了!开着小车来的!」
她愣了一下。
家里能有什么开小车的客人?她爹三年前就走了,娘改嫁去了隔壁县,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老屋漏雨都修不起,哪来的什么客人?
等她抱着盆子走回村东头的老屋,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得发亮的轿车。车身太长,把半个巷子都堵了。几个穿西装戴墨镜的人站在车边上,跟电视里演的黑社会似的,把村里的狗吓得躲在墙角直哼哼。
只有旺财不躲。
旺财是她从小养大的土狗,黄皮毛,白爪子,耳朵立得高高的。那会儿它还是一窝小狗里最瘦的一只,被她从垃圾堆边上捡回来,用米汤喂大的。这会儿旺财就蹲在门槛上,冲着那几个西装男人龇牙,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呜呜声。
「念念!」
屋里传来奶奶的喊声。林念念把盆子放下,拍了下旺财的脑袋,推门进去。
堂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老太太,满身珠光宝气,脸上的粉厚得能刮下来二两;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戴着金丝边眼镜,正皱着眉头打量屋里的破桌椅。那眼神跟看什么脏东西似的。
奶奶站在一边,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看见她进来,赶紧拉她:「念念,这是……这是城里林家的人……」
林家。
林念念听见这两个字,心里忽然就明白了。
她知道自己不是这家的孩子。这事村里人背地里嚼了十几年舌根子——说当年她娘在县城医院生孩子,旁边床的女人也生,两家孩子前后脚落地。后来她娘抱回来的是个丫头片子,那家的却是个带把的。有人说,是抱错了。
但后来也没人再提。她爹妈也没去寻。日子就这么过了。
没想到,十八年后,那边来人了。
「你就是念念?」那老太太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滑到脚上那双沾了泥的解放鞋,眼角眉梢都是嫌弃,「长得倒还周正,就是这一身……算了,回去再收拾吧。」
中年男人开口:「我是你亲生父亲,林建国。当年医院出了意外,你和我们家的孩子抱错了。今天我们过来,是接你回去的。」
接她回去。
林念念站在那里,没什么表情。她看了眼奶奶。老人的眼眶红了,攥着围裙角的手在抖。
「奶奶……」她开口。
「去!」奶奶推她一把,声音发颤,「去吧,丫头。那边是你亲爹亲妈,好日子在后头呢。别惦着我跟你爷……咱们本来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林念念抿着嘴唇,半晌,点点头:「行,我回去。」
她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奶奶,」她说,「旺财我得带着。」
那老太太——也就是她血缘上的奶奶,林家的老夫人——当时脸色就变了。
「带狗?」
「对。」
「不行!」老夫人的声音尖起来,「那是什么土狗?一身癞皮!带回去像什么话?家里那几只纯种的马尔济斯都被它吓坏了!你扔了,回去我给你买好的!」
林念念没吭声。
她低下头,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旺财。旺财就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看她,黄澄澄的眼珠子湿漉漉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她弯下腰,摸了摸它的头。
「那我不去了。」
堂屋里静了一瞬。
老夫人的脸涨成猪肝色。林建国皱着眉头,正要开口,旁边的奶奶却忽然冲过来,一把拉住林念念的胳膊:「念念!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那是你亲爹妈!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能……」
「奶奶,」林念念的声音很平静,「我从小没爹妈,是您跟我爷把我拉扯大的。旺财是我从巴掌大的时候养起来的,它就是我的家人。谁要让我扔了它,谁就不是我的家人。」
她说完,拎起地上的塑料盆,往院里走。
旺财跟在她后头,尾巴摇得欢快极了。
最后还是林建国松的口。
「一只狗而已,带就带吧。」他跟老夫人说,「妈,先把人接回去,其他的以后再说。」
老夫人满脸不痛快,但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临上车的时候,她斜了旺财一眼,那眼神跟看癞皮狗没什么两样。
旺财倒是无所谓。它蹲在后座上,脑袋探出车窗,舌头伸得老长,风吹得耳朵一翻一翻的,高兴得不行。
林念念看着它,嘴角弯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这一趟回去是福是祸。但不管去哪儿,有旺财在,就没什么好怕的。
车开了。
老屋越来越远,奶奶站在门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林念念收回目光,靠进座椅里。
前面的林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车里只剩下发动机的嗡嗡声。
三个小时后,车驶进一座大门。
林念念从车窗望出去,看见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看见喷泉,看见几栋漂亮的小楼。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门口等着,表情恭恭敬敬。
车停在一栋最大的楼前。
有人拉开车门。林念念下了车,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听见一个甜得发腻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她抬起头。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她。那女孩皮肤白得发光,头发又黑又亮,一张脸精致得跟瓷娃娃似的。她跑过来,亲亲热热地挽住林念念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
「姐姐,我是依依。这些年,让你在外面受苦了……」
林念念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挽住的胳膊,又看了一眼那个叫依依的女孩。
笑得真好看。眼睛也是弯弯的,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可是她身后的旺财,忽然龇起了牙,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鸣。
那声音很轻,只有林念念听得见。
她伸手,不动声色地按了按旺财的脑袋。
「你好。」她说。
林依依的笑容又甜了几分,挽着她往里走:「姐姐快进来,外面冷。妈特意让厨房做了好多好吃的,就等着你呢……」
林念念跟着她走。
旺财跟在后面,眼睛一直盯着前面那个白色的背影,耳朵压得低低的。
晚饭很丰盛。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盘子,林念念很多菜连名字都叫不出来。她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套银光闪闪的刀叉,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坐在对面的林依依忽然笑起来:「姐姐是不是不会用?没关系的,我刚学的时候也不会。要不我让人给你拿双筷子?」
她说着,真的喊了一声:「张妈,拿双筷子来!」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念念看着对面那张关切的脸,忽然觉得这顿饭有点意思。
「不用。」她说。
她拿起刀叉,切下一块牛排,送进嘴里,动作虽然称不上优雅,但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林依依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念念咽下那口牛排,低头看了看脚边。旺财正蹲在她椅子边上,眼巴巴地盯着她盘子里的肉。她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把一小块牛肉扔下去。
旺财一口接住,尾巴在椅子腿边上摇了摇。
吃完饭,林依依又热心地带她去房间。
房间在三楼,布置得漂漂亮亮的,比村里的老屋大十倍都不止。林依依站在门口,笑容满面:「姐姐看看,还缺什么不?缺什么就跟我说,我让人去准备。」
「不缺。」林念念说。
「那就好。」林依依点点头,目光落在跟在后面的旺财身上,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姐姐,你这狗……能不能先养在院子里?家里有几只小狗,都是纯种的,怕它不习惯,万一打起来就不好了。」
旺财蹲在林念念脚边,盯着林依依,一动不动。
林念念说:「它跟我住。」
林依依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恢复如常,点点头:「行,听姐姐的。那你早点休息,明天家里给你办接风宴,到时候好好打扮一下,让大家都看看咱们林家的真千金。」
她走了。
门关上之后,林念念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旺财。
旺财也看着她,尾巴摇了摇。
「你说,」林念念轻轻问,「她是不是有点奇怪?」
旺财歪了歪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
林念念摸了摸它的头,不再说话。
第二天晚上,接风宴。
林家的客厅被布置得金碧辉煌,来了很多人。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珠光宝气,端着酒杯谈笑风生。
林念念站在角落里,穿着一身林依依「精心挑选」的裙子。裙子确实漂亮,是今年的新款,只是腰身紧得有点喘不上气,领口开得也有点低,站哪儿都觉得有人在看。
林依依挽着一个贵妇人的胳膊,正在人群中央谈笑。她穿着一身粉色的礼服,整个人像一朵娇艳的花,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依依那孩子真是越长越漂亮了。」
「可不是嘛,上次的钢琴比赛又拿奖了吧?」
「人又乖又懂事,我要是林太,做梦都要笑醒。」
「对了,听说今天那个真的回来了?在哪儿呢?怎么没看见?」
林依依笑了笑,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落在角落里的林念念身上。
「姐姐!」她亲热地喊了一声,冲林念念招手,「过来呀,让阿姨们认识认识你。」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林念念站在那里,没什么表情。她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裙子,头发只是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连妆都没化,跟那些珠光宝气的太太小姐们站在一起,格格不入。
有人小声嘀咕:「这就是那个……从乡下回来的?」
「啧,这打扮……」
「也难怪,在外面养了那么多年,能跟依依比吗?」
林依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快步走过来,挽住林念念的胳膊,把她往人群里带:「姐姐别害羞,都是自家人。」
她一边走,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手腕上褪下一个丝绒盒子,递给林念念:「对了姐姐,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盒子打开,是一条项链。细细的链子下面坠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周围响起一阵抽气声。
「依依这孩子,真大方。」
「这条项链我见过,上个月拍卖会拍的,好几百万呢。」
「依依真是个重情义的,自己占了人家这么多年的位置,心里过意不去,这是想补偿呢。」
林依依垂着眼睛,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姐姐,这些年让你在外面受苦了,都是我的错……这条项链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吧。」
她说着,就要给林念念戴上。
林念念往后退了一步。
「不用了。」她说。
林依依的手僵在半空。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忽然停了。
林依依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姐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颤抖,眼眶里的泪光在灯光下闪了闪。
旁边一个贵妇人忍不住开口:「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依依好心好意送礼物,她摆什么脸子?」
「就是,人家依依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什么样的人咱们不知道?倒是这个……才刚回来,就这副样子。」
「果然是在外面野惯了,上不得台面。」
林念念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看着林依依。林依依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拼命忍着眼泪。可是她低着头的那一瞬间,嘴角分明勾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
但林念念看见了。
就在这时——
「汪汪!」
一声狗叫忽然炸开。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黄色的影子就从人群缝隙里钻了出来,猛地冲向林依依。
林依依尖叫一声,下意识往后躲。但已经晚了,旺财一头撞在她腿上,她整个人往后一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哗啦——
酒杯翻倒,红色的酒液洒了一地。林依依的粉色礼服上染了一大片暗红,狼狈不堪。她愣愣地坐在地上,还没回过神,就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
旺财咬住了她的裙摆,狠狠一扯。
嘶啦——
裙角被撕开一个大口子。
客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住了。
林依依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眼泪哗啦啦往下掉,这回是真的哭了。
「这……这疯狗!」老夫人第一个回过神来,尖声喊着,「来人!快来人!把这疯狗打死!」
几个下人冲过来。
「谁敢动它?」
林念念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得所有人一愣。
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旺财的头。旺财松开嘴,蹭了蹭她的手,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像是在邀功。
「它不疯。」林念念站起身,看着老夫人,「它从来不咬人。今天咬,肯定有原因。」
「有原因?」老夫人气得脸都歪了,「它把依依咬成这样,你还有理了?这条土狗我今天非打死不可!」
「妈,」林建国皱着眉开口,「算了,一条狗而已,别闹得太难看。」
「算了?你看看依依被咬成什么样了?这要是有个好歹……」
「奶奶,我没事……」林依依被扶起来,浑身发抖,脸上还挂着泪,咬着嘴唇说,「姐姐的狗可能……可能是刚到新环境,不习惯,不能怪它……我没事的,真的……」
她这么一说,周围的议论声又起来了。
「你看看人家依依,被咬了还替人说话,多懂事。」
「那个乡下丫头养的什么玩意儿?一点教养都没有。」
「这种狗就该打死,留着也是祸害。」
林念念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一言不发。
她低头看了看旺财。旺财蹲在她脚边,眼睛直直地盯着林依依,喉咙里还在低低地滚着声音。
「旺财,」她轻轻说,「走了。」
她转身往楼上走。
「你——」老夫人气得跺脚,「你给我站住!」
林念念没回头。
旺财跟在她后头,尾巴一摇一摇的。
回到房间,门关上。
林念念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旺财。
「你今天怎么了?」她问。
旺财歪了歪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
林念念叹口气,摸了摸它的头:「行了,我知道你不是无缘无故的。但是以后别这样了,再这样他们真要把你赶走了。」
旺财蹭了蹭她的手,尾巴摇了摇。
夜深了。
林念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忽然,身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她侧过头,看见旺财从窝里爬起来,走到门口,用爪子扒了扒门。
「旺财?」
旺财回头看她一眼,又扒了扒门。
林念念心里一动,起身披了件衣服,轻轻把门打开。
旺财窜出去,顺着走廊往前走。它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等她跟上。
林念念跟在后头,心跳忽然有点快。
旺财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在一幅画前面停下来。那是幅风景油画,画的是欧洲的乡间小路,挂在墙上好多年了。
旺财冲着那幅画叫了一声。
「汪!」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念念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幅画。没什么特别的。她伸手摸了摸画框,画框纹丝不动。她又试着把画往外掀——
咔哒。
一声轻响,画竟然被掀开了一条缝。
林念念愣住了。
画后面,是一个嵌在墙里的保险柜。
很小,只有巴掌大,银灰色的柜门在月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她的心脏忽然砰砰跳起来。
旺财蹲在她脚边,尾巴摇了两下。
第二天一早,楼下传来一声尖叫。
林念念被吵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披了件衣服下楼,就看见客厅里围了一大群人。老夫人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条项链。
那条项链她认识。
昨天林依依送给她的那条,鸽子蛋大的红宝石。
「这是怎么回事?」老夫人的声音尖得刺耳,「这条项链怎么会在画后面的保险柜里?那个保险柜不是早就封了吗?」
管家一脸惶恐:「老夫人,那个保险柜……当年太太的东西丢了之后,就一直没打开过……」
「我知道没打开过!」老夫人厉声道,「我问的是,这条项链怎么会在里面?」
没人说话。
林依依站在人群边上,脸色白得像纸。
林念念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她忽然想起昨晚,旺财扒拉的那幅画,和画后面那个保险柜。
「妈,」林建国皱着眉头开口,「这保险柜只有您和我知道密码,里面应该放的是一些旧东西。这条项链怎么进去的……」
「我怎么知道?」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那条项链是我上个月拍卖会买的,一直放在我屋里,怎么会长腿跑进保险柜里?」
客厅里鸦雀无声。
林依依忽然开口:「奶奶,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
她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林念念那边瞟了一眼。
所有人跟着看过来。
林念念站在那里,没什么表情。
「你什么意思?」老夫人盯着她。
林念念还没开口,旺财忽然从她身后钻出来,冲着林依依叫了一声。
「汪!」
那一声又短又脆,把林依依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林念念低头看了看旺财,又抬起头,看着林依依。
「我倒是有个问题。」她慢慢开口,「那条项链,昨晚依依不是送给我了吗?怎么会在奶奶的保险柜里?」
空气忽然凝固了。
林依依的脸更白了。
「我……我昨晚给你了呀……」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你没收,我就……我就放回去了……」
「放回哪儿了?」林念念问,「放回奶奶的保险柜里了?」
「我……」
「你知道保险柜密码?」
林依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老夫人盯着林依依,眼神复杂极了。
林建国沉声开口:「那个保险柜的密码,只有我和妈知道。依依,你怎么打开的?」
林依依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旺财蹲在林念念脚边,尾巴一摇一摇的,舔了舔嘴巴,打了个哈欠。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它身上,照得那身黄皮毛亮堂堂的。
林念念低头看它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章过招
项链的事最后不了了之。
林依依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见人就低头,话也不多说。老夫人心疼得不行,搂着她心肝肉地叫,转头看林念念的眼神跟看贼似的。
林念念无所谓。
她本来就没什么期待,自然也没什么失望。每天该吃吃该睡睡,没事就带着旺财在院子里溜达。那几只纯种的马尔济斯犬一开始还敢冲旺财叫,被旺财斜了一眼之后,就只敢躲在角落里哆嗦了。
「土狗就是土狗,一点规矩都不懂。」老夫人每次看见都要嘀咕几句。
林念念当没听见。
倒是林建国,那天晚上找她谈了一次话。
「念念,」他坐在书房里,表情有些复杂,「那条项链的事……我知道不是你。」
林念念没说话。
「依依那孩子,可能有点……太患得患失了。」他顿了顿,「她在这个家生活了十八年,突然你回来了,她心里肯定不好受。你多担待些。」
林念念看着他,忽然问:「你相信我吗?」
林建国一愣。
「那条项链,」林念念说,「你觉得是谁放进去的?」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不管是谁放的,以后别再有这种事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才好。」
林念念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出书房的时候,旺财蹲在门口等她。她蹲下来摸了摸旺财的头,轻声说:「他说一家人要和和气气。」
旺财歪了歪脑袋。
「可惜,」林念念站起来,往回走,「有人不这么想。」
钢琴演奏会的事,是三天后定下来的。
林依依要在家里的小型演奏厅办一场私人演奏会,邀请了一些世交家的太太小姐。老夫人大力支持,让人把演奏厅重新布置了一遍,还特意让人送了好几盆名贵的兰花摆在台上。
「依依从小弹钢琴,拿过不少奖。」老夫人跟来喝茶的太太们炫耀,「这次演奏会,你们可得来捧场。」
「那是自然,依依的琴声我们可是盼着呢。」
「说起来,那个真回来的……会不会弹?」
老夫人脸色淡了淡:「乡下来的,哪会这些。」
说话的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问。
消息传到林念念耳朵里的时候,她正蹲在后院看旺财追蝴蝶。旺财追了半天追不着,气得直哼哼,一头扎进草丛里,半天不出来。
张妈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张妈,有话就说。」林念念头也不回。
张妈叹口气:「小姐,那演奏会……您最好别去。」
「为什么?」
「那些人……」张妈斟酌着措辞,「说话不太好听。您去了,怕是要受委屈。」
林念念转过头,看着张妈。张妈是林家的老用人了,在这家干了二十多年,面相和善,话也不多。这几天林念念的饭都是她送的,每次都会多盛一点,说是「年轻姑娘正在长身体」。
「张妈,」林念念忽然问,「你觉得我该不该去?」
张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姐心里有数,我多嘴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个保险柜的密码,以前是依依小姐的生日。」
说完就走了。
林念念站在原地,看着张妈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旺财从草丛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只死老鼠,得意洋洋地往她跟前凑。
林念念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
「旺财,」她说,「演奏会那天,你跟我去。」
旺财把老鼠往地上一放,尾巴摇得跟风火轮似的。
演奏会那天,演奏厅里坐满了人。
太太小姐们打扮得花枝招展,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林依依穿着一袭白色长裙,头发盘成优雅的发髻,耳朵上戴着珍珠耳坠,站在人群中央笑得温婉得体。
「依依今天真漂亮。」
「这裙子是巴黎定制的吧?太衬你了。」
「听说依依最近在练肖邦?今天能不能听到?」
林依依抿嘴一笑:「待会儿献丑了。」
有人往门口看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那个来了。」
所有人都往那边看。
林念念从门口走进来。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蓝色毛衣,下身是一条普通的黑裤子,脚上是一双平底鞋,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跟那些珠光宝气的太太小姐站在一起,朴素得有些扎眼。
更扎眼的是,她脚边跟着一条黄毛土狗。
「她怎么把狗带进来了?」
「天哪,这狗身上不会有跳蚤吧?」
「依依不是有几只纯种的马尔济斯吗?怎么让她带这种土狗进来?」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响。
林依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她快步迎上去,亲热地挽住林念念的胳膊:「姐姐,你来了!快进来坐。」
她低头看了一眼旺财,笑容不变:「姐姐,这狗……能不能先让人带出去?待会儿演奏的时候,万一它叫起来……」
「它不叫。」林念念说。
「可是……」
「我说了,它不叫。」
林依依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旁边的太太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都是「果然没教养」的表情。
最后还是老夫人打了圆场:「行了行了,一条狗而已,让它蹲角落里,别碍事。」
林念念带着旺财在角落里坐下。旺财老老实实地蹲在她脚边,眼睛盯着台上的钢琴,耳朵一抖一抖的。
演奏会开始了。
先是几个太太家的千金上去弹了几首,弹得中规中矩,掌声稀稀拉拉的。然后主持人报幕:「下面,有请林依依小姐为我们演奏肖邦的《降 E 大调夜曲》。」
掌声热烈起来。
林依依款款上台,在钢琴前坐下。灯光打在她身上,白裙如雪,珍珠耳坠微微晃动,美得像一幅画。
她抬起手,落在琴键上。
音符流淌出来。肖邦的夜曲,忧伤而浪漫,在她的指尖下婉转缠绵。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沉浸其中。
一曲终了,掌声如雷。
「太棒了!」
「依依的琴技又进步了!」
「真是天才啊!」
林依依站起身,微微鞠躬,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既有被夸奖的欣喜,又有谦虚的矜持。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林念念身上,忽然开口:「姐姐,我记得你也会弹钢琴吧?要不要上来弹一曲,让大家也欣赏欣赏?」
大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林念念。
有人小声嘀咕:「她?乡下来的,会弹什么?」
「别逗了,看她那双手,像是弹钢琴的吗?」
「依依这是给她台阶下吧?可惜她接不住。」
林依依站在台上,笑容温婉:「姐姐别害羞,就弹一小段,让大家认识认识你。」
林念念坐在那里,没什么表情。
她确实不会弹钢琴。乡下没有钢琴,只有一台老旧的电子琴,琴键都黄了,好几个音都不准。爷爷奶奶攒了好久的钱才买来的,说是「让孩子也见识见识城里人的东西」。她没事就按着玩,从来没正经学过。
她刚要开口拒绝,脚边忽然一动。
旺财站了起来。
它抖了抖毛,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台上走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狗要干什么?」
「快拦住它!」
「天哪,它不会要咬人吧?」
林依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看见旺财根本没有看她,而是径直走到钢琴旁边,两只前爪往琴凳上一搭——
爬了上去。
然后,它抬起右前爪,按在了琴键上。
咚——
一个低音。
大厅里鸦雀无声。
旺财又按了一下。
咚——咚咚——咚咚咚咚——
它的爪子落在琴键上,一开始杂乱无章,但渐渐地,竟然串成了一段旋律。
有人认出来了:「这……这是《野蜂飞舞》?」
没错,是《野蜂飞舞》。那段以速度快、难度高著称的钢琴曲,此刻正被一条土狗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按出来。虽然断断续续,虽然有些音按错了,但那个旋律,那个节奏,确实就是《野蜂飞舞》。
大厅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看着台上那条黄毛土狗用爪子弹钢琴。
旺财弹了十几秒,忽然停下来,扭头看了一眼林依依。那眼神像是在说:就这?
然后它跳下琴凳,迈着小碎步跑回林念念身边,一屁股坐下,尾巴摇了两下。
林念念低头看它,忍不住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台上脸色青白交加的林依依,淡淡开口:「我确实不太会弹家里的钢琴。这琴键太滑,爪子打滑。」
说完,她站起身,带着旺财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她说,「依依弹得真好。下次可以试试跟旺财合奏,它伴奏挺合适的。」
门在她身后关上。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第三章连环
那次之后,林依依消停了几天。
不是不想动,是没脸动。那天的事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圈子里都在笑:林家的假千金开演奏会,风头被一条土狗抢了。更离谱的是,那条狗弹的是《野蜂飞舞》。
「听说那狗以前在乡下就通人性,会抓鸡会看家。」
「林家这回可真是……真千金带条狗回来,把假千金的脸打得啪啪响。」
「我要是林依依,我这辈子都不好意思弹钢琴了。」
林依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摔了三个花瓶两个杯子,眼睛哭得肿成桃儿。老夫人心疼得不行,搂着她心肝肉地叫,转头就吩咐管家:「以后那条土狗不准进主屋!」
管家应了,可没过两天就发现——那条狗根本不听人话。不让进?它半夜从窗户跳进去。锁门?它能用爪子扒开门把手。好几次林念念早上醒来,发现旺财已经趴在她床边的地毯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管家跟老夫人汇报的时候,老夫人的脸都绿了。
「废物!一条狗都看不住!」
管家低着头,心里嘀咕:您行您上啊。
这边老夫人气得跳脚,那边林依依已经开始筹划下一步了。
她不能再等了。那条狗邪门得很,每次她做什么,那条狗总能坏她的事。她必须在那条狗坏她更大的事之前,先把林念念赶出去。
这次,她换了个办法。
——
「名媛聚会?」
林念念看着手里的请柬,挑了挑眉。
请柬是林依依亲自送来的,粉色烫金,印着一行娟秀的字:诚挚邀请姐姐参加我的私人茶话会。
「姐姐,」林依依站在门口,笑得温婉,「就是几个小姐妹聚一聚,喝喝茶聊聊天。你来嘛,让大家都认识认识你。」
林念念看着她,没说话。
林依依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委屈:「姐姐是不是还生我的气?上次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上台……我就是想让大家认识你,没想到……」
她低下头,眼眶泛红。
林念念看着她表演,忽然有点想笑。
「行。」她说,「我去。」
林依依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真的?」
「真的。」
「那太好了!」林依依高兴地拍了拍手,「姐姐你放心,我会跟她们说的,让她们都对你客气点。」
她欢天喜地地走了。
林念念关上门,低头看着旺财。
旺财蹲在地上,仰着脑袋看她,尾巴摇了摇。
「你说,」林念念问,「她这回又想干什么?」
旺财歪了歪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
林念念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不管干什么,」她说,「反正有你。」
——
茶话会在林家的小花厅举行。
林依依请了七八个小姐妹,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千金。她们坐在花厅里,喝着红茶,吃着点心,聊着最近流行的包包和首饰。
林念念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茶,静静地听。
旺财蹲在她脚边,眼睛盯着那几个千金,一眨不眨。
「姐姐,」林依依忽然开口,「你怎么不喝茶?这茶是今年新出的金骏眉,可香了。」
林念念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没说话。
「姐姐是不是喝不惯?」林依依笑着说,「也是,乡下可能不喝这种茶。没关系,慢慢就习惯了。」
旁边的几个千金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都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林念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行。」她说。
林依依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茶话会继续进行。几个千金聊着聊着,忽然有人提起昨天在一家珠宝店看到的一条项链。
「那项链可漂亮了,镶的是粉钻,据说全世界就三条。」
「是吗?多少钱?」
「一百多万吧,我让我妈给我买,我妈说太贵了,等我生日再说。」
「依依,你那条红宝石的项链不是更贵?上个月拍卖会拍的,好几百万呢。」
林依依笑了笑:「那条啊,我给姐姐了。」
她说着,看了林念念一眼:「姐姐,你怎么不戴?」
林念念放下茶杯,看着她:「你不是收回去了吗?」
林依依的笑容僵住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几个千金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千金忽然站起来,端着红酒杯往林念念那边走。她走得很急,走到林念念身边的时候,脚下一绊——
哗啦!
一整杯红酒泼在林念念的衣服上。
粉色的毛衣上晕开一大片暗红,酒液滴滴答答往下淌。
「哎呀!」那千金惊叫一声,「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站稳!你没事吧?」
林念念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没说话。
林依依赶紧站起来,跑过来:「天哪!姐姐你衣服湿了!快,去我房间换一件吧,我有好多衣服,你随便挑!」
她说着,伸手去拉林念念。
林念念看着她的手,又看了看那个「不小心」泼酒的千金。那千金低着头,表情有些紧张,眼神躲闪。
她又看了看其他几个千金。她们的脸上都带着关切的表情,但眼底分明有些别的什么东西——期待、兴奋、看好戏的意味。
旺财忽然站起来,挡在林念念前面,冲着林依依龇了龇牙。
林依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姐姐,」她挤出一个笑,「你这狗……还是让它在这儿等着吧?我带你去换衣服。」
林念念低头看了看旺财。
旺财也抬头看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
林念念忽然笑了。
「好。」她说,「走吧。」
——
林依依的房间在三楼,比林念念那间大得多,装修也精致得多。满墙的衣柜,满桌的化妆品,梳妆台上摆着各种首饰盒。
「姐姐你随便挑,」林依依打开一个衣柜,里面挂满了衣服,「喜欢哪件拿哪件。」
林念念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先挑着,」林依依说,「我去让张妈拿点热水来,你待会儿可以洗把脸。」
她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我的钻戒不见了!」
林依依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既有惊讶,又有别的什么东西。
「怎么回事?」她问。
林念念看着她,没说话。
两人回到小花厅的时候,里面已经乱成一团。
那个穿粉色裙子的千金——就是刚才泼酒的那个——正捂着自己的手,眼眶红红的,急得快哭了。
「那是我妈给我的生日礼物!粉钻的!我刚刚摘下来洗手,就放在茶几上,然后就不见了!」
其他几个千金七嘴八舌地议论。
「会不会掉地上了?」
「找了,没有。」
「谁拿了吧?」
「不可能吧,都是自己人……」
有人忽然开口:「刚才谁离开过?」
空气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慢慢地,转向站在门口的林念念。
林念念的衣服上还湿着一大片,站在那里,没什么表情。
「我刚才……」林依依开口,又停住了,脸上的表情为难极了,「我刚才带姐姐去换衣服……」
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那几个千金交换了一个眼神。
「姐姐,」林依依走到林念念面前,声音轻轻的,「你……你有没有看到那枚钻戒?就是不小心……拿错了什么的……」
她这话说得委婉,但谁都听得出来是什么意思。
林念念看着她,忽然问:「你的意思是,我偷了?」
「不是不是!」林依依连连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会不会不小心……你也知道,乡下可能没有这些规矩,万一你以为是没人要的……」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林念念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不知道为什么,林依依的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搜吧。」林念念说。
「什么?」
「搜身。」林念念摊开手,「搜我的衣服,搜我的包。搜出来,我认。搜不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从那几个千金脸上一一扫过。
「谁说我偷的,谁给我道歉。」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丢钻戒的千金咬了咬嘴唇,忽然走过来,开始翻林念念的包。
包不大,里面就几样东西:手机、钥匙、一包纸巾。
没有钻戒。
她又看了看林念念的衣服。那件粉色的毛衣被红酒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根本藏不了东西。
没有。
那千金愣住了。
林依依的脸色也有些变了。
「不可能啊……」那千金喃喃道,「我明明放在茶几上的……」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角落里的旺财忽然站起来。
它抖了抖毛,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那个穿粉色裙子的千金身边。然后,它抬起前爪,扒了扒她的小坤包。
啪嗒。
坤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出来——粉饼、口红、小镜子,还有一枚亮晶晶的粉色钻戒。
花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地上那枚钻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千金的脸色刷地白了。
「这……这怎么可能?我明明……我没拿啊!这戒指是我的!我自己的戒指!」
林依依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慌乱,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愤怒。
她猛地看向那个千金,眼神里像是在问:你怎么回事?
那千金也在看她,眼神慌乱又无辜,像是在说:我也不知道啊!
林念念低头看了看旺财。
旺财蹲在地上,尾巴摇了两下,表情无辜得很。
林念念抬起头,看着那个脸色惨白的千金,慢慢开口:「你刚才说,这是你妈给你的生日礼物,粉钻的,全世界就三条。」
那千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既然是自己的东西,」林念念问,「为什么说丢了?」
那千金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其他几个千金面面相觑,都看出不对了。
林依依赶紧打圆场:「肯定是误会!小雅这人糊涂,肯定是自己放忘了……」
「对对对!」那个叫小雅的千金连连点头,「我自己放忘了!误会!都是误会!」
她说着,弯腰去捡地上的戒指。
旺财忽然往前一窜,一爪子按住了那枚戒指。
小雅愣住了。
旺财按着戒指,抬头看了林念念一眼。
林念念走过去,从旺财爪子底下拿起那枚戒指,翻过来看了看。
戒指内侧刻着一个字母。
「Y。」
林念念念出声。
小雅的脸色更白了。
「Y,」林念念问,「是你名字的首字母吗?」
小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叫许雅,首字母应该是 X。
林依依的脸色也变了。
林念念把戒指往茶几上一放,拍了拍手。
「这戒指,」她说,「内侧刻着 Y。在场的人里,名字带 Y 的——」
她看向林依依。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看向林依依。
林依依的脸白得像纸。
「我……我的戒指上个月丢了……」她声音发颤,「怎么会在小雅包里?小雅,你……你捡到了怎么不还我?」
小雅愣了一下,赶紧接话:「对对对!我捡到的!我正准备还呢!就……就忘了!」
她俩一唱一和,配合得倒挺默契。
林念念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行。」她说,「捡到的就好。既然找到了,那没事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她说,「下次设局,记得把戒指上的字母磨掉。」
门在她身后关上。
花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天晚上,林依依的房间又传出摔东西的声音。
林念念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听着隐隐约约的动静,嘴角弯了一下。
旺财趴在她床边的地毯上,脑袋枕着两只前爪,眼睛半睁半闭。
「旺财,」林念念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戒指在那个人的包里?」
旺财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林念念想了想,自言自语:「你看见她藏进去了?」
旺财没反应。
「还是你闻到了?」
旺财还是没反应。
林念念侧过身,看着它。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旺财身上。它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耳朵时不时抖一下,睡得挺香。
林念念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旺财,」她轻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本事?」
旺财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林念念盯着它看了半天,最后叹口气,躺回枕头上。
「算了,」她说,「不管你是什么,你都是我的旺财。」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
旺财的耳朵动了动,没理。
林念念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第四章商战
林依依消停了整整一周。
不是不想闹,是没脸闹。两次设局,两次被一条土狗当众拆台,圈子里已经传开了——林家那位假千金,手段还不如一条狗聪明。
老夫人气得躺在床上三天没起来,拉着林依依的手直掉眼泪:「我可怜的依依,那个乡下丫头和她那条癞皮狗,怎么就这么欺负人……」
林依依趴在床边,哭得比她还伤心:「奶奶,都是我不好,我给林家丢人了……」
「胡说!」老夫人搂着她,「你才是奶奶从小看着长大的,那个野丫头算什么东西?你放心,奶奶一定给你出这口气!」
话是这么说,可怎么出这口气,老夫人也没辙。那条狗邪门得很,人想干什么它总能抢先一步,跟开了天眼似的。
林依依从老夫人房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底却已经没了半分委屈。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梳妆台前坐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脸精致漂亮,眼眶微红,看着倒真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意思。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梳妆台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
噼里啪啦一阵响,瓶瓶罐罐碎了一地。
「一条狗……」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还能让一条狗给斗倒了?」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钢琴的事,钻戒的事,两次都栽在那条狗手里。那条狗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是巧合,还是真有什么古怪?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能再这么小打小闹了。再这么闹下去,她在这家的地位就真保不住了。
她必须来一次大的。
大到让林念念再也翻不了身。
大到让那条狗也跟着一起滚蛋。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楼下花园里的林念念。林念念正蹲在草坪上,那条土狗趴在她脚边晒太阳,尾巴一摇一摇的。阳光暖融融的,一人一狗看起来惬意得很。
林依依攥紧了窗帘。
「笑吧,」她轻声说,「有你哭的时候。」
——
三天后,林氏集团出了一件大事。
一笔价值三千万的合同,不见了。
合同是林建国亲自谈下来的,对方是南方一个大客户,合作了十几年。本来昨天就该签字盖章,林建国把合同带回家,准备第二天一早带去公司。结果第二天早上,合同不见了。
书房里翻了个底朝天,没有。
保险柜里看了,没有。
司机的车里搜了,也没有。
林建国的脸黑得像锅底。三千万的合同丢了,不仅影响这笔生意,更重要的是丢人——林家连份合同都看不住,传出去还怎么在商界混?
「到底是谁拿的?」老夫人急得团团转,「家里进贼了?」
管家连连摇头:「老夫人,监控都查了,昨晚没人进过书房。」
「那合同能自己长腿跑了?」
林依依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老夫人眼尖,一把拉住她:「依依,你想说什么?」
林依依咬着嘴唇,看了林建国一眼,又低下头去:「我……我不敢说。」
「说!」林建国沉声道。
林依依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昨晚……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姐姐从书房那边出来……」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林念念。
林念念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半夜去书房干什么?」老夫人盯着她,眼神凌厉。
林念念放下茶杯:「散步。」
「散步?」老夫人的声音尖起来,「大半夜不睡觉,跑到书房门口散步?」
「睡不着,随便走走。」林念念的语气平淡得很,「怎么,林家晚上不能出门?」
「你——」老夫人气得直哆嗦,「肯定是你!你一个乡下来的,没见过钱,看见合同就想偷!说!你把合同藏哪儿了?」
林念念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偷合同?」她问,「我偷合同干什么?卖给谁?」
「你……你肯定是想报复!你恨我们把你要回来,恨依依比你好,你就偷合同让林家倒霉!」
林念念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旺财蹲在她脚边,正舔自己的爪子,舔得专心致志。
林依依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奶奶,」她开口,「要不……让人去姐姐房间搜一搜?如果没搜到,也能证明姐姐清白。」
老夫人点头:「搜!给我搜!」
几个佣人冲上楼,把林念念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被子掀了,柜子开了,连床垫都抬起来看了。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老夫人脸色铁青,瞪着那几个佣人:「废物!」
林依依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她明明让人盯着林念念的房间,昨晚确实看见林念念从书房那边出来,怎么会没有?
就在这时,一直舔爪子的旺财忽然站起来。
它抖了抖毛,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后院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它。
旺财走到后院,走到自己的狗窝旁边,停下来。然后,它把头钻进狗窝里,叼出来一沓纸。
那沓纸上,赫然印着林氏集团的 logo。
客厅里鸦雀无声。
林建国快步走过去,从那沓纸——那沓被旺财叼出来的纸——从它嘴里接过来,翻看了一下。
是合同。
三千万的合同,完整无缺,连个折痕都没有。
就是有点味儿——狗窝的味道。
林建国抬起头,看着旺财。旺财蹲在地上,尾巴摇了摇,表情无辜得很。
「这……」老夫人傻眼了,「这狗……这狗把合同叼走了?」
旺财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不然呢?
林建国又翻了翻合同,忽然发现不对劲。
「这合同……」他皱起眉头,「不是原件。」
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建国把合同递给旁边的秘书。秘书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点头道:「林总,这是复印件。」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原件呢?
林念念蹲下来,摸了摸旺财的头。旺财蹭了蹭她的手,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
林念念站起来,看着林依依。
林依依的脸色白得吓人。
「依依,」林念念开口,「你的房间,搜过了吗?」
林依依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念念说,「既然怀疑我,那大家都搜一搜,公平。」
老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林建国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林建国沉声道:「去,搜依依的房间。」
「爸!」林依依的声音尖起来,「你相信她不信我?」
林建国没说话。
几个用人上楼,进了林依依的房间。没一会儿,一个人拿着一沓纸下来了。
「林总,在林小姐床底下的行李箱里找到的。」
林建国接过来一看。
是合同原件。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林依依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建国看着她,眼神复杂极了。
「依依,」他开口,声音沙哑,「为什么?」
林依依张了张嘴,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爸!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肯定是有人陷害我!肯定是她!」她指着林念念,泪流满面,「她恨我!她回来之后就一直针对我!肯定是她把合同塞我房间的!」
林念念看着她,没说话。
旺财蹲在她脚边,打了个哈欠。
林建国站在那里,看着哭成泪人的林依依,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林念念,脸上的皱纹好像一下子深了许多。
「行了。」他摆摆手,「都别说了。」
他把合同递给秘书:「去,联系对方,就说今天下午签约。」
秘书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林建国看了林依依一眼,又看了林念念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上楼了。
老夫人站在原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叹了口气,也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林念念、林依依,还有那条狗。
林依依的哭声渐渐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林念念,眼里的恨意毫不掩饰。
「你别得意,」她咬着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没完。」
林念念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知道。」她说,「但你动手之前,最好先问问它答不答应。」
她低头看了一眼旺财。
旺财抬起头,冲着林依依龇了龇牙。
林依依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跑上楼去。
林念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旺财,」她轻声说,「你说她接下来会干什么?」
旺财歪了歪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
林念念蹲下来,抱住它的脖子。
「不管干什么,」她说,「有你在,我不怕。」
旺财的尾巴摇了摇,蹭了蹭她的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
——
那天晚上,林念念睡得不太安稳。
她做了个梦。梦里她还在乡下,爷爷奶奶还在,老屋的屋顶漏雨,她用盆接着,滴滴答答的声音响了一夜。旺财趴在她脚边,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又趴下去。
然后画面一转,她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四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喊旺财,没人应。她喊爷爷奶奶,也没人应。
她猛地惊醒过来。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着房间里的一切。梳妆台、衣柜、沙发,一切如常。
只是床边的地毯上,没有旺财。
林念念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坐起来,四下张望:「旺财?」
没人应。
她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在房间里找了一圈。没有。床底下、柜子后面、卫生间里,都没有。
她打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壁灯发出昏暗的光。
「旺财?」她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林念念的心跳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旺财从来不会乱跑。它晚上睡觉很老实,从来不会半夜离开。除非——
除非出了什么事。
她想起白天的事,想起林依依走之前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她攥紧了拳头,快步往楼下走。
刚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从后院的方向传来。
她顺着声音找过去。
后院的月亮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光。她推开门,看见后院的地上扔着一根骨头。骨头旁边,蹲着一个人。
是林依依。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蹲在狗窝旁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往狗窝里塞。
林念念刚要出声,一道黄色的影子忽然从暗处窜出来,直扑林依依。
「啊——!」
林依依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倒。旺财站在她面前,龇着牙,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呜声。
林念念快步走过去。
林依依躺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她手里握着的东西掉在地上,月光下一看,是一个小小的针筒。
林念念的心猛地沉下去。
她弯腰捡起那个针筒,对着月光看了看。针筒里还有半管透明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
「这是什么?」她问。
林依依不说话,只是瞪着她,眼神里全是恐惧。
「你想干什么?」林念念又问。
林依依还是不说话。
旺财往前逼了一步,喉咙里的呜声更重了。
林依依吓得往后缩,声音发颤:「你……你别过来!我喊人了!」
「喊啊。」林念念说,「喊来让大家看看,你大半夜拿着针筒蹲在狗窝旁边干什么。」
林依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怎么回事?」
是林建国的声音。
林念念回过头,看见林建国披着外套走过来,身后还跟着管家和几个用人。他们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林依依身上,又落在那根针筒上,脸色都变了。
林依依的脸白得像纸。
「爸……」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我只是……」
林建国没理她,从林念念手里接过那根针筒,看了看。
「这是什么?」他问。
林依依不说话。
林建国的脸色沉下来:「说!」
林依依浑身一颤,眼泪哗啦啦掉下来:「我……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林建国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把那根针筒递给管家:「拿去化验。」
管家的脸色也变了变,接过针筒,点了点头。
林建国又看了林依依一眼,转身往回走。
走到月亮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依依不许出房门一步。」
林依依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林念念站在那里,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旺财蹲在她脚边,舔了舔爪子,打了个哈欠。
月光照在后院里,照在那根被扔在地上的骨头,照在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照在那条蹲坐如钟的黄狗身上。
风有点凉。
林念念弯下腰,摸了摸旺财的头。
「走,回去睡觉。」
旺财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尾巴一摇一摇的。
身后,林依依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被夜风吹散了。
(第四章完)
第五章设局
林依依被关了三天。
那根针筒的化验结果出来了——里面装的是高浓度的麻醉剂。一针下去,一条狗能睡上十几个小时,剂量再大点,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林建国看完报告,脸色铁青,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
老夫人想去求情,被林建国一句话堵了回去:「妈,她要给那条狗打毒针。今天能给狗打,明天就能给人打。您还护着她?」
老夫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依依被关在房间里,每天只有用人送饭,不许出门,不许见客。她哭过闹过绝食过,都没用。林建国这次是铁了心要给她一个教训。
林念念倒没什么反应,该吃吃该睡睡,没事就带着旺财在院子里溜达。那几只马尔济斯现在看见旺财就躲,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旺财连看都不看它们一眼。
「旺财,」林念念蹲在草坪上,摸着它的头,「你说她会不会就这么认输了?」
旺财歪着脑袋看她,尾巴摇了摇。
「不会,是吧?」林念念叹了口气,「我也觉得不会。」
她站起来,望着三楼那个拉着窗帘的窗户。
「暴风雨之前总是最平静的。」她轻声说,「咱们等着吧。」
——
三天后,林依依被放出来了。
不是林建国心软,是她病了——病得挺重,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起不来。老夫人哭着喊着求林建国,林建国没办法,只能让医生进去看。
医生看完出来,说是风寒,加上情绪波动太大,需要静养。
林依依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见老夫人进来,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掉。
「奶奶……」她伸出手,声音沙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老夫人心疼得肝颤,搂着她心肝肉地叫:「我的依依,你受苦了……你放心,奶奶在,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林依依趴在她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奶奶,」她说,「我想跟姐姐道个歉。」
老夫人愣了一下。
「是我错了,」林依依低下头,「我不该那么做。我就是……就是太害怕了。我怕她回来之后,你们就不要我了……」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老夫人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背:「傻孩子,你从小在奶奶身边长大,奶奶怎么会不要你?」
「那姐姐呢?」林依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姐姐会不会原谅我?」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让她来见你。」
——
林念念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后院里晒被子。张妈站在一边,表情有些复杂。
「小姐,老夫人让您去依依小姐房间一趟。」
林念念拍了拍手上的灰:「干什么?」
「说是……依依小姐想跟您道歉。」
林念念挑了挑眉。
张妈压低声音:「小姐,您小心些。依依小姐这回……怕是没那么简单。」
林念念看着她,笑了一下:「张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张妈摇摇头:「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在房间里关了三天,出来就病得要死要活,然后又突然要道歉……这事儿不对劲。」
林念念点点头:「我知道。」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去看看。」
旺财从狗窝里钻出来,跟在她身后。
张妈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
林依依的房间门虚掩着。
林念念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林依依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床边坐着老夫人,看见林念念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来了。」老夫人冷冷道。
林念念点点头,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林依依看见她,眼眶一下子红了。
「姐姐……」她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林念念没说话。
林依依的眼泪掉下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也不该……也不该对旺财下手。我就是太害怕了,怕你们把我赶走……姐姐,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哭得梨花带雨,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老夫人眼眶也红了,搂着她,对林念念说:「你看,依依都知道错了,你还站着干什么?过来,握个手,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林念念站在那里,没动。
旺财蹲在她脚边,眼睛盯着床上的林依依,一眨不眨。
林依依哭得更厉害了:「姐姐还是不肯原谅我……也是,我做了那么多错事,换了我也不原谅……奶奶,您别怪姐姐,是我活该……」
老夫人急了,站起来冲林念念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冷血?依依都病成这样了,给你道歉,你连句话都没有?」
林念念看着她,忽然开口:「她道歉,我就得接受?」
老夫人愣住了。
「她做那些事的时候,想过我是她姐姐吗?」林念念的声音很平静,「她给旺财打毒针的时候,想过旺财是我的命吗?」
林依依的哭声顿了顿,然后又响起来,更大声了。
老夫人气得脸都红了:「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狠心?依依从小娇生惯养的,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她一时糊涂,做错了事,你就不能大度点?」
林念念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不知道为什么,老夫人后背有些发凉。
「大度?」林念念说,「奶奶,我问您一句。如果今天躺在床上的是我,被关三天的是我,给狗打毒针的是她,您还会劝她大度吗?」
老夫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念念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依依,」她说,「你的戏演得不错。但下次,别在生病的时候演——你烧到三十九度,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可你的手,一滴汗都没有。」
门在她身后关上。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依依的哭声戛然而止。
老夫人愣愣地看着她,眼神慢慢变了。
——
那天晚上,林念念睡得不太踏实。
不是害怕,是觉得不对劲。
林依依这场病来得太巧,道歉道得也太急。按她的性格,被关了三天,出来第一件事应该是报复,而不是道歉。除非——
除非她有更大的动作。
林念念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旺财趴在她床边的地毯上,睡得很香。偶尔耳朵动一下,不知道在梦见什么。
林念念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旺财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
林念念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得小心点。
——
第二天一早,林念念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小姐!小姐!不好了!」
是张妈的声音。
林念念披了件衣服,打开门。张妈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气喘吁吁的。
「怎么了?」
「依依小姐……依依小姐她……」
张妈话还没说完,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林念念快步下楼,就看见客厅里围了一圈人。老夫人坐在沙发上,哭得肝肠寸断,林建国站在一边,脸色铁青。
林依依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泪痕。
「她……她昨天晚上偷偷跑出去,然后就……」一个用人小声说着,看见林念念下来,忽然闭嘴了。
林念念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林依依。
林依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有恨意,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林念念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到底怎么回事?」她问。
林建国沉声道:「依依昨晚被人绑走了,绑匪打电话来要钱。她自己跑回来的。」
林念念愣了一下。
绑匪?
她看着林依依,林依依低着头,浑身发抖,看起来确实像受了惊吓的样子。
可是——
「绑匪呢?」她问。
「跑了。」林建国说,「依依自己挣脱绳子跑回来的。」
林念念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旺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正蹲在她脚边,眼睛盯着林依依,耳朵竖得直直的。
林依依的哭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听着确实可怜。
老夫人搂着她,心疼得不行:「我可怜的依依,你受委屈了……你放心,奶奶一定给你做主,把那绑匪抓回来……」
林依依趴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林念念站在那里,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绑匪抓人,总要图点什么。图钱?林建国还没给钱呢,她就自己跑回来了。图色?她身上的衣服虽然皱,但整整齐齐的,不像是挣扎过的样子。
而且——
她跑回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那时候天还没亮,一个刚被绑架的女孩,怎么从绑匪手里跑掉的?怎么回来的?为什么不报警?
林念念的目光落在林依依的手腕上。
手腕上确实有绳子勒过的痕迹,红红的,看着挺吓人。可是那痕迹,太整齐了,像是自己勒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几天,林依依被关禁闭的时候,曾经让人带话给老夫人,说想见一个人。那个人是谁,没人知道。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旺财,」她轻声说,「走。」
她转身往外走。
林建国在后面喊她:「你去哪儿?」
林念念没回头:「去看看。」
——
她去了后门。
后门是锁着的,但锁上有新鲜的划痕。她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顺着后门往外走。
外面是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是一片小树林。
旺财走在她前面,鼻子贴着地面,嗅来嗅去。忽然,它停下来,冲着一个方向叫了一声。
林念念走过去,看见地上扔着几段绳子。绳子是新的,切口整齐,不像是被挣断的,倒像是被人剪断的。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看见一块空地。空地上有几个脚印,还有一个烟头。
烟头还新鲜着,应该是昨晚留下的。
林念念捡起那个烟头,看了看。
不是什么名贵的烟,就是普通的红塔山。
她站起来,看着那片空地,忽然明白了。
没有什么绑匪。
从头到尾,都是林依依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她假装被绑架,自己弄伤手腕,自己跑回来,演一出苦肉计。目的是什么?博同情?转移注意力?还是——
还是为下一步做铺垫?
林念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转身往回跑。
旺财跟在她身后,跑得比她还快。
——
回到林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警车停在门口,几个警察正在询问情况。林依依坐在沙发上,裹着一条毯子,还在哭。老夫人陪在旁边,不停地安慰她。
林建国站在一边,正在跟警察说话。
林念念走进去,看了一眼林依依。
林依依也看见她了。那一眼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得意、挑衅,还有别的什么。
林念念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警察走过来,对林建国说:「林先生,根据林小姐的陈述,绑匪曾经提到,是有人指使他们的。」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个警察。
警察继续道:「林小姐说,绑匪提到一个名字。那个人,就在这个家里。」
林建国的脸色变了。
老夫人的脸色也变了。
那个警察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念念身上。
「林念念小姐,」他说,「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客厅里鸦雀无声。
林念念站在那里,看着林依依。林依依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但她低着头的那一瞬间,嘴角分明勾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
但林念念看见了。
她忽然笑了。
「行。」她说,「我配合。」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旺财,」她说,「等我回来。」
旺财蹲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尾巴没有摇。
(第五章完)
第六章破局
林念念在派出所待了二十四小时。
问话,做笔录,再问话,再做笔录。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问题:你知道林依依被绑架的事吗?你认识绑匪吗?你有没有指使别人绑架林依依?
林念念的回答始终只有一句话:「我不知道,我没做过。」
警察也拿她没办法。没证据,没证人,只有林依依的一面之词。二十四小时后,他们只能放人。
林念念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口停着一辆车,张妈站在车边,看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
「小姐,你没事吧?」
林念念摇摇头:「没事。」
张妈眼眶红了:「小姐,你受苦了……」
林念念拍拍她的手:「旺财呢?」
「在家呢。从你走后,它就蹲在门口,一动不动的,谁叫都不理。」
林念念心里一暖,上了车。
——
回到林家,旺财果然蹲在门口。
看见她下车,它猛地站起来,尾巴摇得跟风火轮似的,冲过来就往她身上扑。
林念念蹲下来,抱住它,把脸埋在它毛茸茸的脖子里面。
「没事,」她轻声说,「我回来了。」
旺财舔了舔她的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说:担心死我了。
林念念抱着它,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
林依依不在家。
老夫人说,她受了惊吓,被送到郊区的别墅休养去了。
林念念没说什么,带着旺财回了自己房间。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林依依这一手玩得真漂亮。假装被绑架,然后嫁祸给她。虽然没有证据定罪,但流言已经传出去了——林家那个真千金,心肠歹毒,指使人绑架假千金。
圈子里的人都在议论。用人看她的眼神也变了,躲躲闪闪的,像是在看一个坏人。
老夫人更不用说了,看见她就跟看见仇人似的,恨不得拿扫帚把她打出去。
林建国什么都没说,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林念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旺财跳上床,趴在她身边,把脑袋枕在她胳膊上。
林念念摸着它的头,轻声说:「旺财,你说我该怎么办?」
旺财眨了眨眼,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
林念念叹了口气。
「算了,」她说,「先睡觉。明天再说。」
——
第二天一早,林念念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她打开门,看见张妈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小姐,老夫人让您去客厅。」
「什么事?」
「有人来了。」张妈压低声音,「是……是依依小姐那边的人。」
林念念心里一动,跟着张妈下楼。
客厅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朴素,面相老实,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有些局促不安。老夫人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看。林建国也在,表情严肃。
那个女人看见林念念下来,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是……是念念小姐吗?」她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
林念念点点头:「你是?」
女人张了张嘴,忽然掉下泪来。
「我是……我是你亲妈的妹妹。」她说,「你……你长得真像她。」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林建国的脸色也变了。
林念念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你是我姨妈?」她问。
女人点点头,擦了擦眼泪:「你妈……你妈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她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没能把你养大……」
林念念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女人看了老夫人一眼,又低下头去:「我……我听说林家认回了真千金,就想来看看你。可是门房不让我进,我在外面等了好几天,今天才遇到一个好心的太太,带我进来的。」
林念念心里一动。
「那个好心的太太是谁?」
女人摇摇头:「我不认识,她听说我是来找你的,就带我进来了。」
林念念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旺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正蹲在她脚边,眼睛盯着那个女人,耳朵竖得直直的。
林念念蹲下来,摸了摸旺财的头。
「姨妈,」她站起来,「你来得正好。我有些事想问你。」
——
那天下午,林念念带着那个女人——她叫周秀英,确实是她在乡下的亲妈的妹妹——去了郊区别墅。
林依依正在别墅里「休养」。看见林念念,她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姐姐怎么来了?」她笑得温婉,「是来看我的吗?」
林念念没理她,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
周秀英跟在她身后,有些紧张地看着林依依。
林依依的目光落在周秀英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这位是?」
「我姨妈。」林念念说,「我亲妈的妹妹。」
林依依的笑容僵了一瞬。
「姐姐的亲妈?」她笑着问,「姐姐的亲妈不是早就……」
「早就什么?」林念念看着她,「早就死了?还是早就把我扔了?」
林依依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林念念靠在沙发里,慢慢开口:「林依依,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姐姐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林念念打断她,「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不是林家亲生女儿的?」
林依依的脸色变了。
「你……你在说什么?」
「我说,」林念念一字一句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林家的孩子。」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林依依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念念继续道:「十八年前,医院里抱错孩子的事,不是意外。是你爸妈故意安排的。」
林依依浑身一颤,猛地站起来:「你胡说!」
「我胡说?」林念念冷笑一声,「那你说,为什么你爸妈在林家当了十几年司机和保姆,当年你妈也在那家医院生孩子?」
林依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爸妈故意调换了孩子,让你进林家享福,让他们的亲生女儿替你在乡下吃苦。你从小就知道这件事,所以你才会一直针对我——因为你害怕,怕真相大白,怕被赶出这个家。」
林依依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你……你有什么证据?」
林念念看了周秀英一眼。周秀英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背景是医院的产房。
「这是我姐当年在医院拍的照片。」周秀英说,「旁边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是你妈。」
林依依接过来一看,脸色彻底变了。
照片上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确实是她的亲生母亲——那个在林家当了几十年保姆的女人。
「这张照片是护士拍的,后来寄给了我姐。」周秀英说,「我姐一直留着。她临终前跟我说,万一有一天念念要寻亲,这张照片能证明她的身份。」
林依依的手抖得厉害,照片从她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林念念站起来,看着她。
「林依依,你输了。」
林依依抬起头,眼里的恨意毫不掩饰。
「你以为这就完了?」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以为有人证有物证,就能把我赶走?」
林念念看着她,没说话。
林依依忽然笑了。那笑容狰狞得很,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温婉可人的假千金。
「林念念,」她说,「你太小看我了。」
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遥控器。
林念念的心猛地一沉。
「这别墅下面,埋着炸药。」林依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遥控器一按,我们一起死。」
周秀英吓得尖叫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
林念念站在那里,看着林依依,一动不动。
林依依笑得越来越疯狂:「你不是要揭穿我吗?来啊!揭穿啊!大不了大家一起死!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还怕什么?」
她举起遥控器,手指按在按钮上。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
一道黄色的影子忽然从林念念身后窜出来,直扑林依依。
林依依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一痛,遥控器脱手飞出。
旺财叼着遥控器,稳稳落在地上。
林依依愣住了。
她看着那条黄狗,看着它嘴里叼着的遥控器,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怎么会……」
旺财把遥控器放在地上,抬起一只爪子,按在上面。
咔嚓。
遥控器被它一爪子踩碎了。
林依依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林念念走过去,低头看着她。
「林依依,」她说,「你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我家狗,比你快。」
——
警察来得很快。
林依依被带走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一句话都没说。路过林念念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不甘,有绝望,也有别的什么东西。
林念念看着她,忽然开口:「你知道吗,其实我没想把你赶尽杀绝。」
林依依愣了一下。
「如果你不那么对我,如果你不那么对旺财,」林念念说,「或许我们可以好好相处。」
林依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被警察带走了。
林念念站在门口,看着警车远去。
旺财蹲在她脚边,尾巴一摇一摇的。
风有点凉。天边烧着一片晚霞,红得像火。
周秀英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念念,你没事吧?」
林念念摇摇头。
「那个……我能留下来照顾你吗?」周秀英问,「你妈临终前托付我的……」
林念念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周秀英的眼眶红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念念低下头,看着旺财。
「旺财,」她轻声说,「回家。」
旺财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尾巴摇得欢快极了。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六章完)
第七章尘埃落定
一个月后。
林依依的案子判了。绑架案是她自导自演的,目的是陷害林念念。加上当年调换孩子的事查清楚了——确实是她亲生父母故意做的。虽然不是她本人的罪,但也足够让林家彻底寒了心。
林依依被送去了国外。老夫人想保她,但林建国没同意。
「妈,」他说,「她差点炸死念念。」
老夫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建国看着林念念,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话:「对不起。」
林念念没说什么。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个月发生了太多事,多得她来不及消化。林依依走了,真相大白了,她成了这个家名正言顺的女儿。可是她心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只是每天带着旺财在院子里晒太阳,喂那几只被旺财吓得瑟瑟发抖的马尔济斯,听张妈絮絮叨叨地讲林家的陈年旧事。
周秀英留下来了,在林家帮忙做些杂事。她话不多,干活勤快,偶尔会看着林念念发呆,眼眶红红的。林念念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那个早早过世的姐姐。
有一天,老夫人忽然来找她。
「念念,」老夫人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尴尬,「奶奶……奶奶以前糊涂,对不起你。」
林念念看着她,没说话。
老夫人叹了口气:「依依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我偏心了。你受委屈了。」
林念念沉默了一会儿,说:「过去了。」
老夫人的眼眶红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念念,」她说,「那条狗……是好狗。」
林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知道。」
——
那天晚上,林建国请林念念吃饭。
就他们两个人,在林家的小餐厅里。菜很简单,四菜一汤,都是林念念平时爱吃的。
林建国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说:「念念,爸想问你一件事。」
林念念抬起头。
「你……愿不愿意改姓林?」
林念念愣了一下。
林建国解释道:「你现在户口还在乡下,姓的还是那边……我想,既然你是我的女儿,应该姓林。」
林念念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没说话。
林建国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开口,叹了口气:「你不愿意就算了,爸不勉强你。」
「不是不愿意。」林念念忽然开口。
林建国抬起头。
林念念看着他,问:「你为什么要认我?」
林建国愣住了。
「是因为我是你的亲生女儿,还是因为……林依依走了,你需要一个继承人?」
餐厅里安静下来。
林建国看着林念念,眼里的神色复杂极了。有愧疚,有心疼,也有别的什么东西。
「念念,」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爸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
林念念没说话。
「依依的事,是我太纵容了。我以为她是个好孩子,没想到……」他顿了顿,「你说得对,我认你回来,确实有私心。林家需要继承人,而你是我唯一的亲生女儿。」
林念念听着,没什么表情。
「但是,」林建国继续说,「这一个月,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欠了你什么。你从小在乡下长大,吃苦受罪,没人管没人问。而依依在那个家里,锦衣玉食,想要什么有什么。这不公平。」
他站起来,走到林念念面前,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
「念念,爸不求你原谅。但爸想告诉你——从现在起,你是我的女儿,不是因为你需要继承林家,而是因为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林念念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林建国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着急,你慢慢想。」
他转身要走。
「爸。」
林建国停下来。
林念念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姓林,」她说,「挺好的。」
林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别的什么东西。
他点点头:「好,好。」
——
那天晚上,林念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旺财趴在她床边的地毯上,睡得正香。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它身上,照得那身黄皮毛亮堂堂的。
林念念忽然开口:「旺财,你说我做得对吗?」
旺财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林念念侧过身,看着它。
「他是我爸,」她说,「可是我不认识他。他对我来说,就是个陌生人。」
旺财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
林念念叹了口气。
「算了,」她说,「反正有你在。」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
三个月后。
林念念站在村口,看着眼前那条熟悉的土路。
老屋还在,比以前更破了。屋顶的瓦片掉了好几块,墙上的裂缝也更大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落了一地。
奶奶站在门口,看见她,愣了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走过来。
「念念?是念念吗?」
林念念快步走过去,扶住她。
「奶奶,是我。」
奶奶的眼眶红了,伸手摸着她的脸,摸了又摸,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
「瘦了,」她说,「也白了,城里人就是不一样……」
林念念笑了。
旺财从她身后钻出来,冲着奶奶摇尾巴。
奶奶低头一看,乐了:「旺财!哎呀,旺财也回来了!长胖了!城里的伙食好吧?」
旺财蹭了蹭她的手,尾巴摇得更欢了。
林念念扶着奶奶往屋里走。
屋里还是老样子,破旧的桌椅,掉漆的柜子,墙上的年画都泛黄了。爷爷躺在床上,听见动静,挣扎着要起来。
林念念赶紧过去扶住他:「爷爷,别动,躺着。」
爷爷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来。
「念念……真的是念念……」
「是我,爷爷,我回来看你们了。」
爷爷握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
林念念坐在床边,看着两个老人,眼眶也有些发酸。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奶奶。
「奶奶,这是我爸让我带给你们的。」
奶奶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信是林建国写的,字迹工整,态度诚恳。他说感谢两位老人把念念养大,这些年辛苦他们了。这张卡里有一些钱,不多,是给他们养老的。以后念念会经常回来看他们,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找他。
奶奶看完信,眼泪掉下来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
林念念握住她的手:「奶奶,您收着。这是我爸的心意。」
奶奶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那天下午,林念念在村子里走了走。
池塘还是那个池塘,只是水更浑了。村口的大柳树还在,只是叶子更少了。那些小时候走过的路,现在看起来窄得可怜。
旺财跑在她前面,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追麻雀,高兴得不行。
走到村东头,林念念忽然停下来。
那里有一堆垃圾,旁边蹲着一条小狗。那小狗瘦得皮包骨头,黄皮毛,白爪子,耳朵立得高高的——跟当年的旺财一模一样。
林念念愣了一下,慢慢走过去。
小狗看见她,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盯着她。
林念念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块饼干,掰碎了,放在地上。
小狗盯着饼干看了半天,又看看她,终于忍不住凑过来,飞快地叼起一块,缩回去吃了。
林念念笑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旺财。旺财蹲在不远处,看着那条小狗,尾巴一摇一摇的。
「旺财,」她说,「像不像你?」
旺财歪了歪脑袋,叫了一声。
林念念站起来,看着那条小狗。
「跟我走吗?」她问。
小狗看着她,眨了眨眼。
——
傍晚,林念念抱着那条小狗,回到老屋。
奶奶看见她怀里的狗,愣了一下:「这又是哪儿来的?」
「捡的。」林念念说,「跟当年旺财一样。」
奶奶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心软。」
林念念笑了,把小狗放在地上。旺财凑过去,闻了闻它,舔了舔它的脑袋。小狗缩了缩,但没躲。
林念念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爷爷在床上喊:「念念,吃饭了!」
「来了!」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屋里走。
旺财跟在她身后,那条小狗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一个月后,林念念带着两条狗,回了林家。
林建国看见那条小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捡一条?」
「嗯。」
「叫什么名字?」
林念念想了想,低头看了看那条小狗。小狗正蹲在旺财身边,学它的样子,耳朵竖得高高的。
「还没想好。」她说。
林建国蹲下来,摸了摸小狗的头。
「旺财这名字挺好,」他说,「这条,叫来福?」
林念念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她说,「就叫来福。」
旺财在旁边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同意。
来福也跟着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嫩,把旺财吓了一跳。
院子里响起一阵笑声。
阳光暖暖地照下来,照在这一家人身上,照在那两条狗身上,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林念念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
这样挺好。
【尾声】
后来,林家的圈子里多了一个传说:林家的真千金,身边跟着两条土狗。一条叫旺财,一条叫来福。
那两条狗,一个比一个精。旺财是老江湖,什么事都见过,什么人都闻得出来。来福是旺财带出来的徒弟,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旺财的本事。
有人说,那两条狗能闻出坏人的味儿。假千金走后,再也没人敢在林家动歪心思。
林念念听了,只是笑笑。
她坐在院子里,左边趴着旺财,右边趴着来福。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林建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念念,」他说,「公司的事,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林念念摇摇头:「不着急。」
林建国叹了口气,把文件袋放在她身边。
「行,你想好了再说。」
他转身要走。
「爸。」
林建国停下来。
林念念抬起头,看着他。
「改天,我带你们去乡下看看。」她说,「看看我长大的地方,看看爷爷奶奶。」
林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好。」
他走了。
林念念靠在椅子里,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来福忽然叫了一声。林念念睁开眼,看见来福正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转得晕头转向的。旺财趴在一边,斜着眼看它,那表情像是在说:这徒弟,有点傻。
林念念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摸了摸旺财的头,又摸了摸来福的毛。
风轻轻地吹着,吹得树叶沙沙响。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