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末班公交
林夏第三次看表时,站台的路灯突然闪烁了两下。晚上十点四十五分,最后一班307路公交本该在十分钟前到站,可空旷的柏油路上只有被风卷着打转的落叶。
她裹紧风衣往站台深处退了退。这条路是老城区的边缘,对面拆迁到一半的居民楼黑洞洞的,像一排掉了牙的嘴。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囡囡,到哪了?汤给你热着。”
“快了,妈,等公交呢。”她打字的手指有点凉。
就在这时,两道昏黄的光刺破黑暗。307路公交车慢悠悠地停在站台前,车身上的油漆剥落得厉害,玻璃上蒙着层灰,看不清里面的样子。林夏犹豫了一秒,还是抬脚迈了上去。
“投币或刷卡。”司机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门轴在转动,他戴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帽檐下的脸藏在阴影里。
林夏刷了交通卡,滴的一声轻响在空荡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她选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才发现全车除了她只有一个乘客——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正佝偻着背,对着窗外发呆。
车开得异常平稳,平稳得让人犯困。林夏打了个哈欠,无意间瞥见老太太的手——那是一只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正紧紧攥着个红布包,包上绣的牡丹已经褪成了浅粉色。
“姑娘,”老太太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你到哪站下?”
“终点站,幸福小区。”林夏答完,忽然觉得奇怪。307路的终点站明明是火车站,什么时候改成幸福小区了?她猛地抬头看向车内的线路图,可图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像被水泡过一样。
“幸福小区啊……”老太太喃喃自语,“那地方,我熟。”
林夏的心莫名一紧。她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却漆黑一片,怎么按都没反应。车窗外的景象也变得诡异起来,路灯一个个熄灭,原本熟悉的街道渐渐变得陌生,两侧的建筑越来越旧,甚至出现了挂着“国营百货商店”牌子的平房。
“师傅,”林夏站起来朝驾驶座喊,“这路不对吧?幸福小区不是这么走的!”
司机没理她,依旧保持着握方向盘的姿势。林夏往前走了两步,想再问,却在经过老太太身边时,被她拉住了衣角。
“别吵他,”老太太的眼睛亮得吓人,“他在走他该走的路。”
红布包从老太太腿上滑下来,滚到林夏脚边,拉链开了道缝,露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上面有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笑得眉眼弯弯。
车突然停了。不是到站的那种停靠,而是猛地一顿,像撞到了什么东西。林夏往前扑了一下,扶住前排的座椅才站稳。
“到了。”司机终于又开口,这次的声音清晰了些。
林夏看向窗外,愣住了。车窗外赫然是幸福小区的大门,只不过是二十年前的样子——门口的传达室还是红砖砌的,门口那棵老槐树也比现在细得多。她小时候常坐在树下听乘凉的老人们讲故事。
“下去吧,”老太太推了她一把,“你妈该等急了。”
林夏稀里糊涂地下了车,脚刚落地,公交车就悄无声息地开走了,连尾气都没留下一点。她回头望了一眼,车尾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手机突然亮了,显示晚上十点五十五分,有个未接来电,是母亲半小时前打的。林夏回拨过去,电话很快被接起。
“囡囡,你跑哪去了?我在公交站等了你快半小时,307路早就过了!”母亲的声音带着点焦急。
“妈,我……”林夏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小区大门,忽然说不出话来。
“算了算了,你没事就好,赶紧回来吧。”
挂了电话,林夏往小区里走。经过传达室时,她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却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正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个红布包,对着一张黑白照片笑。
传达室的大爷端着搪瓷杯出来倒水,看见林夏,笑着打招呼:“回来了?刚有个老太太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陈建军的,说是五十年前从这小区走的兵,再也没回来过。”
林夏的脚步顿住了。陈建军,是她外公的名字。外公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听外婆说,他当年是志愿军,牺牲在了朝鲜战场上。外婆的名字,叫李秀兰,年轻时最喜欢绣牡丹。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人家的饭菜香。林夏摸了摸口袋里的交通卡,卡面冰凉。她抬头望向天空,星星亮得像撒了把碎钻。
或许,有些错过的人,有些没说出口的话,总会以另一种方式,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悄悄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