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 藤花
藤花会馆藏在顾塘桥畔的一条小巷深处,门脸不大,青砖黛瓦,门口一株古藤,枝干虬结如龙,攀援至檐,心已空,皮已皱,但孙枝尚茂,春夏之交仍开紫花,香飘半巷。
秦若雨推开木门时,程叙闻到了一股香气。不是花的香,是陈年的木头、旧书、和某种说不清的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一口被岁月封住的井,忽然被打开。
"紫藤花期过了。"她说,"但枝干还在。外婆说,看花要看枝,枝在,花就还会来。"
院子里很安静。三间楠木大厅,两厢各两间,门窗上的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纹。厅前一方小天井,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出几株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东坡当年就住在这里。"秦若雨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孙氏馆。他手植的紫藤和香海棠,香海棠康熙年间枯死了,紫藤还在。"
她走到古藤下,伸手触碰枝干。那枝干很粗,粗得要两人合抱,表面皲裂如老人的皮肤,但触手温润,像某种活物的体温。
"心空貌古枝犹秃。"她念道,"洪亮吉的诗。心空了,枝还秃着,但花还开。花开一巷吹古香,紫燕不敢栖雕梁。"
程叙仰头看着那株古藤。枝干从地面升起,扭曲盘旋,像一条被时间凝固的龙。心确实是空的——树干底部有一个洞,能塞进一个拳头,洞里面黑漆漆的,但能看见光从另一端的缝隙里漏进来。
“外婆小时候,”秦若雨说,“喜欢蹲在树洞边往里看,看树洞里漏进来的光亮。后来再大点,她喜欢背靠着树干唱戏,唱《牡丹亭》,唱《珍珠塔》,唱《琵琶记》。她说紫藤有灵,听懂了戏文里的痴,花才开得那么好。”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洞口边缘的纹路,“我七岁那年,第一次听她在这里唱《惊梦》。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一阵风过,一片紫藤花正好落在她水袖上。她笑着说,若雨,这是东坡先生留在风里的回音。”
程叙走到她身边,也伸手触碰那株古藤。树皮粗糙,像砂纸,但有一种奇异的温度,不是阳光的余热,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像人的体温。
“若雨,”他说,“你父母带你来过吗?”
秦若雨的手指顿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停顿这么久。
“走了。”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我很小的时候,母亲跟一个男人,去了深圳,父亲,也很早就不在了。不过外婆把我接到了身边,把我带大。”
她转过身,背靠着古藤的树干,仰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云很淡,几缕阳光从枝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没有怨我母亲,只是每年紫藤花开的时候,会在这里多坐一会儿。我说,外婆,你想她吗?她说,想。但想不是怨。想是记得,怨是忘不掉。我记得她,就够了。”
程叙看着她。阳光把她的睫毛照成淡金色,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表情很安静,不是死寂,是活的安静——像这株古藤,心空了,但还在呼吸。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抚过古藤皲裂的树皮,忽然说:"我母亲也是常州人。"
秦若雨转过头,看着他。
"幼时来过一次,却记不清了。"程叙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树洞里的什么,"她从不提这边的事。我问过一次,她只说'没什么好说的',然后整整一天没再开口。后来我就不问了。"
秦若雨看着他,目光像山间的薄雾,穿透了很多东西,却没有刺破。
"也许不是没什么好说,"她说,"是不知道怎么说。有些门,从里面锁着,不是不想开,是找不到钥匙。"
她顿了顿,看向那株古藤,"这顾塘桥畔,以前住的多是读书人家,门户规矩大。有些女儿家一步走错,便被当作死了,再不往来。但花年年开,不管人看不看。"
程叙心中微微一动。他想起母亲那只从不让人碰的旧樟木箱,箱底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背面有模糊的字迹,他幼时偷看过,只认得一个"顾"字。那时他不懂,现在他忽然不敢深想。
"我父亲也是。"程叙收回手,说,"我十岁那年生病走的。我那时候不懂,以为他睡着了,会醒。后来懂了,就不哭了。不是不想哭,是不知道怎么哭。"
他顿了顿,看着那株古藤,"但也许,他现在仍在某个地方默默守护着我,只是不说话。像这株紫藤,心空了,但还在。"
秦若雨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
"那就画。"她说,"画他。画我外婆。画所有虽然离开了但还活在思念里的人。"
程叙在藤花旧馆支起了画架。
他没有画紫藤的花——花期已过,无花可画。他画的是枝干,是心空的树干,是皲裂的树皮,是从洞口漏进来的光。
他画得很慢。不是技法上的慢,是心理上的慢——每一笔都要等,等手自己动,等心自己说。他画树干的扭曲,画树皮的纹理,画洞口的黑暗和黑暗边缘的那一线光。
秦若雨没有打扰他。她坐在厅前的台阶上,背靠着楠木柱子,手里拿着一本旧书——《东坡乐府》,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是外婆留下的。她偶尔翻一页,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坐着,看着程叙画画,或者看着那株古藤发呆。
中午时分,一个中年女子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里装着几样素菜和一碗白粥。
"若雨。"女人用常州话唤了一声,声音有些生涩,像久未开口的琴弦突然被拨动。
秦若雨站起来,迎上去,"姆妈。"
程叙停下笔。诧异的抬头看向秦若雨叫"姆妈"的女人。
"这是我母亲。"秦若雨转向他,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前不久从深圳回来。"
程叙愣了一下。那个很小就离开若雨的,就是眼前这个女人。
中年女子把竹篮放在台阶上,直起身,看向程叙。她的眼睛和秦若雨很像,不是形状,是神情——那种淡的、穿透的、不急于证明什么的眼神,只是眼角多了很多纹路,像被水冲刷过的河床。
"画画的?"她用普通话说,口音很重,但字正腔圆。
"嗯。"程叙点头。
"画得不错。"她说,然后不再看他,转向秦若雨,"粥要趁热吃。菜是后园新摘的,没有农药。"
若雨接过竹篮,轻轻的说了声“谢谢'。
中年女人转身走向侧门,脚步很轻,像猫踩在落叶上,却又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若雨,"她说,没有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轻得像一片叶子,"等到紫藤花开,我们再一起来看。"
然后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像一声叹息,又像一个迟到多年的承诺终于落地。
程叙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着秦若雨。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那碗白粥,热气氤氲,把她的脸模糊成一片。
"她……"
"刚回来没多久。"秦若雨说,声音很轻,"她在这边开了个铺子, 店面是外婆故人的,离会馆不远。"
她顿了顿,用勺子搅了搅粥,"我不怪她。外婆说,人走了,能回来,是福。回不来了,也是命。她回来了,我不问她为什么走,为什么不回来。我只是……只是还没学会怎么和她说话。"
程叙走到她身边,在台阶上坐下。台阶很凉,透过裤子渗进来,但他没有在意。
"慢慢来。"他说。
"嗯。"她递给他一碗粥,"吃。凉了不好。"
粥是白粥,米粒开花,稠而不糊。菜是清炒菠菜,绿油油的,带着一丝苦涩的甜。程叙吃着,忽然想起母亲——她也是这样,话不多,只是做饭,只是等待,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碗热粥。
"若雨,"他说,"下周,我妈可能会来。"
秦若雨转头看他。那目光很淡,像山间的薄雾。
"好。"她说,"我带她看紫藤。"
下午,程叙继续画画。
太阳西斜时,他终于画完了。不是完成,是画完了——他知道还可以继续,还可以修改,还可以加很多东西。
他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画。
不好。树干的扭曲不够自然,树皮的纹理太刻意,洞口的光太亮,像谁随手打了一束手电筒。但他看着那幅画,恍惚间觉得那画好似在呼吸。
"怎么样?"他问秦若雨。
她走过来,站在画架前,看了很久。久到太阳又西斜了一寸,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古藤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株共生的植物。
她手指轻轻碰了碰画面右下角——那里有一行小字,程叙画的时候没注意,是手自己写的——
"心空貌古,孙枝犹在。"
"这是——"
"你自己写的。"她说,"你画画的时候,我不打扰你。但你写这行字的时候,我看见你笑了。很轻,很淡,像水面上的一道涟漪。"
程叙看着那行字。确实是他写的,但他记得并不真切,似乎是在他无意识的情况下写上去的。
"若雨,"他说,"这幅画,我想送给林教授。"
"好。"
秦若雨看着他。夕阳从枝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程叙,"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为什么?"
"因为,"她转过身,看着那株古藤,"我想让你知道,人可以不完美。心可以空,枝可以秃,皮可以皱。但只要还在,就还能开花。不是给别人看,是给自己。花开给自己,花落给自己,花谢了,枝干还在,等下一年。"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像怕惊扰了树洞里沉睡的什么,"我想让你知道,我也是这样的。心有空的地方,枝有秃的地方。但我还在。我还在等,等自己开花。"
程叙看着她。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像一幅正在晾干的水墨画。他站在她身边,看着那株古藤,看着洞口漏进来的最后一缕阳光,看着远处巷子里升起的炊烟。
"若雨,"他说,"下周,我带我妈来。你带她看紫藤,我画你们。画三个人,站在一株心空的古藤下,等花开。"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
"好。"她说然后转身走向侧门,程叙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回头,看着自己的画。
那株心空的古藤,在夕阳里,在画纸上,在"心空貌古,孙枝犹在"的题字旁,似乎静静地呼吸着。
他知道,这不是最好的画。但这是第一幅——第一幅让消失的东西回来的画,第一幅让心空的人看见希望的画,第一幅不是为自己、不是为市场、只是为"在"而画的画。
他收起画具,走出藤花旧馆。巷子里很静,只有风穿过古藤枝叶的声音,像谁在低声说话。
走到巷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株古藤的梢头,在暮色的天幕上勾勒出苍劲的轮廓,像一支笔,悬在半空,等待来年春天,落下第一滴墨。
而程叙知道,有些墨,一旦落下,就再也洗不去了。就像有些根,一旦扎下,哪怕心空了,也还在土里,等着开花。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