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安平:宴戏

明光家要嫁女了。

消息头一天晚上才递到我耳朵里,说是让我今儿过去坐坐,商量办酒席的事。我应了,说下班再去。

下班后,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拐过两条街,到了饭店。推门进去,里头已经坐得满满当当。明光正站在厅当中张罗,一眼瞅见我,脸上堆起笑,三步两步迎过来,攥住我的手晃了晃:"你可算来了!"

他让我在他跟前那桌坐下。

今天这宴,名义上是品菜,实则是一出"定角分戏"的戏码——请的都是帮忙的人,坐在一处,把嫁女那天的分工掰扯清楚。总管、记账、迎宾、端盘、跑腿,各就各位,好让三天后的正席顺顺当当。

厅里一共摆了三桌。靠门口两桌已经吃得七七八八,人走了一茬又一茬,杯盘狼藉里透着散场的凉意。我坐的这桌,喝酒的人多,还在热乎劲儿上。我来得正好,像迟到的演员踩着点上了台。

上首坐着平仄。这人我认得,早年间在镇上开过厂,后来厂子倒了,人倒没倒,转头做起了红白喜事的"总管",方圆几个村有大事小情都请他。今天坐这个位置,不用说,明光是请他当大总管,统管宴席上一切事务。他左右两边坐着金平和候场,一个管账,一个管席面。我面前坐的是明光的挑担,叫建平,光头锃亮,笑起来脸上泛着油光,见我坐下,抄起酒壶就给我满上。

"来,兄弟,先走一个。"建平举杯,仰脖干了。

我也干了。酒是散装的白酒,辣,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建平放下杯子,拿眼睛上下打量我,忽然一拍大腿:"你这人实在!一看面相就知道。"

我愣了一下:"你能看出来?"

"那当然,"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眼睛不骗人。你这眉眼之间,厚道,藏不住事儿。"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翻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我怎么竟是这样?快五十岁的人了,还让人一眼看穿"实在"。实在,说好听点是厚道,说难听点,就是不会装,不会演,不会在那个叫作"人情世故"的舞台上给自己涂脂抹粉。

我是演不好的那个。

人生这个舞台,有些人天生就是角儿。他们进退有度,笑里藏刀,该热时热,该冷时冷,逢场作戏演得滴水不漏。我呢?我连个龙套都跑不利索。

"金平,来,喝一个。"我端起酒杯,朝左边那人喊了一声。

金平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听见我叫,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哎呀——是安平!甚会儿来的?我咋没看见你?"

我下班刚来。我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大概没什么表情变化,声音也是平的。金平也跟我来这套——"没看见",分明就坐对面,眼睛又不瞎。他是真没看见,还是看见了懒得搭理?或者,在他眼里,我这种人本来就不值得先开口寒暄?

我端着酒杯,酒在杯里微微晃了一下。

"平仄。"我转向上首,轻声叫了一句。

平仄正跟右手边的人说得热闹,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嘴里吐出一串专业术语——"那天的车得停在东边""记账的桌子放门口"——他没听见。

"平仄。"我提高了一点声音。

他还是没听见,或者说,没打算听见。

"平仄!"我又提了一档,这次几乎是喊出来的。在一个桌上这样喊,我自己都觉得不寻常,像唱戏的把调门拔高了八度,就为了让人注意到你。

他终于停了,转过头来,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哦——没发现是你。"

那表情,跟金平如出一辙。

我端起酒杯,酒已经添过两次了,杯壁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我说:"有什么事情你就安排。"

他点点头,敷衍地碰了一下杯沿,又转回去跟别人说话了。

也许是我喊了他大名。别人都叫他"牛总",他听着受用。我偏不,我喊"平仄",喊了四声才换来一个"哦"。是我不会叫人,还是他不会应人?

这出戏,我演得太蹩脚了。

三桌酒席吃到后半程,菜一盘一盘撤下去,新的又端上来。今天的由头是"品菜"——嫁女的正席还没办,先请帮忙的人尝一遍,哪个菜咸了,哪个菜淡了,哪个菜摆盘不行,趁现在提出来,让酒店改。

没人提。

三桌人吃得杯盘狼藉,没有一个人说菜不好。我夹了一个油炸虾,外酥里嫩,炸得恰到好处,咬开才发现——虾线没去。黑黑的,泥肠似的,卡在虾背上,吃进嘴里一股腥气。

我把这事跟明光说了:"这个虾,酒店没处理虾线,人们吃的时候不知道,连虾线一块儿咽了,感觉不好。"

桌上的人听了,都摆手:"没事没事,谁还吃虾线啊,挑出来就是了。"

"那谁挑?"我说,"一桌子人,谁还一个个去挑虾线?"

他们又笑,说我想多了,说这年头谁还在意这个。

难道我说错了?我看着满桌的人,他们吃得热火朝天,喝得面红耳赤,没人觉得虾线是个事儿。是我太较真,还是他们太敷衍?还是说,在"品菜"这出戏里,正确的演法是——闭嘴,吃,夸,完事。而我偏偏要掀开帘子,指着里面的虾线说"这儿没弄干净"。

不会演。真的不会演。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推着自行车出来,晚风一吹,酒劲儿上来了,脑袋嗡嗡的。

建平送我到门口,拍着我的肩膀说:"安平,你这人实在,以后多走动。"

我点了点头,跨上车,蹬了两下,没蹬动,又蹬了一下,走了。

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铺在柏油路面上。我骑着车,想起小时候在村里看戏,戏台上的角儿唱念做打,一招一式都有讲究。台下的人叫好,台上的人谢幕,大家各得其所。

可人生这出戏,没有剧本,没有导演,甚至没有观众——因为每个人都在台上,每个人又都在台下看别人演。

有些人天生就是角儿,有些人,连个像样的龙套都跑不明白。

我大概就是后者。

快六十岁了,面相还是那副"实在"的样子,藏不住事儿,装不了糊涂,喊个人要喊四声,吃个虾还要挑虾线。

不会演就不演了吧。

反正这戏,也没人给我发工资。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远处传来一阵鞭炮声,不知谁家又在办喜事。我想起明光女儿出嫁的日子,三天后。到时候厅里会坐满几十桌人,平仄会站在上首,拿着对讲机调度一切,金平会在门口记账,建平会端着酒壶满场敬酒。而我,大概会坐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吃着炸虾,然后悄悄把虾线挑出来。

这出戏,他们演他们的,我演我的。

各凭本事,各安天命。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