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当时勇敢一点
裴野在便利店的冰柜前站了很久。
他拉开门，冷气扑了一脸。里面摆着一排排汽水，绿色的、橙色的、透明的。他扫了一眼，最后拿了一瓶橘子味的。
付完钱，他靠在店门口的栏杆上，拧开瓶盖。
汽水冒了泡，滋滋响。
甜。
和初三那年校门口小卖部卖的一模一样的味道。
他仰头灌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来没和她说过大话。
不是不想。
是每次话到嘴边，都变成了别的。
——
初二那年的裴野不是现在这样。
那时候他瘦，皮肤黑，头发剃得很短，校服袖子永远卷到手肘。他打篮球很厉害，年级里没人防得住他。放学后操场总是围一圈人看他打球，他三步上篮的时候，球衣被风鼓起来，像一面旗。
苏以安就是那时候注意到他的。
不是她自己承认的。是她闺蜜林晓芸说的。
"你每次体育课都站在篮球场边上，还说自己不看。"
"我路过。"
"路过二十分钟？"
苏以安低头踢石子。耳根红了。
她确实每次都路过。从教学楼到车棚，明明可以走大路，她偏要走篮球场旁边那条小道。因为那条路能看见他。
他打球的时候很专注。嘴唇抿着，眼睛只盯着篮筐。投进了就跑回去防守，不笑。投丢了就拍一下自己的头，骂一句脏话。
苏以安觉得他骂脏话的样子也好看。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林晓芸。林晓芸说："你完了。"
——
他们第一次说话，是因为一根跳绳。
体育中考，苏以安的跳绳缠在一起了，怎么都解不开。她蹲在地上，手指被塑料绳勒出红印。
裴野路过，停下来。
"你这个缠法不对。"
他蹲下来，粗短的手指三两下就把绳子理顺了，递给她。
"谢谢。"
"嗯。"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
苏以安握着那根跳绳，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后来她把这事写在了日记本里。写了整整两页。写他蹲下来的样子，写他手指翻动的速度，写他拍膝盖的时候校服下摆掀起来露出一截腰。
写完之后她把日记本塞进枕头底下。
脸烫得能煎鸡蛋。
——
初三那年，他们之间多了一些对话。
不是很多。但比初二多了。
有时候是借东西。
"裴野，借支黑笔。"
"给。"
有时候是问作业。
"昨天物理最后一道题你写了没？"
"写了。答案是三十二。"
"谢谢。"
"不客气。"
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
"今天食堂的鸡腿好大。"
"嗯，我拿了俩。"
就这种废话。
可苏以安把每一句都记着。
她有一个专门的小本子，封面上写着"摘抄"两个字。里面抄的不是好词好句，是裴野说过的话。
"答案是三十二。"
"我拿了俩。"
"你这个缠法不对。"
林晓芸翻到过一次。
"这叫摘抄？"
"你不懂。"
"我是不懂。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你喜欢他啊！"
苏以安把本子抢回来，塞进书包。
"说了又能怎样。"
"不说就什么都不能怎样。"
——
裴野不是没感觉到。
他十六岁，打篮球，打游戏，和兄弟勾肩搭背。可他不是傻子。
他注意到苏以安了。
不是一开始就注意到的。是慢慢注意到的。
她走路很轻。从篮球场旁边经过的时候，脚步会慢半拍。她站在小卖部门口买水，会往他这边看一眼。他接过她递来的笔，指尖碰到的时候，她会缩一下手。
他不是没心动过。
有天晚上，他和兄弟打游戏，打到一半，兄弟忽然说："哎，你觉得苏以安怎么样？"
"哪个苏以安？"
"就你们班那个，戴眼镜的，扎丸子头的。"
"还行吧。"
"还行？我怎么听说有人天天在她面前晃？"
"滚。"
兄弟笑了。
裴野没笑。
他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
苏以安。
戴眼镜。丸子头。走路很轻。借笔的时候手指会缩一下。
他想起她了。
——
体育中考那天，苏以安跳绳满分。
她跑过去跟林晓芸抱了一下。林晓芸说："你高兴什么，又不是裴野给你数的。"
"他给我数的又怎样？"
"那你去说啊。"
"说什么？"
"说'裴野，我满分了，你夸我一句'。"
苏以安没去。
她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裴野在跑道那边做准备活动。他正在压腿，校服拉链拉到顶，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她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下次吧。"
下次。
——
中考前最后一个月，裴野开始往苏以安那边看。
不是故意的。是控制不住。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坐在第五排。中间隔着两排。他上课走神的时候，视线就会越过前面的人，落在她身上。
她在记笔记。她写字很快，笔尖在纸上飞。她偶尔会停下来，咬一下笔帽，抬头看黑板。阳光从窗户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
好看。
他心里冒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吓了一跳。
然后他低下头，假装看书。
心跳很快。
——
中考完那天，班里组织聚餐。
裴野去了。苏以安也去了。
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中间隔了两个人。
裴野喝了可乐。苏以安喝的是橙汁。
有人起哄让裴野唱歌。他站起来，唱了一首《晴天》。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他唱得一般。但声音好听。低低的，带着一点哑。
苏以安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橙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拍。
林晓芸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你干嘛？"
"他唱完你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
"说'唱得不错'也行啊。"
"那多刻意。"
"你就是怂。"
裴野唱完了。大家鼓掌。他坐下来，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苏以安张了张嘴。
然后闭上了。
——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裴野去了市里的重点高中。苏以安去了另一所。
他们加了QQ。好友列表里躺着彼此的头像，灰色的，从来没亮过。
高中三年，他们没见过面。
偶尔从同学那里听到对方的消息。
"裴野篮球赛又赢了。"
"苏以安好像保送了。"
仅此而已。
——
大一那年，裴野翻QQ空间。
他翻到了苏以安的主页。
最新一条动态是三个月前发的。
是一张照片。她和另一个男生站在樱花树下。男生搂着她的肩膀，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
裴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了。
他打开一瓶啤酒，喝了一口。
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忽然想起初三那年，体育中考，她跳绳满分，跑过来和林晓芸抱在一起。
她那时候很开心。
如果他当时走过去，说一句"恭喜"，会怎样？
如果他当时勇敢一点。
如果他当时说了。
——
便利店门口的汽水喝完了。
裴野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
瓶子在桶里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手机震了一下。
是兄弟发来的消息："老裴，周末打球不？"
他打字："打。"
发完之后，他锁了屏。
屏幕上倒映着他的脸。
二十七岁。比初三那年高了，壮了，头发长了，下巴上有一道疤——去年骑车摔的。
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忽然很想回到那个篮球场。
回到那个下午。
阳光很白，篮筐很旧，苏以安从旁边经过，脚步慢了半拍。
他会停下来。
擦一下汗。
然后走过去。
"嘿。"
"嗯？"
"你叫苏以安对吧？"
"……对。"
"我叫裴野。"
"我知道。"
"哦？"
"你篮球打得好。"
"谢谢。"
他笑了。
那个酒窝——等等，他没有酒窝。
可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会说下去。
"你以后想考去哪？"
"可能南京。"
"巧了，我也想去。"
然后呢？
然后他会一直说下去。
一直说到中考完那天。
说到毕业聚餐。
说到他唱完《晴天》之后，她终于张开了嘴。
说到那句"唱得不错"。
说到他接住那句话。
说到他们没有被两所学校隔开。
说到大一那年，他不用在QQ空间里看她和别人的合照。
说到今天。
说到他不用站在便利店门口，喝着一瓶橘子汽水，后悔自己当年没说出口的话。
——
"如果当时勇敢一点。"
他念出这句话。
声音被街上的车声盖住了。
没有人听见。
也不需要有人听见。
因为这句话，从初三那年，就只说给一个人听。
而那个人。
永远不会听到了。
裴野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了。
汽水瓶在垃圾桶里，静静躺着。
标签上写着：橘子味。
甜。
像那个没说出口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