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没有烟火气的人。
麻子叔总说，嘞个娃子长得俊，为啥子不笑一个呐？
我不知道，我好像不会笑。
我试图去用力牵扯我的嘴角，即使快被扯烂了，而我却感受不到疼，当然，也没有学会笑。
可是，那天，她冲我笑了笑，看到她笑起来露出的小虎牙，我也想笑着回应她，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最终也无法让我的嘴角上扬。
我第一次如此痛恨不会笑的自己。
一
自有记忆起，我一直跟着麻子叔，是他把我从烂泥里捡回来的。
他说，明明才屁大点的孩子，那眼珠子见人骨碌碌地转。他想把我拉出，可我却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可是每次他讲起来，都要骂我一通，毕竟当时可是咬出了血。
其实，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一直麻子叔家，住在这个街坊里，过着不断重复的日子。
可是有一天这种生活被打乱了。街坊里来了一户人家，住进了最富庶的那栋房子。
这是第一次这个街坊里来了一辆车，也是我第一次见到。远远地看着那辆车里走出一对夫妇和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扎着两个辫子，走起路来辫子一摆一摆，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我的头发，乱糟糟的，不好看。
我也想有个辫子，走起路来一摆一摆的辫子。
二
后来，我经常能见到她。有时在集市上，她总是亲热地挽着别人的手，有说有笑；有时在街坊里，总是能看到她跟各个邻居打着招呼。
每次见到她，总能看到她的笑容，所以，下意识的，我总是会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
可是有一天，我无论在哪里都见不到她，我开始想念她的笑容。于是，我跑到她家的院子外面，偷偷藏在草丛中，等着她和她的笑容。
知道那天我才发现，那个总是笑着的女孩也会哭的。
她静静地坐在院子的长凳上，低着头，捧着书。我没看到她脸上的笑容，只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抖动，有泪水滴落在书页上，她突然捂着脸，泣不成声。
我突然好想去抱抱她。
三
第一次跟她讲话，是在那条小溪边。
她躺着那片草坪上，明明闭着眼睛，可当我走到她的身旁，她好像有感应似的，对我说：“你来了呀！”她的笑容还在，可是我看到了她眼角的泪珠。
“你认识我吗？”我小声问。
“当然啦，那个酷酷的女生。”她的笑声在我耳边响起，我也想扯一个笑容给她，可是还是不行。
“你应该不认识我吧！我叫阿烟，烟花的烟。”她笑着向我介绍她自己。
“烟花是什么？”
“就是在天上绽放的绚烂的花呀！下次我带你一起去看烟花。”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仿佛看到了映在里面的烟花。
“不过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有名字…”
“那要不我就喊你阿花吧，我们的名字组起来，就是最灿烂的烟花。”
“好。”
“不过你为什么不笑啊？你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我用力勾了勾我的嘴角，还是不行。只能抱歉地摇了摇头：“我不会笑。”
“怎么会呢？很简单的呀。”她说着用她的手覆上我的嘴角，将它们向上一个弧度，“你看，多好看。”
可是当她放下她的手，我还是无法维持这个笑容。我低下头，不想让她失望。
可是，她突然抱住了我，在我耳边说：“没事，如果笑不出来，以后就看我笑。”
四
我没见过我的爸妈，或许我只是忘记了他们，而他们也忘记了我。
阿烟也问过我，但她告诉我，他们不会忘记的，可能只是找不到我了。
我没想过去找我的爸妈，因为我有麻子叔、有阿烟，我觉得足够了。我很快乐，虽然我还不会笑。
我没有同阿烟讲过我的过去。原先的我总是在不断地去回忆过去，可是当我真正地想起来了，我又想把那些忘掉，一干二净。
一想起，我就会疯。
毕竟，除了不会笑，我很正常，是一个普通人。
五
因为阿烟，我的日子不再像往常一样，单调而又枯燥。
我们会在凌晨偷偷溜出门，坐在那片草坪上，等着日出；即使集市里乌泱泱的一片，她也会拉我在人群中穿梭，只为买到那甜甜的糖画；傍晚她会和我一起躺着，数着天上的星星……我喜欢和她在一起的日子。
我最喜欢的是那天，我们一起见证烟花在黑暗中绽放。
当她手捧一束烟花棒向我跑来，拿起一根点燃的烟花棒放在我的手里，我能很清晰地听到扑腾扑腾的声音，那是我的心跳，为这灿烂的烟花而跳动，也为阿烟而跳动。
她说，她喜欢看烟花，喜欢这黑暗中的绚烂。
她也说，我像这烟花，跟烟花一样漂亮，而我也将会有烟花一样的笑容。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我想记住她说的每一句话，深深地刻在脑子里。
六
我生病了，住进了医院，而阿烟给我请了最好的医生。可是我知道这些都是无用的，但我不想让阿烟伤心，我想多陪她几天。
在医院里，我们找到了我不会笑的原因。面部麻痹，无法控制表情。这明明是一直困扰我的问题，可是在医院里，这只是几个字就可以解决。
阿烟每天都会来医院里陪我，但我想回去，我想回那个小街，住在麻子叔家，每天和阿烟一起。但医生说还有机会，阿烟不想放弃，那我就再陪陪她好了。
我能感受到我的心脏跳动越来越慢，失眠已经变得严重了，我好像真的该走了……
病床上，瘦弱的身体被白布覆盖，却有一只手垂落下来。坐在床边的女孩紧紧地攥着一个本子，那是在床头发现的日记本。她忍不住去握紧那单薄的手，将额头覆上，无声地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