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百年维新
——中国哲学能救中国吗?
老庄发来消息:"思古,如果你的球队每次都输球,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是战术(方法)有问题,还是精神(态度)有问题,还是这支队根本就没选对?"
思古回复:"可能三者都有。只改战术,精神不好也没用;只喊口号,战术不行也没用。但如果是队伍的根本构成有问题……那就比较麻烦了。"
老庄:"这个比喻,和晚清知识分子面对的问题高度相似。他们先是改'战术'(洋务运动),然后想改'精神和制度'(维新变法),最后发现可能'队伍的根本构成'都需要重建——这就是五四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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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洋务运动:只学技术够不够?
1860年代开始,以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等人为代表,清朝开始了"洋务运动"——引进西方的军事、工业技术,兴办工厂、军舰、军校。
指导思想是张之洞提出的八个字:"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意思是:中国传统的价值观、制度(中学)是根本,是核心;西方的科学技术(西学)是工具,是外壳,拿来用用就好了。
但甲午战争(1894年—1895年)的惨败,击碎了这个幻想。
北洋水师建立了十多年,花了大量银子,却被日本海军全歼。
这让人们开始怀疑:也许,单纯学技术是不够的。日本通过"明治维新",学习西方不只是技术,还有政治制度,结果崛起为东亚强国。中国是不是也需要改变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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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康有为的"改装版儒学"
康有为(1858年—1927年),是晚清维新变法的核心人物。
他做了一件非常聪明但也非常有争议的事:把儒学改造成了一套支持变法的思想工具。
他声称,孔子并不是保守派,相反,孔子是一个改革家,他托古改制,用"托周公之名"来推行自己的改革设想。孔子的真精神,是改革进步,而不是守旧。所以,变法是符合孔子精神的。
他还写了《大同书》,构建了一套乌托邦式的"大同世界"——全人类无国界、无家庭区别、共享资源的未来理想。这套想法,混合了儒家的"大同"理想、西方的社会主义影响,以及他对世界大势的判断。
康有为的问题是:他试图在旧框架里塞进新内容,最终哪边都没说服。守旧派说他歪曲孔子;维新派觉得他进步不够彻底;西方化的知识分子觉得他太依赖儒学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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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谭嗣同:以身殉道的哲学家
维新变法失败(1898年,"戊戌变法",只进行了一百零三天就被慈禧太后镇压)之后,以谭嗣同为代表的"戊戌六君子"被处斩。
谭嗣同(1865年—1898年),是这场悲剧里最富有哲学气质的人。
他完全有机会逃跑,但他选择留下来,用生命来警醒世人。
他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他在狱中的绝命诗,千古流传: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谭嗣同的哲学,比康有为更激进。他写了《仁学》,把佛家的"慈悲"、儒家的"仁"、西方的"平等"和"自由"熔为一炉,提出了一种超越传统儒学的新的仁学体系。
他说:"夫以平等始,以自由终。"
平等是起点,自由是终点。这在1898年的中国,是极其超前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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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古读完谭嗣同这一部分,在书上画了很多波浪线,然后放下来,看着天花板想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了上个月的一件事。班里选学生会委员,他跑去竞选,准备了挺久的发言稿,结果被另一个平时特别会说话的同学压下去了。他当时心里很堵,在苗苗面前发牢骚。苗苗说,你不就是没选上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现在他想起谭嗣同,突然觉得那件事小得可笑。
这当然不是一个能类比的事情——谭嗣同在生死面前做了选择,他只是在一次竞选里输了。但有一点触动了他:谭嗣同是知道自己会死的,他不是没机会逃,是选择不逃。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有些事情,你不做,就什么都不会变。
思古默默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有些事,你不做,就什么都不会变。"
然后他继续往下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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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严复与西方思想的翻译
与康有为的路线不同,严复(1854年—1921年)选择了一条更根本的路:直接翻译、介绍西方哲学和社会科学。
他翻译了赫胥黎的《进化论与伦理学》(他的译本叫《天演论》)、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孟德斯鸠的《法意》、密尔的《论自由》等。
其中影响最大的,是《天演论》。
达尔文的进化论进入中国之后,产生了一种几乎立刻被过度引申的解读: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严复在翻译中,把赫胥黎关于自然进化的描述,和中国当时的民族处境联系起来:中国必须变革、进步、竞争,否则就要在"物竞天择"的国际丛林法则中被淘汰。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八个字,在晚清迅速成为激励改革的最强口号,深刻影响了一代知识分子——包括后来的毛泽东、鲁迅、孙中山。
当然,这种解读,把生物进化论直接用于社会政治领域,是有问题的,这就是社会达尔文主义受到的批评。但在那个紧迫的时代背景下,它确实提供了一种思想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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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古读到这里,产生了一个疑问:严复翻译的是赫胥黎的书,但为什么在中国流行起来的,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种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口号?
他去问苗苗。苗苗查了一下,回来说:"苗苗:你知道严复其实'译错'了吗?"
思古:"什么意思?"
苗苗:"赫胥黎那本书,原名叫《进化论与伦理学》,核心论点是反对把进化论用于人类社会的。赫胥黎觉得,人类社会应该靠伦理和同情来维系,不是'适者生存'那套。"
"但严复翻译的时候,加了很多斯宾塞的东西进去。斯宾塞才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提出者,他认为社会也要遵循'优胜劣汰'。严复把斯宾塞的框架套在赫胥黎的书上,结果中国人读到的《天演论》,其实是'斯宾塞版'的,不是赫胥黎的本意。"
思古:"所以严复是……误读?还是故意的?"
苗苗:"我觉得是故意的。严复自己说过,他翻译不是为了'信达雅',而是为了'达旨'——传达他想传达的意思。他觉得中国当时最需要的,不是赫胥黎那种温和的伦理学,而是斯宾塞那种刺激人奋进的竞争哲学。"
"这不是误读,是挪用。严复借赫胥黎的书,说了他自己想说的话。"
思古把这段讨论发给老庄,老庄回复:
"这是典型的'跨文化翻译'现象。思想从一种文化传到另一种文化,接收方往往不是'忠实'地复制,而是根据自己的需要来改造。严复需要一把火来点燃中国人的危机意识,所以他选了最激进、最刺激的解读方式。"
"这种'误读'在历史上很常见。佛教传到中国,早期翻译也有'格义'的偏差;基督教传到罗马,奥古斯丁也改造了柏拉图。思想传播,从来不是简单的'搬运',而是一场'再创造'。"
"但这种再创造,有时候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后果。社会达尔文主义后来被用来为殖民主义、种族主义辩护,这是严复当年可能没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