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0562

原文:
孝哀皇帝下
二年(庚申,前1)
六月戊午,帝崩于未央宫。
帝睹孝成之世禄去王室,及即位,屡诛大臣,欲强主威以则武、宣。然而宠信谗谄,憎疾忠直,汉业由是遂衰。
太皇太后闻帝崩,即日驾之未央宫,收取玺绶。太后召大司马贤,引见东箱,问以丧事调度。贤内忧,不能对,免冠谢。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马奉送先帝大行,晓习故事,吾令莽佐君。”贤顿首:“幸甚!”太后遣使者驰召莽,诏尚书,诸发兵符节、百官奏事、中黄门、期门兵皆属莽。莽以太后指,使尚书劾贤,帝病不亲医药,禁止贤不得入宫殿司马中。贤不知所为,诣阙免冠徒跣谢。己未,莽使谒者以太后诏即阙下册贤曰:“贤年少,未更事理,为大司马,不合众心。其收大司马印绶,罢归第!”即日,贤与妻皆自杀;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诈死,有司奏请发贤棺,至狱诊视,因埋狱中。太皇太后诏“公卿举可大司马者”。莽故大司马,辞位避丁、傅,众庶称以为贤,又太皇太后近亲,自大司徒孔光以下,举朝皆举莽。独前将军何武、左将军公孙禄二人相与谋,以为:“往时惠、昭之世,外戚吕、霍、上官持权,几危社稷;今孝成、孝哀比世无嗣,方当选立近亲幼主,不宜令外戚大臣持权。亲疏相错,为国计便。”于是武举公孙禄可大司马,而禄亦举武。庚申,太皇太后自用莽为大司马、领尚书事。
太皇太后与莽议立嗣。安阳侯王舜,莽之从弟,其人修饬,太皇太后所信爱也,莽白以舜为车骑将军。秋,七月,遣舜与大鸿胪左咸使持节迎中山王箕子以为嗣。
莽又白太皇太后,诏有司以皇太后与女弟昭仪专宠锢寝,残灭继嗣,贬为孝成皇后,徙居北宫;又以定陶共王太后与孔乡侯晏同心合谋,背恩忘本,专恣不轨,徙孝哀皇后退就桂宫,傅氏、丁氏皆免官爵归故郡,傅晏将妻子徙合浦。独下诏褒扬傅喜曰:“高武侯喜,姿性端悫,论议忠直。虽与故定陶太后有属,终不顺指从邪,介然守节,以故斥逐就国。《传》不云乎?‘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其还喜长安,位特进,奉朝请。”喜虽外见褒赏,孤立忧惧;后复遣就国,以寿终。莽又贬傅太后号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号曰丁姬。莽又奏董贤父子骄恣奢僭,请收没入财物县官,诸以贤为官者皆免;父恭、弟宽信与家属徙合浦,母别归故郡钜鹿。长安中小民讙哗,向其第哭,几获盗之。县官斥卖董氏财,凡四十三万万。贤所厚吏沛朱诩自劾去大司马府,买棺衣,收贤尸葬之。莽闻之,以他罪击杀诩。莽以大司徒孔光名儒,相三主,太后所敬,天下信之,于是盛尊事光,引光女婿甄邯为侍中、奉车都尉。诸素所不说者,莽皆傅致其罪,为请奏草,令邯持与光,以太后指风光。光素畏慎,不敢不上之。莽白太后,辄可其奏。于是劾奏何武、公孙禄互相称举,皆免官,武就国。又奏董宏子高昌侯武父为佞邪,夺爵。又奏南郡太守毋将隆前为冀州牧,治中山冯太后狱,冤陷无辜,关内侯张由诬告骨肉,中太仆史立、泰山太守丁玄陷人入大辟,河内太守赵昌谮害郑崇,幸逢赦令,皆不宜处位在中土,免为庶人,徙合浦。中山之狱,本立、玄自典考之,但与隆连名奏事。莽少时慕与隆交,隆不甚附,故因事挤之。
红阳侯立,太后亲弟,虽不居位,莽以诸父内敬惮之,畏立从容言太后,令己不得肆意,复令光奏立罪恶:“前知定陵侯长犯大逆罪,为言误朝。后白以官婢杨寄私子为皇子,众言曰:‘吕氏少帝复出。’纷纷为天下所疑,难以示来世,成襁褓之功。请遣立就国。”太后不听。莽曰:“今汉家衰,比世无嗣,太后独代幼主统政,诚可畏惧。力用公正先天下,尚恐不从。今以私恩逆大臣议,如此,群下倾邪,乱从此起。宜可且遣就国,安后复征召之。”太后不得已,遣立就国。莽之所以胁持上下,皆此类也。
于是附顺莽者拔擢,忤恨者诛灭。以王舜、王邑为腹心,甄丰、甄邯主击断,平晏领机事,刘秀典文章,孙建为爪牙。丰子寻、秀子棻、涿郡崔发、南阳陈崇皆以材能幸于莽。莽色厉而言方,欲有所为,微见风采,党与承其指意而显奏之。莽稽首涕泣,固推让,上以惑太后,下用示信于众庶焉。
八月,莽复白太皇太后,废孝成皇后、孝哀皇后为庶人,就其园。是日,皆自杀。
解读:
汉哀帝元寿二年(公元前1年)
六月二十六日,汉哀帝在未央宫驾崩。
哀帝看到汉成帝时权力落到外戚手中,等到即位以后,多次诛杀大臣,想效法宣帝、武帝那样加强君主的权威。然而他宠信谗佞谄媚之人(指董贤、息夫躬、赵昌等),憎恶忠良正直之士(指师丹、傅喜、郑崇、王嘉等),汉朝的基业从此走向衰落。
太皇太后王政君听说哀帝驾崩,当天就驾临未央宫,收取了皇帝印玺。太后召见大司马董贤,在东厢接见他,询问丧事的调度安排。董贤内心忧惧,回答不上来,脱下帽子谢罪。太后说:“新都侯王莽,以前担任大司马时曾办理过先帝的丧事,熟悉旧例,我让王莽辅佐你。”董贤叩头道:“太好了!”太后派使者飞马去召王莽,又下诏给尚书,所有调发军队的符节、百官奏事、中黄门、期门兵都归王莽统领。
王莽按照太后的旨意,让尚书弹劾董贤,说哀帝生病时董贤没有亲自侍奉医药,禁止董贤进入宫殿司马门。董贤不知所措,来到宫门脱帽赤脚谢罪。六月二十七日,王莽派谒者拿着太后诏书,在宫门下策命说:“董贤年轻,没有经历过事理,担任大司马,不合众心。现收回大司马印绶,免官回家!”当天,董贤和妻子都自杀了。他家人都很惶恐,连夜将他埋葬。王莽怀疑他假死,有关部门奏请打开董贤的棺材,送到狱中查验,于是就埋在狱中。
太皇太后下诏:“公卿推举可以担任大司马的人。”王莽以前是大司马,因为避让丁氏、傅氏而辞职,众人都称赞他贤能,又是太皇太后的近亲,所以从大司徒孔光以下,整个朝廷都推举王莽。只有前将军何武、左将军公孙禄两人互相商议,认为:“过去惠帝、昭帝的时候,外戚吕氏、霍氏、上官氏掌握大权,几乎危及国家。现在孝成帝、孝哀帝接连两代没有继承人,正应当选立近亲中的幼主,不应当让外戚大臣掌握大权。应该让外戚与宗室大臣互相交错,这样对国家有利。”于是何武举荐公孙禄可以担任大司马,而公孙禄也举荐何武。六月二十八日,太皇太后亲自任用王莽担任大司马、兼领尚书事。
随后,太皇太后与王莽商议立皇位继承人。安阳侯王舜,是王莽的堂弟,为人谨慎,是太皇太后信任喜爱的人,王莽报告太后,任命王舜为车骑将军。秋季,七月,派王舜和大鸿胪左咸持节杖,迎接中山王刘箕子(即汉平帝刘衎)作为继承人。
王莽又报告太皇太后,下诏有关部门:因为皇太后赵飞燕和妹妹赵昭仪专宠,堵塞后宫,残害皇子,贬为孝成皇后,迁居北宫。又因为定陶共王太后傅氏和孔乡侯傅晏同心合谋,背恩忘本,专横放肆图谋不轨,把孝哀皇后傅氏降迁到桂宫,傅氏、丁氏家族都免去官爵,遣回原郡,傅晏带着妻子儿女流放合浦(今广西壮族自治区合浦县东北)。唯独下诏褒扬傅喜说:“高武侯傅喜,秉性端正诚朴,言论议论忠诚正直。虽然和已故的定陶太后有亲属关系,但始终不顺从旨意,不追随邪恶,守节不移,因此被斥逐回到封国。《论语》不是说过吗?‘天气寒冷才知道松柏最后凋谢。’让傅喜回长安,位居特进,参加朝会。”傅喜虽然表面上受到褒奖,但内心孤立忧虑害怕;后来又被遣回封国,得以寿终正寝。
王莽又贬傅太后的称号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称号为丁姬。王莽又上奏董贤父子骄横放纵,奢侈越制,请求没收他们的财物归官府,凡是因董贤做官的全部免职;他父亲董恭、弟弟董宽信和家属流放合浦,母亲另外回原郡钜鹿(今河北省平乡县西南)。长安城里的百姓喧哗,向着董宅哭诉,几乎发生了抢劫。官府变卖董氏财产,总共四十三亿钱。董贤所厚待的官吏,沛郡人朱诩自己弹劾自己,辞去大司马府的职务,买了棺材衣服,收殓董贤的尸体埋葬了。王莽听说这件事,用别的罪名杀死了朱诩。
王莽因为大司徒孔光是名儒,辅佐过三位君主,是太后尊敬的人,天下人都信任他,于是很尊重侍奉孔光,引荐孔光的女婿甄邯做侍中、奉车都尉。对平时所不喜欢的人,王莽都罗织他们的罪名,写好奏章草稿,让甄邯拿去给孔光,以太后的旨意暗示孔光上奏。孔光一向谨慎畏惧,不敢不上奏。王莽报告太后,总是批准这些奏章。于是弹劾何武、公孙禄互相推举,都免去官职,何武回到封国。又弹劾董宏的儿子高昌侯董武,其父为奸邪之人,剥夺爵位。又弹劾南郡太守毋将隆,以前担任冀州牧时,审理中山冯太后的案子(冯太后为中山王箕子祖母,元帝昭仪,被张由诬告祝诅哀帝及傅太后,饮药自杀,牵连而死者十七人),冤枉陷害无辜;关内侯张由诬告骨肉至亲;中太仆史立、泰山太守丁玄陷害人至死罪;河内太守赵昌诬害郑崇。他们侥幸遇到赦令,都不适合留在中原地区做官,免为平民,流放合浦。中山王的案子,本来是史立、丁玄主持审理的,只是和毋将隆联名上奏罢了。王莽年轻时仰慕与毋将隆交往,毋将隆不太归附他,所以借这件事排挤他。
红阳侯王立,是太后的亲弟弟,虽然不在官位上,但王莽因为他是叔父,内心敬畏他,担心王立可以从容劝说太后,使自己不能肆意妄为,于是又让孔光上奏王立的罪恶:“以前王立知道定陵侯淳于长犯了大逆罪,却替他说话,贻误朝廷。后来又谎称官婢杨寄的私生子是皇子,众人说:‘吕氏与少帝的情形又出现了。’天下人都对他的动机表示怀疑而议论纷纷,难以昭示后世,完成辅佐幼主的功业。请求遣送王立回封国。”太后不听从。王莽说:“现在汉朝衰微,接连两代没有继承人,太后独自代替幼主主持朝政,实在值得畏惧。努力用公正来表率天下,还恐怕不服从。现在因为私恩违背大臣的议论,这样,下面的人就会倾邪不正,乱子从此就起来了。最好暂且让他回封国,等安定后再召他回来。”太后不得已,打发王立回封国。王莽用来胁迫上下的手段,都诸如此类。
于是,凡是归附顺从王莽的人都得到提拔,抵触怨恨他的人都被诛杀消灭。王莽用王舜、王邑做心腹,甄丰、甄邯掌管纠察断案,平晏掌管机密大事,刘歆掌管文书,孙建做爪牙。甄丰的儿子甄寻、刘歆的儿子刘棻、涿郡人崔发、南阳人陈崇,都因为有才能被王莽宠信。王莽外表严厉而言语方直,想做什么事,稍微透露一点意思,党羽就秉承他的意图公开上奏。王莽就叩头流泪,坚决推辞,对上用来迷惑太后,对下用来在众人面前显示诚信。
八月,王莽又报告太皇太后,废孝成皇后和孝哀皇后为平民,遣送到各自的陵园。当天,两位皇后都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