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苏东坡
一场大雪,即将来临。那个生于盛夏,却又酷爱冬雪的女儿,却不再那么激动,那么盼望了。
记忆中的两场雪,带走了母亲,也带走了父亲,对冬天的喜爱,对下雪的期盼,纵是阳光灿烂的日子,也蒙上了悲凉的色彩。
记得母亲走之前,大年初十左右,下了好大一场雪。
山村的日夜,除了鸡鸣犬吠,人声来往,一直很安静。一场大雪,夜晚到来,更是悄无声息。
第二天早上,被父亲唤一声,“妹几,落大雪咯!”
我才会睁开双眼,透过玻璃窗花,感受到那光亮,不同于往常的光亮,就是比平时的更白,更鲜明。麻雀啾啾声停了,一丝儿声音都没有,只听到父亲走在雪地里,去往柴房鸡窝,一步一步踏出中年男子的沉稳。
后山林里,雪压枝丫,时而掉落一大块,时而弹起一束枝丫。雪地上倒是有一路梅花印,看来是家里的大黄,对这片处女地捷足先登了。
屋顶的水管,都被雪盖住,被冰封住了。冲厕所的水下不来,我只好奔到厨房里,去喊父亲来帮忙。家里停水,又停电,但火塘里的火,却没有灭过。从初冬腊月里,一直烧到了初春。
厨房里,一屋人,站的站着,坐的坐着,不知道讨论什么,讨论得很激烈。父亲过了年龄,当不上村干部,但却胜似村干部,村里大小事儿,都还是要来问问他,后面干脆开会就来家里,一边烤着火,一边商量着,开春后的事儿。
母亲微笑着,坐在火塘边。前一年中了风,左边手脚不灵便,大多数时候,需要人搀扶着,才可以走路,但这时候的她,却已经可以单独走上两步了,病情也好转了不少。
元宵节一过,我又要回学校,奋战高考了。却不曾想,一个月后,放第一次月假,想着母亲好了,不用急着回家了,安心上了晚自习,却接到了母亲病危的紧急电话。
冰雨裹着泥泞,一路奔波到家里,却只摸到了母亲时快时慢,却越来越弱的脉搏,眼睁睁看着,她就这样留下一行泪,撒手人间。
那场雪,冰封了很久,很久,直到现在。
父亲走之后,也下了好大一场雪。
监控摄像画面里,一片白茫茫的,涔寂寂的,没有了父亲佝背的身影,也再没有了父亲的脚步声。
赚了钱以后,给他买了空调,买了烤火炉,可他还是一大早,就要起来去柴房,搬着柴火从地坪里走过,手机里便会有提醒,又人影移动,我便会打开,看一看父亲,隔空问一声,家里落大雪哩?父亲回答一声,是勒,落好大的雪。
可接连的一场大雪里,便不再有父亲,不再有乡音。镜头里只剩下,一片空空荡荡的地坪,门栏外坡下面,是一片冰清的池塘,池塘里还游着父亲养的鱼,准备等过了元宵,再现杀现送到城里来的鱼。
一段经典语句呼之欲出,“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鼻子一酸,眼眶一热,泪流如下,监控不看了,软件也卸了,从此,娘家的日常,就几乎断联了。
可断联的是父母,断不了联的是原乡,是生我养我的人,是土生土长的地方。
想到此处,又记起了一场大雪。
那是六岁的时候,刚上一年级。数九隆冬,还没期末,一场暴雪,突然而至。门外的雪,堆了二三十厘米高,连大人踩在雪里,都淹没了小腿,更何况我们孩童。
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电话,甚至都没有广播,更别说家长群。学生的家都散落在山村里,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收不到停学通知,纯看学生自觉和家长意志了。
不知是天生好学,还是天生倔强。我早早就起床,玩了一会雪,还是执意穿好衣服,要去上学。那时候去学校,都是步行,也有两三里路,这一路白雪皑皑,暴雪绵延,自己如何过得去。
印象中脾气并不好的父亲,可能当时也看出来,我是个读书苗子,竟没有发脾气,把我扛起来,骑在他肩膀上,一深一浅地,就这样出发了。
坐在他的背上,像很多年后,跟父亲一起,坐在骆驼上一样,一步一步地,稳稳地前行。
丘陵地区,大山没有,小山连绵。下过暴雪后,全成了大小不一的大雪堆,骑在爸爸的肩膀上,视野更是开阔不已,一路上都在哇哇大叫。
那时候父亲是壮年,身体也很好,一身血气方刚,虽然有些怕他,但还是忍不住,把小手小脑袋,都往他脖子里放,他也不生气,也不说话,就这样,把我背到了学校。
好不容易,到了学校。小学校长,竟也不惧严寒,守在校门口,通知零星到来的家长和学生,暴雪封路,停课几天。我这才作罢,又被父亲稳稳地背回了家。
这场大雪,是记忆中最大的一场雪,可确实最温暖最踏实的一场雪。
那是人之初,开始识字,开始起蒙,却从未想到,竟是这一次,父亲咬牙背我上学,用老家的话说,供儿女读书,就是“背”,要背负一身债,这一背,就是近二十年,直到24岁研究生毕业。
大雪漫天飞舞,回忆思绪翻涌。对这一场雪,又何其不盼,不喜呢?只是盼着,望着的人,不在了,心里就如白茫茫一片大地,空落落的,巨大的空,无法填补。
这短短的一生,我借父母而来,也将雪落无痕,这经由指尖,打出来的文字,便是飞鸿踏雪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