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日。晨炊于程口肆中,程口者,《志》所称程乡水也。其地属兴宁,其水发源茶陵、酃县界。舟溯流入,皆兴宁西境。十五里为郴江,又进有中远山,为无量佛现生地。土人夸为名山。又进则小舟尚可溯流三日程,逾高脚岭,则茶陵道矣。若兴宁县治,则自东江市而上三十里乃至也。程乡水西入耒江,其处煤炭大舟鳞次,以水浅尚不能发。上午得小煤船,遂附之行。程口西北,重岩若剖,夹立江之两涯,俱纯石盘亘,倏左倏右,色间赭黑,环转一如武夷。所附舟敝甚而无炊具,余揽山水之胜,过午不觉其馁。又二十里,过永兴县。县在江北,南临江岸,以岸为城,舟过速不反停。已而得一小舟,遂易之,就炊其间,饭毕,已十五里,为观音岩。岩在江北岸,西南下瞰江中,有石崖腾空,上覆下裂,直滨江流,初倚其足,叠阁两层,阁前有洞临流,中容数人,由阁右悬梯直上,袅空挂练,上接崖顶,透隙而上,覆顶之下,中嵌一龛,观世音像在焉。岩下江心,又有石狮横卧中流,昂首向岩种种绝异。下舟又五里,有大溪自南来注,是为森口。乃桂阳州龙渡以东诸水,东合白豹水,至此入耒江。又北五里,泊于柳州滩,借邻舟拖楼以宿。是晚素魄独莹,为三月所无,而江流山色,树影墟灯,远近映合,苏东坡承天寺夜景,不是过也。永兴以北,山始无回崖突石之观,第夹江逶迤耳。
十三日。平明过舟,行六十五里,过上堡市,有山在江之南,岭上多翻沙转石,是为出锡之所。山下有市,煎炼成块,以发客焉。其地已属耒阳,盖永兴、耒阳两邑之中道也。已过江之北,登直钓岩。岩前有真武殿、观音阁,东向迎江。而洞门瞰江南向,当门石柱中垂,界为二门,若连环然。其内空阔平整,其右隅裂一窍,历磴而上,别为邃室,其左隅由大洞深入,石窍忽盘空而起,东迸一隙,斜透天光,其内又盘空而起,若万石之钟,透顶直上,天光一围,圆若明镜,下堕其中,仰而望之,直是井底观天也。是日风水俱利,下午,又九十里,抵耒阳县南关。耒水经耒阳城东直北而去,群山至此尽开,绕江者惟残冈断陇而已。耒阳虽有城,而居市荒寂,衙廨颓陋,由南门入,经县前至东门登城,落日荒城,无堪极目。下城出小东门,循城外江流,南至南关入舟。是夜,色尤皎,假火贾船中舱宿焉。
十四日。五鼓起,乘月过小舟,顺流而北,晨餐时已至排前,行六十里矣。小舟再前,即止于新城市。新城去衡州,陆路尚百里,水路尚二百余里,适有煤舟从后至,遂移入其中而炊焉。又六十里,午至新城市,在江之北,圜堵甚盛,亦此中大市也,为耒阳、衡阳分界。时南风甚利,舟过新城不泊。余私喜聚日之力尚可兼程百五十里,已而众舟俱止涯间。问之,则前湾风逆,恐有巨浪,欲候风止耳。时余蔬米俱尽,而囊无一文,每更一舟,辄欲速反之,为之闷闷。以刘君所惠绸一方,就村妇易米四筒。日下春,舟始发。乘月随流六十里,泊于相公滩,已中夜矣。盖随流而不棹也。新城之西,江忽折而南流,十五六里而始西转,故水路迂曲,再倍于陆云。
十五日。昧爽行,西风转逆,云亦油然。上午甫六十里,雷雪大至,舟泊不行。既午,带雨行六十里,为前吉渡,舟人之家在焉,复止不行。时雨止,见日影尚高,问陆路抵府止三十里,而水倍之,遂渡西岸登陆而行,陂陀高下,沙土不泞,十里,至陡林铺,则泥淖不能行矣,遂止宿。
郴东门外江滨,有石攒耸,宋张舜民铭为窊樽。至窊樽之迹,不见于道,而得之于此,聊以代渴。城东山下有泉,方圆十余里,其旁石壁峭立,泉深莫测,是为钴钢泉。永州之钴铜潭,不称大观,遂并此废食,然钴的实在于此,而柳州姑借名永州;窊樽实在于道,而舜民姑拟象于此耳。
永州三溪:浯溪为元次山所居,愚溪为柳子厚所谪,濂溪为周元公所生。而浯溪最胜。鲁公之磨崖,千古不朽;石镜之悬照,一丝莫遁。有此二奇,谁能鼎足!
郴之兴宁有限醁泉、程乡水,皆以酒名。一邑而有此二水,擅名千古。今酒品殊劣,而二泉之水,亦莫尚焉。
浯溪之“浯”有三,愚溪之“愚”有八。濂溪之“濂”有二。有三与八者,皆本地之山川亭岛也。“濂”则一其所生,在道州;一其所寓,在九江。相去二千里矣。
元次山题《朝阳岩诗》:“朝阳岩下湘水深,朝阳洞口寒泉清。”其岩在永州南潇水上,其时尚未合于湘,次山身履其上,岂不知之,而一时趁笔,千古遂无正之者,不几令潇湘易位耶?
十六日。见明而炊,既饭犹久候而后明,盖以月光为晓也。十里,至路口铺,泥泞异常,过此路复平燥可行。十里,渡湘江,已在衡南关之外。入柴埠门,抵金寓,则主人已出,而静闻宿花药未归。乃濯足偃息,旁问静闻所候内府助金,并刘明宇物,俱一无可望。盖内府以病,而刘以静闻懈弛也。既暮,静闻乃归,欣欣以听经为得意,而竟忘留日之久。且知刘与俱在讲堂,暮且他往,与静闻期明午当至讲所,不遑归也。乃怅怅卧。
十七日。托金祥甫再恳内司,为静闻请命而已。与静闻同出西安门,入委巷中,南转二里,至千佛庵。庵在花药之后,倚冈临池,小而颇幽,有云南法师自如,升高座讲《法华》。时雨花缤纷,余随众听讲。遂饭于庵,而刘明宇竟复不至。因后庵后晤西域僧,并衡山昆卢洞大师普观,亦以听讲至者。下午返金寓时,余已定广右舟,期十八行。是晚祥甫兄弟与史休明、陆端甫饯余于西关肆中,入更返寓,以静闻久留而不亟干从事,不免徵色发声焉。
译文
十二日。早晨在程口的店铺里做饭。所谓程口,就是《志》里提到的程乡水。这里属于兴宁县管辖,程乡水发源于茶陵州和酃县的交界处。乘船逆流而上,两岸都是兴宁县的西境。前行十五里是郯江,再往前有座中远山,传说是无量佛的出生地,当地人都夸赞这是一座名山。继续前进,小船还能逆流行驶三天的路程,翻过高脚岭,就是通往茶陵州的大道了。至于兴宁县城,要从东江市再上行三十里才能到达。程乡水向西汇入耒江,江边停满了运煤的大船,但因为水浅还无法启航。上午找到一条运煤的小船,就搭乘上去。程口西北方向,两岸陡峭的岩石像被刀劈开一样,夹江对峙,全是整块巨石盘绕堆叠,忽左忽右,岩石颜色黑红相间,环绕转折的景致很像武夷山。搭乘的这条船破旧不堪,连炊具都没有,但我贪看山水美景,过了中午也不觉得饿。又走了二十里,经过永兴县城。县城在江北,南面临江,就把江岸当作城墙,船行得很快,没来得及停靠。不久换乘一条小船,在船上做饭吃。吃完饭,船又走了十五里,来到观音岩。观音岩在江北岸,朝着西南方向俯瞰江中。一道石崖凌空伸展,上面覆盖着下面裂开,直逼江流。最初到达山脚下,建有双层楼阁,阁前有个临江的洞,里面能容纳几个人。从楼阁右边悬梯直上,梯子像悬挂在空中的白练,上接崖顶。穿过缝隙上去,在覆盖的崖顶下方,镶嵌着一个佛龛,观音菩萨的像就供在里面。岩石下方的江心,还有一头石狮横卧在江流中,昂首对着岩石,种种景象奇异绝伦。下船又行五里,有条大溪从南面流来汇入,这里叫森口。是桂阳州龙渡以东的各处水流,向东汇合白豹水后,流到这里注入耒江。再向北五里,船停泊在柳州滩,借用邻船的舵楼过夜。当晚月亮格外晶莹明亮,是三个月来所未曾见的,江流、山色、树影、村舍灯火,远近映衬融合,就是苏东坡承天寺的夜景,也比不上啊。永兴县以北,山才开始没有迂回的悬崖和突出的岩石景观,只是沿着江流逶迤延伸罢了。
十三日。天亮时开船,航行六十五里,经过上堡市。有座山在江南岸,山岭上有许多翻动过的沙石,这是出产锡矿的地方。山下有集市,当地人把矿石冶炼成锡块,卖给客商。这里已经属于耒阳县,大约是永兴、耒阳两县的中途。随后船到江北岸,登上直钓岩。岩前有真武殿、观音阁,坐西朝东对着江水。而洞口朝南俯瞰大江,正对洞口有根石柱从中间垂下来,把洞口分成两半,像连环一样。洞内空旷平整,右角裂开一个孔穴,踏着石阶上去,另有一个深邃的石室。左角从大洞深入,石孔忽然盘旋向上,向东裂开一道缝隙,斜斜地透进天光。洞内又盘旋而上,像一口巨大的钟,直通洞顶,一圆天光,圆得像明镜,从上面落下来,仰头望去,简直就是井底观天。这天风顺水顺,下午又走了九十里,抵达耒阳县南关。耒水流经耒阳城东后一直向北流去,群山到这里完全开阔,绕江而行的只有些残存的山冈和低矮的土陇了。耒阳虽然有城墙,但街市荒凉冷落,官署衙门破旧简陋。从南门进城,经过县衙前到东门登上城墙,落日下荒凉的城池,没什么可远眺的。下城后出小东门,沿着城外的江流,向南走到南关回到船上。当晚月色尤其皎洁,借住在货船的中舱里过夜。
十四日。五更起身,乘着月色换乘小船,顺流北下。吃早饭时已经到了排前,走了六十里了。小船再往前,就到新城市为止了。新城距离衡州府,陆路还有一百里,水路还有二百多里。恰好有条煤船从后面赶来,就换乘到那条船上并做起饭来。又行六十里,中午到达新城市。新城在江北岸,街巷围墙很整齐,也是这一带的大市镇,是耒阳县和衡阳县的分界处。这时南风很顺,船过新城没有停泊。我私下高兴,想靠这一天的行程还可以再赶一百五十里。不久所有船只都停靠在岸边。一打听,说是前面河湾处是顶头风,恐怕会有大浪,要等风停了再走。这时我的蔬菜和米都已吃光,口袋里一文钱也没有,每换一次船,就想着快点走,心情很是烦闷。用刘君惠赠的一匹绸子,向村妇换了四筒米。太阳西下时船才开动。乘着月色顺流而下六十里,停泊在相公滩,已经是半夜了。这是因为只顺流而下没有划桨的缘故。新城以西,江水忽然折向南流,十五六里后才转向西,所以水路迂回曲折,比陆路要多一倍路程。
十五日。黎明开船。西风转为逆风,云层也浓密起来。上午才行六十里,雷雨大雪忽然袭来,船停泊不行了。中午以后,冒着雨又行六十里,到了前吉渡,船夫的家里在这里,船又停泊不行了。这时雨停了,看日影还高,打听陆路到府城只有三十里,而水路要多一倍。于是渡过西岸登陆步行。山坡高低起伏,沙土路不泥泞。走了十里,到陡林铺,就泥泞得没法走了,于是停下住宿。
郴州东门外江边,有丛聚耸立的岩石,宋代张舜民给它题名叫窊樽。至于窊樽的遗迹,在道上没见到,却在这里见到,姑且可以解渴。城东山脚下有泉水,方圆十多里,旁边的石壁陡峭耸立,泉水深不可测,这是钴(金母)泉。永州的钴鉧潭,并不算大景观,却因此地同名的钴鉧泉而被人忽略,其实钴鉧潭真正应该在这里,柳宗元只是借名给永州罢了;窊樽真正应在道州,张舜民只是在这里比拟想象罢了。
永州有三条溪:浯溪是元次山居住的地方,愚溪是柳子厚贬谪的地方,濂溪是周元公出生的地方。其中浯溪风景最好。元结撰文、颜真卿书写的《大唐中兴颂》摩崖石刻,千古不朽;石镜高悬照人,一丝一毫都不能隐藏。有这两样奇观,谁能与它鼎足而立!
郴州的兴宁县有醽醁泉、程乡水,都因适合酿酒而闻名。一个县有这两处名泉,千古闻名。现在的酒质很不好,这两处泉水的名气也衰落了。
浯溪的“浯”字有三处命名,愚溪的“愚”字有八处命名,濂溪的“濂”字有两处命名。有三处和八处的,都是当地的山水亭岛名称。“濂”字则一处是周敦颐出生地,在道州;一处是他寄居地,在九江。两地相距两千里了。
元次山题《朝阳岩诗》说:“朝阳岩下湘水深,朝阳洞口寒泉清。”朝阳岩在永州南面的潇水上,那时潇水尚未汇入湘江,次山亲身到过那里,难道不知道?只是一时下笔疏忽,千年以来竟没有纠正的人,这不是差点让潇、湘二水易位了吗?
十六日。看见天亮就起来做饭,吃完饭还等了很久天才大亮,原来是把月光当成了黎明。走十里,到路口铺,泥泞异常,过了这里路又平坦干燥好走了。走十里,渡过湘江,已经到了衡州府南关外。进柴埠门,到达金祥甫的寓所,主人已经外出,而静闻在花药寺住宿还没回来。于是洗脚躺下休息。顺便打听静闻等候的内府资助银两,以及刘明宇的财物,都一点没有指望。因为内府官员生病,而刘明宇怪静闻松懈拖延。傍晚静闻才回来,高高兴兴地认为听经很得意,竟然完全忘了停留的时间太久。并且知道刘明宇和他都在讲堂,晚上刘明宇去别处了,与静闻约定明天中午到讲经的地方,顾不上回来。于是闷闷不乐地躺下。
十七日。委托金祥甫再去恳求内司,替静闻求情罢了。与静闻一同出西安门,走进小巷中,向南转二里,到千佛庵。千佛庵在花药寺后面,背靠山冈,面临池塘,地方虽小但很幽静。有位云南法师叫自如,升高座讲《法华经》。这时天花缤纷飘落,我随同众人听讲。于是在庵中吃饭,而刘明宇竟然还是没来。随后到庵后会见西域僧人,以及衡山毗卢洞的普观大师,他也是来听经的。下午返回金祥甫寓所时,我已经定好了去广西的船,约定十八日走。当晚金祥甫兄弟与史休明、陆端甫在西关的店铺里为我饯行,一更天后返回寓所。因为静闻久留此地却不积极办事,我不免对他变了脸色,发了脾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