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天泛着微弱的红光,雨后的空气总是夹杂着一股淡淡的尘土气息,另外还有一股熏人的香烛味。太阳已经隐没在了身后大山的黑影中,原本七彩斑斓的花圈,也只剩单调的灰色,它们孤零零的立在潭边。只是那方小潭,变得更小了。
这是我发小老肖的葬礼。我与他都是这村落的孩子。从县城有一条石子铺的公路通往这座小村,这条路横跨整个村落,有一处缺口,近了,是一方池塘,死水,常年绿油油的,塘边长着很多茭白。老肖家就在这池塘边,门朝着池塘,之间有一块空地,长了一棵大杨柳,打我们出生就是一棵大杨柳。
“吃吗?”
“嗯”。这就是我与老肖的邂逅。那年我们上学前班,以前还不兴叫幼儿园,叫学前班。他喜欢吃泡泡糖,家里也让吃,他每个星期会有一毛钱的零花。他全都买了泡泡糖,能买上十个。他坐我旁边,所以我也沾他光。我家里是不让吃任何零食的。
母亲到池塘洗衣服,我会跟着去,我喜欢玩泥巴,拿泥巴捏小人,但要躲着母亲,要是让她看见了,准得用洗衣粉和刷鞋的刷子给我搓净。也是那时我才知道老肖家就在潭边。他坐在门槛上,嚼着泡泡糖,不时吹一个拳头大小的泡儿,砰!清脆一响炸了。我和他同岁,但我却不及他“见多识广”。他会的玩意儿多了。那时有电视,家家土坯瓦房上都安一个接收信号的锅盖,但父母可不准多看。毕竟家里偶时会有农活要做,虽然年纪小但保准别想偷懒。慢慢的索性就不看电视了,比不上找老肖玩上一圈。
我们就在潭边用刀割一把茭白叶,剔了多余的叶片,做一把长剑,两人互相“切磋”。晚上,萤火升了起来绕着大柳树,他就拿两只输液用的安瓿瓶,抓一瓶子萤火虫,挂在树下,诚然是两盏瓦数不高且泛着绿光钨丝灯泡。小潭边上大听得见牛蛙咕咕的叫,我平生就吃过那一次牛蛙,老肖跳进池塘抓的,全身湿了透,抓到了他送给我。稍大点了,我们仍然要好,仍然坐在一起,他还常吃泡泡糖。那时候小卖部里卖弹珠,卖陀螺,滋水枪,卖各种带玩具的小零食。我也背着家里买各种零食了,目的却是那些小玩具。我们也一会干点坏事,原本打算去偷隔壁村ₓₓ家的母鸡来吃,但在去的路上遇上巴掌大小的马蜂窝,于是我们不吃鸡了,我们要吃蜂蛹。他回了家,偷了灶上的打火机,点一把火,烧了蜂窝,马蜂飞了出来蛰了我的眼睛,肿的睁不开,他从田里挖一坨烂泥乎到我脸上,说到回家时准能好。我们用瓦片烧了顿蜂蛹吃,我闭着那只肿得睁不开的眼睛,吃了一口粉状的蜜,笑了。
上了初中,我们一起上县城里读书,没有在一个班了,但到放星期时还是一起回家,剩钱时,就坐一趟车,没有了,就一起走着回去。十公里左右,远,但是好玩。他口袋里还有泡泡糖,他分我一颗,边走边嚼边聊,他说起我们班的ₓₓ,长得好看,我聊起他们班ₓₓ比她好看。摘一颗路边菜园的黄瓜掰两截,一人一段。渴了,荷叶盛一捧山涧渗出来的水,清凉的甘甜的。那时候,按键手机已经过气了,智能手机开始泛滥起来,班上的同学们几乎每人一部。当然,我也有,不对,是我们。我和老肖有一部手机,我们一起存了好一久的钱,卖了一部最便宜的智能手机,没有电话卡。上面装了不少单机游戏,两个人坐在小潭边的大柳树下,一起玩。通常是分开后我来保管手机,他说“我信你!”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信任。我也很守规矩,只在两个人都在时才开机,玩上一气,分别时又关了机。
中考后,我们靠着柳树,嚼着泡泡糖,我们约好了考同一所学校。后来也真进了同一所学校,他个儿高,爱上了篮球,我常能在球场上看见他。周末也还是相约回家,家长给我们都买了手机,我们有了联系方式,渐渐的,大柳树没怎么去了。聊的天也渐渐少了。后来他恋爱了,毫不惊讶,他是优秀的,生得也好看。他女朋友也是我们那一带的,周末,他都送她回去。我比他都明白他有多么认真,但这样往往都会演变成悲剧,果然,她背叛了他,老肖退了学。我劝过他很多次,我了解他的固执。当然也不排除家里的因素,他父亲在他出生时去了省外,再没回来过,就母亲带着他,母亲一个人供他上学很困难。
他去了省外,找了工作,算不上有钱,但也没有结余。回来的时候更少,期间有两年没有见过他。后来他母亲住了院,他也回来了,我在医院与他相遇,他脸上扎满了胡茬,枯黄的脸上多了几条皱纹,要是不说谁会相信这是个十多岁的小伙子。我也是来看他母亲的,他电话里说着回不来,却还是站在了我的面前。平日里医院这边也多是我来照看,毕竟他出了门,家里已经没有其他人手可派了。
“情况怎么样?”
“是癌,唉”我叹了叹气。他眼里没了神。“前期,还有希望。”我又接着说。他轻轻推开一点病房的门,静静瞥着床上鼓起的白被褥。随后又慢慢合了起来。没过几天,他将母亲接回了家。我在学校给母亲打电话得知的。我请了假,赶了早车,冲到他家,踢开了他的家门。“老肖!你在做什么!明明还有希望,你就这样放弃了!她是你亲娘!”我咬着牙,攥着拳。
“没钱…”他呆呆的坐在床边,有声无气的说了句。我想帮他,我只是个学生,我兜里只剩不够一趟的车钱。我倚着门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眼泪一滴滴掉在床上。他母亲颤抖着手,抚摸了他的脸。不久,我参加了他母亲的葬礼,来的人不多,简单办了两桌席,一首花圈。这是我见过最简单的葬礼。事办完了。他走了。
我和他还有联系,我们时常有信息,电话。他是我的发小,我的“亲”兄弟。我上了大学。期间联系不多了,只是偶尔他会来一个电话,他会婉婉跟我说句借点钱,我也毫不犹豫将生活费发给他,不多,节省节省还能度日。后来我毕了业,出来创业了,我开了家公司,不大的一家公司。他也找到了我,我也立刻给他安排了工作。他也有了稳定的收入。我们也常常一起吃饭,他兜里还揣着泡泡糖,饭后还要发我一颗,我摆摆手。我问起他之前的经历,才得知,他没学历,只能给人卖力气,钱拿得还少,有时老板溜了趟子,工资也就不见踪影。那也是没有办法,没有学问,又不懂法,维不来什么权。我们一起喝酒,有节假,我们一起回村,去我家,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儿时。但我清醒,回不去的,都不一样的。
老肖在公司干了几年后,走了,或许他觉得自己过于笨,使不来电脑,更不懂什么数据,他觉得他不属于这里了。他回到了老家。后来他向我借一笔钱,说是要创业,盖个大棚。我没有犹豫,询问了卡号后打了过去。他在家乡养起了时蔬,当然了是错季的,不然哪里捞钱,他很勤快,也很能干,棚里的蔬菜养的都很肥。他也常常送些蔬菜给我。他手头宽裕了,也上了年纪,但一直没有娶亲。直到后来也没有,或许心有余悸吧。
终于,他也病了,糖尿病,还有一系列并发症,发现得还晚。他住院了。我回乡去看他,坐在他面前。
“来啦”
“嗯”我重重点了头。
“也该走了,该去见见我那辛苦了一辈子的母亲了,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有两个遗憾”他慢悠悠的说着,“第一是没能力治好我母亲,第二是没能和你一起上个大学”。
他走了,我置办了他的葬礼,潭前立了几棵笔直的树杆子,挂上七彩的花圈,天色渐暗。我折返回那间土坯房,灵堂前,一对烛火,一盆香薰的人睁不开眼,其间,一副遗像,老肖坐在小潭前,日光妍妍洒了他一身,他在微笑,冰冷冷的微笑,背后一片繁茂的茭白叶,大柳树变成了一个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