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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被陈队长诬告后,王社长以让父亲回家养病的名义,把父亲和母亲都赶出了排木队。
母亲不是干部,回到生产大队后立即恢复了社员身份,参加队里的劳动生产。但父亲不行,他是县委组织部任命,地委行署备案的公社副社长,没有撤职的红头文件,生产队是不敢安排他劳动的。
也好,父亲趁等待组织处理他的这段时间,每天陪着玩,享受着天伦之乐。
没想到的是父亲回来一个月后,由于陈队长的管理失误,在山洪暴发时被洪水冲走了几十方的木材,给排木队造成了较大的损失。
王社长没法,在山洪暴发的第二天,让公社的通讯员小刘找到父亲,请父亲回排木队。
“回排木队啊?小刘,麻烦你回去告诉王社长,就说我的身体还没恢复,还不能回去。”回排木队?没那么容易,自己无缘无故被放假回家,其中一定有猫腻,要是这次一句话就回去,谁知以后他们还会闹出什么幺蛾子。父亲想,对,不能轻易回去,反正这场大水也不会轻易退去,放不了排,不会影响工作,先晾他们几天再说。
“这……”
“没事的,小刘。你回去就这么说,王社长不会怪你的。”父亲对小刘说道。
“好吧。”小刘没法,只得回公社交差。
小刘回去没多久,王社长和小刘一起来了,开门见山地对父亲说:“老杨,排木队离不开你,你还是先回去吧。以外的事我们回去后再慢慢说,给我个面子,明天一早回排木队上班好吗?”
父亲还没有说话,母亲接话道:“社长,你放心,我和老杨明天一早准回去。”
“你……”父亲不满地瞪了母亲一眼,但既然母亲答应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冲王社长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还是杨嫂子觉悟高,明天和老杨早点过来,大家还等着你做早饭呢。”王社长见事情圆满解决,开心地对母亲说。
母亲自然满口答应,她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夫贵妻荣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第二天父亲和母亲回到排木队,发现气氛不对。首先是陈队长不见了,父亲问排木队的同事,一个个支支吾吾,左右而言他。
直到吃饭时,尹昌福才偷偷告诉他,父亲离开的这段时间,由陈队长全权负责排木队的日常事务,但他放排是一把好手,管理水平真是一言难尽,把排木队搞得乌烟瘴气怨声载道。他原以为学到了父亲在管理上的精髓,如在枯水期筑坝蓄水,怎样和森工站合作等,完全可以取代父亲。因此,他在上次发生洪水后以父亲管理不善,丢失集体财产为由,举报父亲疏于管理,不配担任副社长。
在上次发洪水时有一个扎好的木排被洪水冲散不假,但这是在父亲被洪水冲走后发生的,真要追究责任的话,和父亲并没什么关系,也不追究不到父亲身上来。
但这中间有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关系,就是陈队长的老婆是县里一位大领导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妹,早就盯上了母亲的位置。要想赶走母亲,只能从父亲身上想办法。
县领导和李书记打招呼时,李书记答应得很好,就是一直没付诸行动。恰好这时父亲被洪水冲走后失踪了,陈队长全权负责排木队没出什么问题。王社长觉得既然有领导打招呼,也不能不给领导面子。等父亲死里逃生回到排木队后,以父亲身体不佳为由,命令他先回去养病,让陈队长临时负责排木队的全体事务,要是他有能力管理好排木队的话,就让他取代父亲。而且父亲是以农代干的,到时顺势撤了他副社长的职务,他也说不出什么理来,还可以给公社节约一个职数。
谁知陈队长不争气,老婆来排木队做饭后又懒又馋,还盛气凌人,好像排木队就是她家的一样,谁敢不听她的话就把谁臭骂一顿。做饭也不认真,搞得排木队乌烟瘴气,乱成了一团糟。
她来到排木队后,也像母亲一样去食品站要猪头或猪下水,杨站长根本不理,弄得她灰头土脸的。因此,排木队的生活质量一落千丈,更加深了工人们和她的对立。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假如没有母亲的样板在前,或许排木队的同事还能给陈队长三分面子,谅解一二。现在的情况与父亲和母亲在的时候一比,有多远差多远,气得工人们当着陈队长的面骂娘。
排木队乱了套自然完不成当月的木材上缴任务,王社长到县里开会,被负责林业工作的副县长指着鼻子骂了半天。回来后窝着一肚子气没地方撒,又和陈队长“坦诚”地谈了半个小时的心。
陈队长回到排木队时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刚好碰到尹昌福来向他请示,什么时候扎排出发?这在平时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工作请示,但今天听在陈队长耳朵里却多了一层意思,是在嘲笑他不懂管理瞎指挥。当即脸色一寒把尹昌福骂了一顿。
别看尹昌福年过五旬,但脾气比年轻小伙还要火爆。本来他就气陈队长耍阴谋诡计赶走了杨社长,看他是鼻子不鼻子眼不是眼,现在还敢蛮横无理地找他的麻烦,双脚一跳,骂得比他还要难听。
陈队长正愁气没地方出,而且又是年轻气盛的年纪,伸手就打了尹昌福两个耳光。
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尹昌福什么都没说,当即腆着被陈队长打红的脸来到公社,找李书记和王社长要说法。
排木队的工人这段时间都窝了一肚子火,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领导打人,这活没办法干了,全部待在宿舍罢工不出门。
陈队长一时气愤打完人后,惊得连自己都觉得是自己发了癫,不然怎么会动手打同事呢?他呆在原地,一时不知怎么说什么才好。
很快,王社长就陪着尹昌福回到排木队,站在陈队长面前,真是又气又恨,死死地瞪着他什么也不说,双眼几乎是冒出火来。
也是,王社长看在领导的面子上,冒着得罪父亲,让他负责排木队。现在不仅上缴任务完成不了,还犯了众怒,假如自己不是领导的话,真想把他拖到偏僻的地方揍他一顿,都难消自己心中的怒火。
事到如今,陈队长也无话可说,沉思良久,支支吾吾说道:“王社长,我辞职。”
“不行,我不同意。”王社长尚未说话,陈队长老婆争气回答道。陈队长倒了,她这个婆娘也只能跟着滚蛋。她可没母亲那么豁达,让来就来,让回去就回去。
“这件事你说了不算。我是男人,我说辞职谁都阻止不了。”本来,陈队长耳根软,老婆说什么就是什么,但这次自己捅的娄子太大了。没完成木材上缴任务不说,昨天的洪水冲走了几十方的木材,这事要是真追究起来,还不让自己牢底坐穿?他想起杨社长被洪水冲走的那次,不过是冲散了一个木排,被洪水冲走了几棵杉树,就被自己匿名举报,让他回家反省。现在自己损失几十个方,还不引咎辞职,难道不想留在排木队过年?
陈队长老婆见丈夫敢忤逆她的意思,立即坐在地上呼天喊地,诅咒他不得好死。
王社长望着陈队长,意思是你自己家里的事自己处理,不要影响了排木队的工作。陈队长点点头,没有再理会老婆,把衣物收集在一起包成一个小包裹,提着独自回家去了。
他老婆见提包裹走了,想到半个月来自己几乎把排木队的人得罪了个遍,丈夫走了,她哪里还安得了身。实在是万不得已,只得收拾东西跟了出去。
没有了这两个活宝,剩下的事就好办多了。王社长先是让小刘去请父亲,父亲没来,最后自己上门,还是母亲通情达理,才把父亲请了回来。
父亲回到排木队后,王社长拉着他的手说:“老杨,这次,唉,怎么说呢?”
王社长这个那个说了很久,都不好意思说到主题上去,最后一拍大腿,也不管什么领导的威信了,直截了当地对父亲说:“老杨,排木队还真离不开你。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木材的上缴任务又落后了不少,现在只能靠你了,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把上缴任务提上去?”王社长说完,又接着说道:“这主要责任在我这里,是我不该听信谗言,让你受委屈了,请你原谅。”
“社长说哪里话呢!”既然领导都道歉了,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父亲想,向王社长保证道:“社长您就放心吧,有我在一定会完成任务的。”
“好,老杨,我相信。”王社长一听父亲主动揽下了责任,立即站起来鼓掌道:“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说完,王社长带着小刘。他怕父亲反悔,不管离开这段时间的旧账,那他还会挨领导的训。
王社长离开后,父亲把排木队全体人员召集在一起,开诸葛亮会,集思广益,争取想出一个解决方案。
今年的洪水可以说百年一遇,不仅大而且时间还长,连年纪最大的放排工人都说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因此,大家都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怕惹火烧身。
父亲一再表示,不管说对说错,都不用担责任,有问题他一力承担。但还是没有人说话,这段时间大家被陈队长夫妇搞怕了,一个个变得明哲保身。最后还是尹昌全鼓起勇气说:“杨社长,不是大家怕死,实在是水大浪急,木排不好控制,稍不注意就会出现意外。要想在大水中放排,首先要解决木排难控制的问题。”
“还有呢?”尹昌全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父亲等了一会见他一直没往下说,追问道。
尹昌全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没有办法解决。父亲为了鼓励大家踊跃发言,表扬尹昌全道:“老尹同志说出了问题症结,很好,我们为他鼓掌。”
说完,父亲带头鼓起掌来。鼓完掌后,父亲接着问道:“同志们,大家暢所欲言,看谁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能解决水急木排不好控制的问题?”
有几个老排木工人也发了言,但大家都觉得不怎么靠谱,问题就僵在这里了。母亲做好饭后,请大家去吃饭,见所有人都低头坐着,问父亲是怎么回事。父亲简要地把问题说了一遍,问母亲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工人们见父亲相问,满是希望地看着母亲。
“不是说水流太急木排不好控制吗?我看这样行不行,平时我一个木排大约可放两个方的木材,现在最多放一个方。木排一小,应该就好控制很多。”母亲举例说,“前几天我看到打鱼的人,驾着小船在洪水中稳稳当当的,好像并不难控制。”
把木排扎小一点这个办法以前也有人提过,但陈队长怕出事担责任,要出主意的人保证,出了事由他负全责。吓得出主意的立即三缄其口,不再说话。现在见母亲也这样说,当时出主意的人也站出来支持她的说法。说他解放前在排帮放排时,有一次发大水他们就是这样处理的,一直放到汉口也没出什么事。
父亲问其他人的意见,有的说可行可以一试;有的说太冒险,一旦出事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还有的说我没意见,领导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我听领导的。
父亲本来想举手表决,但又觉得不妥,这不是把责任推给大家吗?既然如此,那还要我这个领导干嘛。父亲想了想,说:“我看这样吧,我们先扎两个小点的木排,我和王亮先去试下水,如果可行没危险的话再推广。”
王亮就是刚才支持母亲的人,他见领导身先士卒,自己当然也不甘人后,立即表态完全同意。
“不行。”尹昌全阻止说,“杨社长,你是领导,不能以身犯险,你要是又出事排木队就全乱套了。再说你身体都还没完全恢复,要去也该我们去。”
别看尹昌全年纪大,说起话来比年轻人还火爆。其他几个有经验的老排工也争着要去。父亲对他们表示了感谢,转身问母亲道:“婆娘,你的意思呢?”
“我觉得你行。”母亲说。她和父亲的想法一样,在危险面前领导不以身作则,又怎么能要求人家。
“好。”父亲感激地看了母亲一眼,对大家说道:“大家就不要争了,吃完饭大家和我去码头扎两个木排,我和王亮去。”
大家还想争着要去,但看到父亲不容置疑的眼神后,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大家吃完饭后,和父亲一起来到排木码头。父亲先是仔细地讲解了在洪水中扎排的安全要领,特意嘱咐大家安全第一,哪怕是慢一点也不能冒险。大家答应一声,纷纷表示请社长放心,我们一定会注意安全的。
然后用绳子拴在腰上走到水中,冒着被洪水冲走的危险扎了两个木排。
父亲和王亮一人站在一个排头上,在临出发前,父亲特意交代王亮,一有危险立即跳排求生,不要怕丢失木材,不管出多大的事有他这个社长担着。而且嘱咐他跳排时一定不能弄丢竹篙,竹篙的浮力在关键时可以救命。
王亮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但内心想,自己是同意这个方案的,哪怕是死,也不会轻易放弃木排,一定要与木排共存亡。
果然,木排比平时小了一半,在水中的阻力小了不少。俗话说船小好调头,控制起来并不十分吃力。一路排风排水把木排放到了石江森工码头。
只不过在靠码头时出现了一点小插曲。父亲毕竟年轻,经验有限,又是走在前面,按正常靠岸的方法比平时多冲出去了十多米。还好,并没有冲出码头范围。王亮比父亲经验丰富,提前靠岸,刚好停在平时的地方。
他把木排靠好岸后,又和父亲一起把父亲的木排拉了上来。
森工站的人正闲得蛋痛,见有人放木排来就像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来了一样,热情得不得了。一边验收,一边一起把木材杠到岸上安全的地方。
父亲他们连夜赶回,把一路上的情况分享给所有的排木工人,最后请大家表决,同不同意这样放排。
既然危险不大,为了能完成木材上缴任务,大家自然是举双手赞成。
大家统一思想后,父亲把排木工人分成两队。水性好,放排技术好的一队专门放排。另一队负责在排木码头扎排,节约放排的时间,争取早日完成任务。
大家见父亲安排得比较合理,纷纷表示同意他的方案。
扎排队天刚麻麻亮就去扎排。放排队为了养精蓄锐,多休息一会,等扎排队一扎好排立即放排出发。
父亲作为主管领导,自然是身先士卒,不顾疲劳,奋斗在第一线。
经过几天的奋斗,木材上徼的数据总算好看起来。虽说每次运输的木材少,但挡不住父亲他们一天两趟的速度,逐渐又排在了全县山区乡木材上缴情况的首位,总算让王社长松了口气。
杨站长听说母亲回到排木队后,主动上门找到母亲,说只要她发话,无论是猪头四爪,还是猪下水,都优先供应排木队。
母亲表示了感谢。本来,她以为自己回去了一段时间,他们的关系淡了,没想到杨站长还会给自己面子,当即问杨站长明天早上能不能供应排木队几副猪肠子。杨站长答应了,第二天食品站刚杀完猪后,就吩咐人给母亲送来两副猪大肠过来,还帮助母亲把猪大肠清洗干净才回去。
母亲留来人吃完饭再回去,他谢绝了,说杨站长在站里已经留了饭。母亲不好强留,塞给来人几个玉米,让他捎回去给小孩当零食。
当天早饭,母亲用猪大肠和酸菜煮了一大锅。排木工人们吃着油碌碌的猪大肠煮酸菜时,一个劲地说母亲的好。
特别是尹昌全,夸奖母亲说:“还是师父娘有办法,一回来就让我们吃上了荤腥。”
母亲笑了,兴奋得似一个受到表扬的小学生。
父亲找到王社长商量,想把陈队长请回来。
“老杨,你是不是吃错药?”王社长不解地望着父亲,像看外星人一样。心想,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陈队长挖空心思搞走你,你刚回来又要把他请回来,是大脑发烧烧糊涂了吗?
“王社长,是这样的。”父亲解释说,“陈队长为人本来不坏,我平时和他配合得还可以。这次也是他婆娘唆使,昏了头才搞出这个幺蛾子的。但他放排的技术一流,经验丰富,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有他在排木队盯着,对排木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你刚回来时不是报了尹昌全为队长了吗?他回来了你怎么安排?”
“让他当副队长,协助我放排这一块。尹昌全为正队长,负责排木码头工作。这样一来,码头和放排都理顺了,工作效率自然就高。”还有一句话父亲没有说出口,尹昌全在排木队有威望,敢说敢干,但他不会放排,帮不了他太大的忙。如果陈队长回来了,只要使用得当,能帮上很大的忙的。
“行吧,”王社长想了想,排木队二三十人,只要能提高效率,增加一个副队长职数也是可以的。
父亲见王社长答应了,特意抽空来到陈队长所在的生产大队,找到大队长陈立东说:“陈大队长,麻烦你让陈立本到大队部来一趟,我有话对他说。”
陈立本是陈队长的大名。
“好,立即派人去通知。”父亲有公社副社长的身份,在陈立东面前说话还是很好使的。本来,他完全可以自己直接上门去找陈立本的,但为了给一个教训,免得以后他在排木队再生事端。
很快,派去的人就回来了,说陈立本听说父亲找他,吓得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口中反复说着请杨社长原谅,以后他再也不敢了。
父亲看着大队长陈立东,似乎在说,这就是你手下的好社员,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就在这里等他。
陈大队长也不知道父亲找陈立本到底有什么事,但是福是祸,他都得自己担着。因此,他和父亲打过招呼后亲自去找陈立本。陈立本把房门关得死死的,任凭陈大队长在外面说出花来,他就是不开门。最后陈大队长火了,厉声说道:“你再开门,我就通知治保主任带民兵来请你了。”
“我……”要是治保主任带民兵过来,自己是吃不了兜着走,就算没事也要吃一箩绳。更何况因自己的原因被洪水冲走几十方的木材,给国家造成了重大的损失,真要追究起来判刑坐牢都是轻的,就算是杀头,自己都没地方喊冤。
“什么我我的,别他妈的婆婆妈妈,敢做不敢当,你还是不是男人?再不开门我就去叫治保主任了。”
陈立本怕了,大队长来叫,说明还是人民内部矛盾,要是治保主任来了,性质就全变了,一旦上纲上线,变成敌我矛盾,自己不死也要脱层皮。因此,陈立本只得战战兢兢地打开门,问陈大队长:“哥,杨社长找我什么事啊?”
“什么事?领导的事我敢问吗?”陈立本是大队长陈立东的堂弟,正是有这层关系才在排木队当上队长的,没想到他偏听偏信,听信老婆的话和领导作对,现在领导找上门,自己除了赔小心,哪里还敢多说半句话。要是领导一不高兴,自己这个大队长当不当得稳还难说。不过他毕竟是自己的堂弟,只得开导他道,“别管什么事,见了杨社长态度放端正点,该认错认错,该作检讨作检讨,争取取得杨社长的谅解。”
“哥,我还是怕啊!”
“事做都做了,现在怕有什么用。是男子汉就勇敢地负起自己的责任来,别让人看轻了。”陈立东说完,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重了,接着安慰他说,“杨社长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更何况还有我在呢。别怕,好好说。”
“好吧。”陈立本没法,低着头跟在陈立东后面,来到大队部。
“陈队长,要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啊。你一声不吭就走了,排木队你就不管不顾了啊?”父亲见到陈立本后,半是认真半是调侃地问道。
“杨社长说笑了,我已经不是排木队的人了。”陈立本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说话的声音比蚊子叫还要小。
“不是排木队的人了?胡闹,你只是向王社长辞去队长职务,怎么就不是排木队的人了?我这个主管副社长批准了吗?王社长批准了吗?”父亲正色地说道。
“没有。”
“没有你就还是排木队的人,谁让你回生产大队的?胡闹,现在立即回去拿上你的东西,跟我回排木队去。”
“回排木队?杨社长,我求你饶过我吧。是我对不住你,不该告你的黑状,不该盲目指挥,损失大量的集体财产。请你看在我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求你别抓我去坐牢。”陈立本一听父亲要他回排木队,以为是父亲要对他打击报复,双腿发颤,要不是扶在桌子上,他整个人差点就瘫倒在地上。
“你发什么癫?谁要捉你去坐牢啦?”父亲说,“让你回排木队是让你回去工作的。”
“是让我回去工作?”陈立本不解地问道。
“是的。”父亲接着说道,“不过要撤销你的队长职务,降级为副队长,协助我主管放排事务。”
“还让我当副队长?”
“是的。不过下不为例,如有下次,新账旧账一起算,到时求谁都没用。”
“好的,谢谢杨社长,谢谢杨社长。”陈立本对父亲佩服得五体投地,向父亲赌咒发誓道,“假如我再在后面搞小动作,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毫无二话。”说完向父亲鞠了一躬,回家去拿行李。
这一去就差不多是一个小时,等得父亲不耐烦了,准备亲自上门看他是怎么回事时,陈立本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他老婆。
原来,陈立本老婆见老公被陈立东叫到大队部去了,说是杨社长要见他,吓得她心脏都跳到嗓子眼了,害怕得她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直到陈立本回来后,才敢打开门出来,焦急地问:“当家的,杨社长没把你怎么样吧?有没有说要抓你去坐牢啊?”
“你说什么胡话呢!杨社长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吗?”陈立本完全忘记了他刚才的怂样,在老婆面前大吹法螺,“杨社长是请我回去工作的,还让我当副队长呢?”
“还让你当副队长,真的吗?”
“真的。我现在回来拿衣服,立即跟杨社长回排木队。”说完,吩咐老婆帮他捡两身换洗衣服。
打好包裹后,陈立本老婆一定要跟陈立本去大队部,当面向父亲认错。陈立本哪里敢让她去,他怕父亲见到他老婆时心情不爽,撤回对他副队长的任命。
他老婆也是一根筋,说自己对不起杨社长,无论如何都要去当面道歉。陈立本见实在说不服老婆,又怕父亲等得急了,只得带着老婆来到大队部。
他老婆实在是性情中人,一见到父亲立即双膝下地跪在父亲面前,请父亲原谅。让社员在自己面前下跪,这不是害自己犯错误吗?吓得父亲一边跳开,一边让陈立东和陈立本把她扶起来。
陈立本老婆真是个犟种,一定要父亲先原谅她她才肯起来。
父亲说:“我来请陈立本就说明我原谅你们了,不然我怎么会派陈立本回去当副队长呢!快起来,不然我真的生气了。”
“真的?”
“你看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好,谢谢杨社长。”陈立本老婆千谢万谢地站起来,这时她终于相信了,不禁为父亲的宽宏大量而感动。
父亲和陈立本回到排木队时,刚好是尹昌全带着排木工人从码头回来,先是一惊,紧接着立即反应过来。他一把握住陈立本的手,用力摇了摇,说:“陈队长,你总算是回来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可把杨社长忙坏了。我不会放排,只能在码头上打打下手,作用有限,帮不到杨社长什么忙。现在好了,你回来了杨社长就不用这么辛苦,他不用扎排放排都要照看,终于可以轻松些。”
尹昌全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同时又向陈立本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一是劝陈立本回排木队后别再搞小动作,他那点能力连父亲的手指头都比不上。二是宣示自己的主权,陈立本不在的这段时间,是他忇助父亲的,而且做得很好,告诉他回来后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别再摆队长的谱。
陈立本也是明白人,本来他对尹昌全就心有亏欠,同时他也明白自己的处境,凭自己做的那些小人勾当,假如不是父亲宽宏大量,别说他还能当副队长,就连排木队都不可能再回来。他诚恳地对尹昌全说:“老尹,不,现在应该叫你尹队长了。以前是我不地道,对不住大家。以后我一定会好好配合杨社长和你的工作。假如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用大耳刮子打我,我一定会毫无怨言。”
大家都是聪明人,陈立本知道,自己这次重回排木队,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要摆正自己的态度,尽快取得大家的谅解。因此,他这话是说给尹昌全听的,同时也是说给所有的排木工人听的。
“好。”父亲说,“你们两个人尽释前嫌,同心同力搞好排队的工作,争取为社会主义建设多作贡献。”
尹昌全和陈立本对视一眼,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趁开饭前的空闲时间,父亲把大家集合在一起,开个短会。他宣布了公社党委对两人的任职文件,任命尹昌全同志为排木队队长,陈立本同志改任排木队副队长,请大家鼓掌。
任命尹昌全时可以说是掌声雷动,到任命陈立本,除了父亲带头鼓掌外,几乎是无人鼓掌,实在是太寒碜了。父亲加大了鼓掌的力气,眼睛环视全场,大家才稀稀拉拉地鼓起掌来。
接着父亲宣布道,以后尹昌全同志负责排木码头及旱季蓄水工作,陈立本同志负责放排工作,希望二人通力合作,争取取得更大的胜利。
父亲说完,问大家还有没有意见。最先发言的是王亮,他表示完全服从领导的安排,尽最大的能力配合两位队长的工作,为社会主义建设多做贡献。
在当时,表态说为社会主义多做贡献完全不是一句空话,都是发自内心的表白。既然王亮都表态了,大家都纷纷表示拥护领导的决议,一定配合两位队长的工作。
开始父亲还担心王亮不理解,现在看他的表情完全是发自内心的,父亲放心了,宣布散会。
陈队长,不,现在陈立本是陈副队长,一时感动得痛哭流涕,站在大家面前一再哽咽着表示,以后一定要好好干,绝不辜负领导和同志们的信任。
大家嘴上虽然那么说,但并不怎么相信他以后能够堂堂正正做人。因此,他说的时候,纷纷站起来离开了。父亲作为领导,自然不能和大伙一样,只得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我看好你哟。”
“杨社长,我……”陈立本还想说点什么,父亲并不怎么感兴趣,拍拍他的肩离开了。
经历了一个多月的闹剧,终于在父亲的政治智慧下化解开了,皆大欢喜,排木队工作热情高涨,把生产搞到了一个新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