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又少了一个爱你的人

书于二零二四年一月八日夜


奶奶回家了。她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后,回到了阔别几十年的老家,那才是她自己的家。

听到这个消息,脑子翁的一下,麻木收拾手边工作。那夜,泪流满面,一时间不知道为什么闭着眼也会流泪呢。

奶奶这个词真是从小到大渐行渐远啊,从一开始住在一起,是最亲最爱的奶奶,后面,一周见一面,是唠叨细碎的奶奶,到隔一两月,是打牌捡破烂的奶奶,到隔半年,是挂念想念的奶奶,到现在,阴阳两隔,是亲切冰凉的奶奶。

奶奶是个怎样的奶奶啊,拍脑袋想一想,从此时此刻,回到半年前的,回到大学,回到上学识字的时候,再到小时候住在一起,一点一点一点的都在。虽然历历在目,但却不记得奶奶年轻的样子。奶奶是从啥时候开始老的,是看不清的时候,还是听不清的时候,是离不开拐杖的时候吗,还是跨一步台阶晃了腰的时候吗,是那次骨折吗,还是那次脑梗吗。我可能大概是没有见过奶奶年轻的样子,小时候她就挂满了皱纹。

奶奶是个苦命的奶奶。我是没见过爷爷的,听奶奶说,爸爸还在上学的时候,他就从睡梦里走了。没听奶奶抱怨过别的,只说奶奶年轻的时候家里穷,女孩不让上学,谁上学就挨打。奶奶最后也没能识字,别人也许看不起她,但她深知没有文化的苦,一个人带出一个教师一个医生一个工程师。命运不公只有这些吗?生病视网膜脱落,一直带着厚厚的眼镜。打我记事就耳聋的厉害,一直一把一把吃着药片,也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的。奶奶确是从不认命。

奶奶是个坚强的奶奶。爷爷走得早,奶奶从不伸手,从不叫苦,毕竟那个年代谁会听呢。记事的时候,奶奶就住在大爷一中的旧房子里,奶奶知足,从不过分要求什么。我跟奶奶一块住,她卖过开水,摆过小摊,捡过破烂,转租小房间。她是这样的,不听劝的,尽量靠自己,尽量不拖累三个孩子。几十年如一日,我觉得奶奶也不信命,信有用吗。奶奶的饺子可都是神仙先吃,爷爷吃,我们吃。

奶奶是个勤劳的奶奶。那代人根扎在沙土地里,知道土地的可贵。凡是奶奶住过的院子,都种满了蔬菜水果。小时候开心的事儿,就是在瓜藤下躲着,爬墙头摘大葡萄。上了高中分开住了,隔三差五还能吃到天然丝瓜啥的,茴香苗包大包子吃。没见过奶奶闲着,印象里奶奶只有看中央十一唱戏,才坐那么安稳。985毕业的我是听不明白戏里说的什么,奶奶却听的很认真。

奶奶是个俭朴的奶奶。小时候,奶奶常在家门口摆摊,天没亮就开门了,几毛钱几毛钱的挣,一毛钱都掰成两半花。记得奶奶手里的纸币都是皱巴巴的汗津津的,收摊了再捋一捋放到钱袋子里。奶奶从来不逛街,也没听说买过什么东西。奶奶家里总有些破破的小玩意,往往是别人不要的,别人瞧不上,其实干干净净还挺好,奶奶不在意别人说什么,喜欢就用着,摆着。奶奶没过过宽松日子,也过不了这样的日子。

奶奶是个聪明的奶奶。那时候,奶奶能记住每个雪糕的价格,四个圈的最贵,知道啥时候该进货了,挣了几个钱。奶奶也傻,小时候我们没少在钱袋子里摸零钱,凑一大堆才凑够五块,能买个四驱车,到现在她走了应该还没发现。后来奶奶听不清看不清,还学会摸牌,几个牌友定点约。上大学了,听说奶奶爱凑热闹,喜欢听销售卖东西,老担心奶奶被骗,其实奶奶啥都知道。领个鸡蛋领个小玩意就回家。

奶奶是个要强的奶奶。不肯向命运低头,骨子里有一股执拗劲。奶奶是家里最硬的人,更不会向不公低头,谁要是想欺负我们家那是绝对不行的。奶奶只认一个道理,愿意跟咱们玩的,咱们才跟他玩,绝不上杆子。奶奶从不认别人的理,只认自己的。有时候,为此气哭了爸爸妈妈,大爷三叔也没辙。回头想想,要不是这股劲头,奶奶怎么撑到现在。

奶奶是个贴心的奶奶。奶奶知道我听话,从不凶我。知道我在看书,从不打扰我。那时候,奶奶还能包包子,知道喜欢吃茴香馅的包子,常常骑着三轮送过来。奶奶不认识红绿灯,每次骑车都要经过四个大路口,好几个小路口。这时候,选择性听不懂孩子们的劝阻。后来,不能包包子了,知道最喜欢凉皮,只要到奶奶家就给买凉皮吃。后来,不能买凉皮了,我临走了,藏着好吃的香蕉送过来。奶奶从不说爱,只会问我,在厂子里插电脑辛苦吗?奶奶其实就是爱本身,不是吗。

奶奶是个什么样的奶奶呢,我没有资格评价,只能说说我这印象里的奶奶。她是强大的,命运倒像是一副装饰画,她握笔绘下独特的印记;她是清醒的,从不假于物,比众人更自知,更坚韧。

奶奶要是看到孙子这么回想她,想必也很生气,毕竟她从未想这么多,向来能做多少做多少,向来直来直去的。

她孙子呢,大学毕业了,定居济南了,回家也少了。后来,有了圈子了,有了家庭了,回家看奶奶更少了。隔三差五的回家,总希望多呆一会,呆一会呆不够,就又得走了。

再后来一有消息,就往往是坏消息了。手骨骨折了,冻了一夜,回家看奶奶。胯骨骨折了,坐了一夜,回家看奶奶。脑梗了,奶奶不认识我了.....回家看看奶奶吧。

这天,奶奶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娃娃了,埋葬过去的一切苦难,一切努力,一切聪明,一切体贴,一切的一切。我握着他的手,大声喊她,她讷讷的,眼神里面已经没有了光,就在那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她可能已经不再是我的奶奶了,奶奶已经走远了。我隔几天再回去,再喊她,奶奶也不会问我一句,插电脑忙吗,要小孩了吗。奶奶更不会送来包子,送来凉皮,送来香蕉。

这天,奶奶其实已经走远了,留下一个躯壳,不过是为了再看看这个世界,不过是想给孩子们一个孝敬的机会,不过是给孙子们一个半个的希望。

攥着奶奶的手,很凉,那是里面凉,暖不热,像是当年没膝盖的大雪那天一中停车场的铁栅栏。奶奶面容很安详,是睡了一个好觉,一个长觉,这与参加她葬礼的人们都不一样,她脸上看不出一点遗憾。

奶奶,从此不再辛苦了,正看着中央十一,那戏里唱着的是穆桂英挂帅啊,还是那花木兰代父从军啊?

岁月无声,往事已矣。

王侯将相,终归尘土。

天人虽隔,亲情长存。

生者如斯,坚韧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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