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站人物志》之⑨
调车的猴子、列检的狗,养路的蛤蟆四处有。你听过这些话吗?没有,可我们干铁路的却老少皆知。
我们是调车的,显然是属于猴类。说来也的确如此,在行进的车辆上爬上跳下,有时也还背着领导耍些悬空的违章小动作,麻利、机灵,快活,还真像一群猴。
我们哥儿们才四个,乃小站一个不起眼的调车组,大猴当然是调车长林植,人称东北猴。胡寅是猴二,常背着人干些事,真是猢孙般机灵。猴三、姓袁名七,长身子、长手臂、长嘴巴,猿人样。最后一个当然是我,脸黑、人称非洲猴——引进的猴子。
这半天都没有车调,猢狲早溜了,东北猴躺在床上看规章,只有我和猿猴闲着。
间体室里很陋,太阳光从窗外投进。给暗的室内带来几条耀眼的光。一只浓烂的吊扇,象球踏机般发出刺耳的声响。猿猴毕竟不安,俯卧撑做一会,自编的猴拳打一会,四肢太长,那姿态常引人发笑。这时,间体室里才有了些生气。
东北猴一股是不笑的,国字脸上有了许多皱纹,每一皱眉头就好似打了个问号。猢狲再调皮,可在东北猴面前,他蛮听话。发现皱了眉,就立刻停止跳打。原因很简单:“东北猴蛮野。”
东北猴本来早就提升站调了,可是,正当要提拔时,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来了二十车煤,要送往电厂卸。站调作计划时分成二批送,可东北猴要一次送。还说刊么站凋要脓意刁难货主什么的。两人僵持着,东北猴发了野,硬是把车一次送了。结果算了个严重违劳。
站长说;“这样还能任站凋?”
东北猴提站调的事告吹。
当然,这是年前的事,可哥儿们现在想起也还伤心。猢狲也公开说:“要不是那一次,我也该任调车长了。”
上班时间是不准做与行车无关的事,这是规章.可是,间休时间的单调,枯燥,无聊,又如何拴得住年轻人的心,于是,东北猴常喜欢拖我,“来,杀两盘。”
这样,我俩就在水泥地上,划出一盘机格来。分别以石子,树干为子,间休室里又难得一时的宁静。
下棋当然有输赢,好在我是常胜将军,不怕。东北猴的处罚是输了就要背一条规章,这可难不了我。
今天这一盘,我又是下得很易的,一个暗渡陈仓,眼看就要吃他一大片,露出得意的笑脸。东北猴皱着眉头,势必又要找出理由,争执一番。而今天我做得天衣无缝,看他如何。
一声尖利的汽笛声,打破了我们僵持的局面。东北猴好象突然想起了什么,把手上的杆儿一丢;“不下了,看彩电去。”
需知,这“彩电”不是那彩电。这“彩电”是指刚进站的客车,每个窗口里都有着梦幻的世界。
一阵嘈杂的说话声,送下无数下车的旅客,亦不免有光彩夺人的姑娘。
“真漂亮!”东比猴是常要发出感叹的。
“喂!姑娘请留步。”猿猴厚颜无耻地叫。如果碰上铁面观音,准得叫“流氓”。要碰上潇洒大方的,会不在意地笑。那时,猿猴就会惋惜:“要休班就好,我定去帮她抛行李”。
东北猴则只行注目礼。
让那些花花绿绿的姑娘们走光,等客车慢慢地驶出站、彩电告完。回到间休室,象泄气的球,倒在床上懒懒地散气。
回味一会,感叹一会。
吊扇依旧球磨机般响。
迷迷糊糊的、好象外面有脚步声。我闪电般爬起来,不然,又说我们睡大觉。站调生来长了副薄嘴唇,动起来不长劲。
“调车!”硬棒棒的,跟战场上下令:“开枪!”没两样,我们几个猴儿弹地站到一起。
猿猴突然吹起口笛来。
“这是干什么?”薄嘴唇严肃地问。
“嘿嘿、试试口劲、嘿嘿。”猿猴笑。
薄嘴唇没理睬,发现少了只猴、板着脸问我:“还有一个呢?”
“解手去了吧。”
“什么解手去了吧?”
我刚想再说两句,听到“崩”的一声,知道有人跳墙,紧接着东北猴进来了。也不管,匆匆地系裤带,俨然刚从茅坑里出来。
薄嘴唇怒目,“乱弹琴!”
正正地摆好身子,面对面向调车长布置计划。
猢狲扯扯东北猴,指指手腕上的表。那意思很明白,怎么去了这么久?东北猴也不说话,两手做攀状,摇摇头,猢狲就嘿嘿笑。
“接受计划!”薄嘴唇叫了。
我们围了过来,薄嘴唇看不顺眼,把我拉一把,其目的在于把我们几个拉成一条张,跟部队里站队一样。
好不容易听东北猴传达完计划,正欲动身,薄嘴唇说不行,重新传达。东北猴很不情愿,拿着计划,象读书一样,声音好大,脸好青。
干巴巴的计划读完,薄啪唇才狠不满的离去,丢下一句话:“就凭这,你能提站调吗?太不严肃。”
早早地要到线路上去。要做到人等车,不要是车等人,这也是规章。
猢狲走到东北猴的面前问:“怎么样?那妞。”
“算可以了。”
“她应允了?”
“还有不应允的……”
猢狲还想问,东北猴则指着位置,要调车了,各就各位。
对猢狲的问话我后来才知晓,东北猴已有了相好的妹子。
车要进专用线对货位,猿猴最高兴。早早地爬在车列前、未停稳,就跳下去,远远地叫。
“喂!小妹,对那里?”
小妹是货运员,猴哥们根本没放在眼里。
“对那里,你跟我来。”
猿猴象遇到了知音,兴奋地迈开了长脚,于是有了说话声。小妹对货位,他的手伸得更长、更直,信号显得更标准。重复地问:“对哪里!对哪里?”
小妹不耐烦:“看着对!”
猿猴挤出一丝笑来:“我是个新手,可不知道怎么对。”
“滚开!谁要你对。”小妹理会了,很不高兴,冲我喊:“非洲猴,过来,”
我不能去,我是来学习的,不好管他们的事,只好远远地问:“还差多少?”
“还要向前顶!”
猿猴高兴了:“还要顶?”一边显示信号,一边说着。他不气馁。
“对好啦?”
“对好了”
“不对啦?”
“不对,你这个刁鬼!”
猿猴如久行于沙漠,突然寻找了泉水,那表情啊,是惊喜的,那心情啊,是舒畅的。
作业完了,东北猴没有放下对货位的事。走到猿猴跟前、用旗杆顶着;“你刚刚在干什么?”
“对货位啊。”
“你他妈的,有本事休息去找。作业中,我足可以算你一次违章。”
“违章?要真是才好呢。一次违章一回,划得来。”
东北猴跳起来,满脸赤红,仿佛那小妹就是他的妹妹一样。我真怕他要发野打人,然而,他呼呼地喘气,并没有下手。
“嗨,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猢狲不知到什么地方转了一圈,跑进间休室大声叫着。
“什么好消息?”猿猴急着问。
“东北猴要提站调啦,你就等着排队吧。”
“真的?”我们几位同时兴奋地问。
“谁还骗你们,刚刚站开了站务会,说段长讲,东北猴这个人还是不错的,业务也熟练,就是脾气燥点,那可以改的,应该提拔提拔。”
一股新的热流在每个人身上激发,猢狲高兴得话特别多,忽然想起了要看规章,猿猴则不停地走着、想着心事。而我呢,自然就会考虑到我将要出师了……
我们把目光一齐向东北猴投去,只见他静静地躺在床上,一言不发。
终是猢狲耐不住:“老大,你怎么啦,这么好的消息,你没听见?”
猿猴说;“你上去后,别忘了猴兄们。也提拔、提拔。”
“真不容易啊,上次机会己丢,这次得抓住不放。”猢狲说:“也好,咱们总算向前走了一步。”
东比猴只作不闻,站起身来,把衣服扯平扯平,对我们忽然皱起了眉头,也不说话,往门外走去,最后还瞟了一眼。
还是猢狲机灵:“他定是告诉女朋友去了。”
西斜的太阳,依旧焕发着热,闪耀着红焰。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人在等待中不自在。床上躺不安、坐不娄,室内徘徊,真有些无聊。此时反而盼着去调车,快快地度过这一天。
正在这时,一批调车作业计划送来了。猴哥们象出笼的鸟,欢眺着走了。
在六道对贷位时,突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列车在向货位顶车时,猢狲为了图快,在车辆运行中提了活勾,失去控制的车辆似飞箭向尽头线溜去。
加速行驶的车辆擦着轨面“嘶嘶”地响着,什么样的后果是不必说的了。我们几个都吓坏了。惊恐地吊着。
东北猴已追了上来,大专用吼喝:“抓住它、抓住它!”
实际上我们这几位人力怎能抓得住奔跑马呢。
“混蛋!”只听得东北猴在呼喊:
“上!猿猴,你给我上闸!上闸!”
“猢狲!你脱衣服!脱衣服!脱。”
猢狲象触电一样,颤抖着醒了过来,脱去了罩服向钢轨上垫去……
“非洲猴!上止轮器……”
猿猴用两只长手很快地抓住了车梯,几乎是吊着上的车。两手拧闸、车闸发出“嚓嚓”的刺耳声。而猢狲的工作服已在车轮碾过,依旧没有牵住奔跑的野马。只有担任尽头线检查的我,把上轮器放上了钢轨。……
我们面面相觑,从失魂中醒来,车稳稳地停在线路上。
多危险啊,幸好没造成恶果。
东北猴一个手势也没多做,一句话也没多说,脸如铸铁。只有眼角上的小问号在抽动着。
憨厚的猿猴很快有了笑脸,他收住了猢狲细细地说:“反正没其他人看见,咱们就当没发生一样,谁也别提。”
“这主意好,谁也别提。”猢狲也高兴了,忽转身说:“可东北猴呢,他会说吗?”
“不会的!他正欲挺拔呢,不会的。”猿猴又对我们两人说:“我们都去说些好话就可以了。”
天气好热好热。
属猴的难得又过一个星期天,我忙着去找猴们,希望我们能一起去串串小镇。
想起那天的完工,东北猴在总结一天工作时,却主动地讲出那件事故苗头。真是五雷轰顶。猴兄们全瘫了。
猢狲不知去向,猿猴不愿去,他认为东北猴不够朋友。
我来到东北猴宿舍。好不容易敲开了门。房内一片混乱,似乎和谁打过架。再对他的脸,也是阴云密布、两眼深深陷了进去。
为了那件事,他已停职反省,他承担了大部分责任。定了苗头,罚了款。别说提拔,连调车长都当不成了。
“别想那么多了,我们出去吧!”我说。
“那还有心思去!”
“为那件事这样伤心,那当初你不提就没事了?”我也责怪他了。
“我可不是为苗头伤心,为了那,那、哎!”他长长地叹气:“因为和那姐吹了。”
“为什么,”还有这件事,我汉想到。
“要我改工种,不改就吹。”
“干么要改!”
“说我们这工种太危险。万一出事,她不好过。她说她还不如嫁一个残废军人,那样光彩些。”
我真没想到东北猴这么不走运,不快的事按连而来,转而一想,东北猴还是改了的好,那样是危险些,谁知道明天会怎样呢?
“你就改吧!想想办法也要改。”我劝慰他。
“要我改行才嫁我。没门!没门”他自言自语,朝着一株桂花树发起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