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绣:扶桑叶脉间的千年针脚》
岷江水绕过都江堰的鱼嘴,将翡翠般的成都平原浸润得温润如玉。浣花溪畔的绣坊里,八十一岁的苏绣娘正对着晨光穿针引线,腕间银镯叮当作响。她面前绷架上的《芙蓉鲤鱼图》已绣了三月有余,锦鲤鳞片上的金粉在绣绷上流转,恍若游弋在朝霞织就的锦缎里。
"扶桑叶揉出的浆汁要兑三滴晨露。"苏绣娘忽然开口,手中的银针在绯红色丝线上轻点。我这才注意到案头青瓷碗里浸泡的扶桑叶,翠色在清水里晕染成翡翠色的云纹。"光绪年间,宫里的娘娘们都爱蜀绣的'芙蓉三变',这叶子能让丝线在不同光线下显出五种颜色。"
蜀绣的经纬里藏着千年密码。战国时期的船棺墓中,曾出土过用朱砂绣着云雷纹的蜀布;汉代张骞通西域时,蜀绣被称为"东方瑰宝",与蜀锦并称"两绝"。武侯祠的壁画上,诸葛亮身着的蜀绣官服,袖口隐约可见扶桑叶的暗纹——这是蜀地工匠独有的防伪印记。
穿过青瓦覆顶的绣巷,老匠人们正在晾晒新绣的《熊猫戏竹》。三十三种深浅不一的绿色丝线,在绷架上织出竹林在风雨中的层次感。最年长的周师傅用竹尺轻敲绷架:"蜀绣讲究'针脚藏神',每一针都要顺着扶桑叶脉的走向。你看这熊猫的黑眼圈,得用扶桑汁固过的乌丝线,方能显出墨玉般的润泽。"
染坊里蒸腾着草木的芬芳。五十八岁的染娘阿秀正在调制"蜀红",将扶桑叶与茜草根同煮,汤色渐次变幻为珊瑚红、石榴红、玛瑙红。"这是我们家传的'三色染',每匹绸缎要在染缸里沉浮九次。"她舀起一勺染液,在阳光下折射出七种光晕,"光绪二十三年,慈禧太后的百子千孙被面就是用这法子染的,如今故宫里还存着半匹样布。"
暮色中的锦里古街,绣娘们支起了夜绣的灯盏。年轻绣娘小玉正在尝试数码绣稿,却仍用扶桑汁浸泡丝线:"机器能算出精确的色号,可算不出晨露浸润的灵气。"她腕间的五彩丝绦随着针脚起伏,那些被扶桑汁滋养过的丝线,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贝母般的虹彩。
离开蜀地那日,我在机场遇见捧着蜀绣团扇的外国游客。扇面上的芙蓉花仿佛沾着朝露,花瓣边缘若隐若现的金色丝线,正是扶桑汁固色的秘密。飞机穿越云海时,舷窗映出自己随身携带的蜀绣锦囊,那抹绯红色在云层缝隙间忽明忽暗,宛如千年蜀地永不褪色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