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远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可以尖叫发泄的疼,而是一种沉闷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痛,像有人用钝刀子在脊背上慢慢地刮。他试图翻身,却发现四肢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身下是潮湿的稻草,散发着霉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恶臭。
“醒了?”
声音从右侧传来,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沈明远艰难地侧过头,看见一个穿囚衣的男人靠在墙上,左腿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膝盖处肿得发亮。牢房里只有一盏油灯,在穿堂风里摇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鬼。
“这是……哪里?”
一开口,沈明远愣住了。这不是他的声音——更年轻,更虚弱,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属于古代官话的腔调。
“诏狱。”那男人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沈检讨贵人多忘事,三日前廷杖四十,昏死过去,如今才醒。怎么,打傻了?”
诏狱。廷杖。沈检讨。
三个词像三根针,刺进沈明远的太阳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苍白,修长,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但分明是一双读书人的手,不是他那双敲了八年键盘、右腕有鼠标茧的手。
记忆如潮水倒灌。
原身也叫沈青,字明远,翰林院检讨,从七品。十日前上疏弹劾严世蕃通倭,今日被反咬一口,以“诬陷忠良”的罪名廷杖四十。打他的人下了死手,四十杖里二十杖是要害,原身撑到三十七杖就断了气。
然后,他来了。
“现在是什么年月?”沈青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嘉靖四十年,九月十七。”那男人眯起眼,“沈检讨,你莫不是真傻了?”
嘉靖四十年。1561年。
沈明远——现在他是沈青了——闭上了眼睛。作为明史博士生,他知道这个年份意味着什么:严嵩还在首辅位置上,但已经摇摇欲坠;徐阶正在暗中布局;海瑞还在福建当教谕;张居正刚入翰林院不久;戚继光正在浙江打倭寇……
他也知道,原身的历史结局:沈青,嘉靖四十年九月因言获罪,杖毙于诏狱,尸骨无存。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那男人挪了挪身子,疼得抽了口气,“明日再审,按规矩,该上夹棍了。”
沈青没说话。他在数自己的呼吸,强迫自己冷静。现代知识是他的金手指,但金手指不是魔法——他记得历史大势,却记不得诏狱的看守换班时间,记不得明天会用什么刑,更记不得这具身体能不能撑到严嵩倒台的那一天。
严嵩倒台。嘉靖四十一年五月。
还有八个月。前提是,他能活到明天。
“你是谁?”沈青问。
“锦衣卫总旗,赵德。”男人拍了拍自己的断腿,“查严世蕃的案子,查到一半,被反咬成同党。明日午时,斩首。”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沈青盯着他。赵德三十岁上下,满脸胡茬,但眼神很亮——不是绝望者的亮,是猎人的亮。一个将死之人,不该有这种眼神。
“你查到了什么?”
赵德笑了:“沈检讨想听?听了就是同谋,死得更快。”
“我明日也要死。”沈青说,“夹棍之后,没有不招的。招了,是诬陷忠良的罪;不招,是顽抗圣意的罪。左右都是死,不如听个痛快。”
这是心理学基础课的内容:建立共同处境,降低对方心理防线。
赵德看了他很久,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严世蕃通倭,是真的。”赵德的声音低下去,“但证据在福建,在汪直的旧部手里。我派了两个人去取,一个死在路上,一个……”他顿了顿,“一个回来了,但疯了。”
“疯了?”
“说看见了海神,说汪直没死,说……”赵德突然凑近,呼吸里带着血腥气,“说嘉靖四十年冬,倭寇要大举进犯,而严世蕃把浙江布防图卖了。”
沈青的脊背绷紧了。
历史记载,嘉靖四十年冬,倭寇确实有一次大规模入侵,但被打退了。如果布防图泄露……
不,历史没有改变。这说明要么赵德的人在撒谎,要么——蝴蝶效应还没有开始。
“你想活吗?”沈青突然问。
赵德愣住。
“你查案,我查史。”沈青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知道一些事,一些还没发生的事。作为交换,你告诉我诏狱的规矩——谁管刑讯,谁管送饭,谁能在关键时刻递一句话。”
“你疯了。”
“严嵩明年五月倒台。”沈青说,“徐阶会接首辅,严世蕃流放,半路被斩。这是史笔,已经写好的。”
赵德的眼睛瞪大了。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瞳孔收缩得像针尖。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从未来来的。”沈青笑了,笑得咳出一口血,“或者说,我梦见了未来。赵总旗,你信梦吗?”
赵德不信。但将死之人,会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你要什么?”他问。
“我要知道,”沈青盯着他的眼睛,“明天主审是谁,严世蕃会不会来,以及——”他顿了顿,“徐阶最近有没有派人来看过我。”
赵德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徐阁老……”
“猜的。”沈青闭上眼睛,“现在,告诉我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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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燃尽的时候,赵德也说完了。
沈青躺在稻草上,把获得的信息在脑中整理:主审是刑部侍郎鄢懋卿,严党核心;严世蕃不会来,但会派师爷旁听;徐阶确实派人来过,就在昨日,问了一句话——“还能活吗?”
能活。这是沈青的回答。
但“活”有很多种。诏狱里的活,是半死不活;朝堂上的活,是如履薄冰;而他要的,是站在嘉靖面前,告诉那个修道修疯了的皇帝:你的长生梦,该醒了。
前提是,先过明天。
“赵总旗,”沈青突然说,“你派去福建的人,有没有提过‘月港’?”
赵德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汪直的旧部在月港,开海禁的私港。”沈青的声音很轻,“那里有条船,叫‘五峰船主’号,船上有个账簿,记着严世蕃三年来所有的海贸分成。”
这是历史记载的边角料。沈青记得,严世蕃倒台后,抄家清单里有“海贸金银数百万两”,但来源从未查清。如果他能提前找到这个账簿……
“不可能。”赵德摇头,“月港是禁地,没有兵部手令,靠近者死。”
“不需要靠近。”沈青说,“只需要让徐阶知道,账簿存在。他会想办法。”
“徐阁老凭什么信你?”
沈青笑了。他抬起手,在稻草上写了三个字——
**“蓝道行”。**
赵德倒吸一口冷气。
蓝道行,嘉靖最宠信的道士,徐阶安排在皇帝身边的暗桩。这个名字,不该由一个翰林院检讨知道。
“明日过堂,”沈青擦掉字迹,“我会招供。但只招一半——我招严世蕃通倭,但证据在月港,需要锦衣卫去取。主审鄢懋卿不敢接这个话,他会把案子推给内阁。而内阁……”
“内阁是徐阁老的地盘。”赵德接上话,声音发颤。
“对。”沈青闭上眼睛,“这就是活路。”
赵德沉默了很久。牢房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青没有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廷杖四十,原身撑了三十七杖。那三杖的差距,是他穿越的代价,还是……
“赵总旗,”他突然问,“你信命吗?”
“不信。”
“我信。”沈青看着漆黑的牢顶,“但我更信,命是可以改的。”
就像历史。就像此刻。就像那个还在四百年后的、可能已经不存在的世界里,那个叫沈明远的博士生,永远不会知道,他的毕业论文——《嘉靖朝政治集团研究》——正在成为他活下去的筹码。
窗外起风了,带着北京城九月的寒意。沈青蜷缩在稻草里,背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但他没有喊疼。
他在等。等天亮,等过堂,等那个叫徐阶的老人,在案卷上看见“月港”两个字时,眼中闪过的精光。
那是猎人的眼神。和他现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