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媙心思电转,面上却半分不显。
她闲闲地轻啜一口酒醴,微微颔首,赞道:“都说妇姘身边阿秋最是得用,酿制酒醴手艺一绝,如今看来,果然所言非虚。”
说着轻叹一声,神情中竟是多了几分落寞,像是自怜又像是别有深意,幽幽道:“只可惜妇媙母族势弱,咱们不仅在大王心中没有分量,便是在妇好面前,也是讨不到半分颜面。不然,咱们也能有机会尝一尝阿秋师傅阿妧的酿酒手艺。徒弟都能做得这般好,那师傅的手艺,倒是更令人神往了。”

妇姘一怔,妇媙的话确实不假。阿妧是宫中老人,一向以心思玲珑著称,别说是阿秋,后来入宫的小臣,哪个不是要经过她的调教点拨?可恨妇好一来,大王便将阿妧指给妇好,生生将一个宫中管事,变成妇好私有的女小臣。由此可知,大王的心有多偏!
一念及此,妇姘心头那股邪火又窜了起来,脸色不由自主地一沉,冷冷道:“妇好挾功初归,正值风头无两,有谁敢于她争锋?”
一见妇姘果然入局,妇媙心头不由大喜,她还以为妇姘学乖了呢,原来,终究不过是个银样蜡枪头。这就受不住生气了?太好了,不然今晚她妇媙岂不是白跑一趟?
妇媙心中万分得意,口中却是句句为妇姘抱屈:“若论起战功,妇媙之辈自是不值一提,只是,妇姘到底出身井方大族,谁不知道大商的江山稳固,咱们大王对井方多有依靠?何况妇姘执掌王室稼穑之权,其中操心劳神,又何尝输那妇好半分?”

妇姘听得入心,一掌击在木爿一角。不远处侍立的秋,见妇姘终究还是被妇媙挑起妒火,不免心中着急,却也不敢随意打断主子们谈话,只能捏紧袖中的双手,紧张地静听。
不料妇媙却忽然抬眸看向她们,轻声向妇姘低语了什么。妇姘转眸,挥手屏退她们。秋在心底低叹一声,只得缓缓退下。
殿中很快就剩下妇媙妇姘二人。妇媙还是将声音压得很低:“姐姐可是在为日间燎祭一事不平?”
妇姘忿忿:“王分明就是有意偏袒!”
妇媙浅淡一笑,“姐姐何必动怒。王没有当场驳回,未必便是好事。”

妇姘猛地抬眸,眉宇间犹带怒意:“此话怎讲?如今屯田一事悬而未决,妇好便还有机会。一旦让她真的去往北疆,亲自把屯田铺开,待到日后田地丰收,边地安定,她的声望便更无人能够撼动了!”
瓦登盛膏燃芯,摇曳的光影之下,妇媙眉眼如画。火光映在她美丽的脸庞,眼底却藏着一份诡秘的笑意。
“正是因为悬而未决,才有缝隙可寻。如今的僵局,于姐姐,岂不反倒是时机?”她向前微倾身子,压低嗓音继续说道:“贵族之中,井方之外,还有不少邦伯,本就不愿北疆再起大规模的徙民屯垦。此事搁置,妇好心中必然焦急。依妇媙愚见,求而不得之下,妇好极有可能,会主动向王恳请,亲赴北疆实地巡察。”
妇姘蹙眉,语带疑惑道:“果然如此,那岂不是正巧遂了她的心愿?”

“姐姐何痴?”妇媙微微一笑,螓首轻摇,光焰在她眸子里明明灭灭,“路途迢迢,北地苦寒。一路上风霜险阻自不必多说。倘若在巡察途中,屯田相关再出些许差池——无论是流民安置,还是旧有的部族争端。只要有一点事端发生,所有的非议,便都会归到妇好身上。到那个时候,不用姐姐出面,朝野的流言自会汹涌而来。”
妇姘心中一喜,正想大声称妙,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若有所思地睨着妇媙年轻的容颜,缓缓坐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