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绍兴二十五年,潭州。
秋夜,湘江的涛声从城外隐隐传来。刘锜独自坐在茅檐下,面前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村店里赊来的茅柴酒,浑浊得照不见月亮。
他端起碗,手微微发颤。醉了罢。恍惚间,眼前不是湘江边的竹篱茅舍,而是顺昌城头的烽烟。
二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绍兴十年五月,金兀术十万大军压境。他手里不满两万人,凿沉了船只,把家眷安置在寺中,寺门堆着干柴,城破则焚家,无一人可降。他记得铁斧砍在船底的声音,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像在给自己的退路钉棺材板。六昼夜,他率八字军以逸待劳,专挑午后最热时出击,一刀一刀砍下去,砍得金兀术帐前折箭为誓的“一日破城”成了笑话。金人自此记住他的名字。金兀术甚至传令军中:谁敢提刘锜的战绩,斩。
那时的他,四十三岁。正是当打之年。
后来呢?
柘皋再胜一场。然后兵权收了。韩世忠、张俊、岳飞,三大将的兵符一一交出。岳飞数次上奏,说刘锜是难得的将才,不可闲废。奏折递上去,如石沉大海。
他被调往荆南府。从将军变成了知府,管水利,修堤坝,理民政。
再后来,连知府也不必做了。绍兴十七年,他来到潭州,筑居城东。那年他四十九岁。
三
城东是个好地方。湘江在不远处拐一个大弯,江边有洲,洲上有树。他买了地,得旧圃数亩,颇有湖山松竹之胜。盖了七间瓦房,又搭一间茅草屋。屋后种竹,门前挖塘,塘边围了竹篱,种些果蔬。篱笆上爬满牵牛花,白的紫的,开到秋天。
白天养花种菜,钓鱼戏虾。晚上饮酒吟诗,观星赏月。他给朋友写信说:“得旧圃数亩,颇有湖山松竹之胜。朝夕散策其间,殊可乐也。”可写到最后,还是漏了一句:“唯是久窃叨冒,将何以报国恩,每切惭负尔。”——我虽久受国恩,却没有什么可以报效国家的,每天都觉得愧疚。
村店里的酒粗劣,叫“茅柴酒”。下酒菜更简单,不过是些豆子、梅干。他写了一首词:
竹引牵牛花满街,疏篱茅舍月光筛。琉璃盏内茅柴酒,白玉盘中簇豆梅。
写到这里,他搁了笔。院子里静极了。月亮从竹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石阶上。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模样。秦州成纪,将门之子,面容俊美,声如洪钟。一次营门口水缸盛满了水,他一箭射去,拔箭水涌,反手又是一箭,正好塞住箭孔。满营的人喝彩。那时候他以为,这一生都会在马上度过。
绍兴十一年腊月,岳飞死在风波亭。
消息传到荆南府的那天,刘锜正在江边钓鱼。竿子忽然折了,从中间断开,半截带着鱼线沉下去,漂子在水面上转了两圈,不见了。他捏着剩下的半截竿子,愣了很久。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冷得很。
他没有哭。也没有摔东西。只是把半截竿子搁在石头上,坐了一整个下午。从那以后,他再没有钓过鱼。后来到了潭州城东,塘边也种了柳,却再没有置过钓竿。
“三千里地无知己,十万军中挂印来。”
他写下最后两句。墨迹未干,夜风吹来,纸角微微翻动。
四
日子久了,村人也渐渐与他熟络。有回在村店赊酒,几个后生见他一个外乡老汉,说话又带北方口音,便拿他取笑,问他做过什么营生,是不是逃荒来的。刘锜也不恼,接过酒碗,喝了一口,叹道:
“百万番人,只如等闲。如今却被他们诬罔!”
后生们听不懂,哄笑着散了。他端着碗,望着碗底浑浊的酒,半晌没动。
城东的岁月,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从绍兴十七年到绍兴二十五年,整整八年。他把宝剑挂在墙上,再没有取下来过。偶尔夜里醒来,听见湘江的涛声,恍惚以为是战鼓。披衣坐起,看见墙上那把剑的影子,在月光里斜斜地拖着,一动不动。
五
绍兴二十五年,秦桧死了。次年,魏良臣上奏说:“锜名将,不当久闲。”赵构这才重新任命他为潭州知州。
他回到长沙。在潭州待了六年,其间查清了郑玘、贾子展的案子,将二人平反召回。告密者雍端行的事,史书没有多写,大概也不了了之。
到任不久,他南下去了一趟株洲。没有直接去县衙。他先去了资福寺。
六
资福寺在湘江边,始建于梁武帝时期,到那时已有六百余年。寺不大,两进院落,前殿供佛,后院住僧。湘江从寺前流过,江风穿过殿宇,带着水汽和香火的混味。刘锜到的时候已是午后,日光斜斜地照在寺门上,把那块褪了色的匾额照得发白。
知客僧迎了出来。年纪不大,圆脸,眉眼间带着出家人少有的热络。他见来人气度不凡,为首的老者虽两鬓泛白,腰板却挺得笔直,跨下马来的姿势利落得很。身后的随从虽着便服,举手投足间却有行伍的整肃。
“施主从何处来?”知客僧合十问道。
刘锜没答话。他站在寺门前,抬头看那块匾,又低头看了看门槛石——被踩得油亮,凹下去浅浅一道弧。他忽然想起潭州城东旧居的门槛,也是这样被踩出来的。
“施主是来进香的?”知客僧又问。
刘锜还是没答话。他慢慢走进寺门,脚步不快,却有一种不容催促的节奏。知客僧跟在旁边,嘴不停:“我们资福寺香火一向旺盛,湘江上下的船家、商客,路过株洲都要来拜一拜。施主若要求财求平安,我们这里的观音殿……”
“这寺,多少年了?”刘锜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沉沉的,像石头扔进深井里。
知客僧愣了一下:“六百多年了,梁武帝时候建的。”
“梁武帝。”刘锜重复了一遍,像是自言自语,“那时候,这里还是蛮荒之地。”
知客僧不知该怎么接话。他打量着眼前这个人,越看越觉得不寻常。穿的是寻常青布袍子,可那袍子在他身上,就像甲胄穿在将军身上一样服帖。眼神淡淡的,看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可偶尔一抬眼,那目光里的东西让知客僧后脊梁微微一紧。
“施主贵姓?”知客僧试探着问,“从哪来?到哪去?我好方便记挂,给施主点一盏长明灯。”
刘锜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疲惫的宽容,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被路边的小孩拽住衣角问东问西,不耐烦,又不忍心。
“可有笔墨?”
知客僧连忙点头。
七
引他进了后院禅房,亲手铺纸研墨。墨是好墨,松烟,研开来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刘锜站在桌前,看着砚台里渐渐浓稠的墨汁,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顺昌城头的军帐里,他也研过墨。那是战前的最后一道军令,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碑。写完递给传令兵,兵士接了令转身就跑,帐帘落下,带起一阵风,吹得灯火一晃。
那已经是十六年前的事了。
他提起笔。笔落纸上的那一瞬,知客僧觉得整个禅房都静了。这个人写字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写字是写字,他写字像是在挥刀。起笔如劈,收笔如斩,每一笔都带着一股子狠劲,可偏偏间架结构又极稳,像是千军万马冲阵,阵脚却纹丝不动。
第一句:迅扫妖氛六合清。
知客僧在旁边看着,心里嘀咕:这口气不小。“妖氛”,什么妖氛?“六合清”,天下太平?可朝廷哪有什么“迅扫”的气象。
第二句:匣中宝剑气犹横。
刘锜写“宝剑”二字的时候,手腕微微一沉。“匣”字收得紧,“剑”字放得开,“气犹横”三个字连笔带过,像一股风从纸面上窜过去。知客僧觉得后颈一凉。他想起了寺里藏经楼后面那把生锈的铁剑,是前朝留下来的,据说原来是一个将军的佩剑,后来将军死了,剑就搁在楼上,再没人动过。他见过那把剑,锈得面目全非,可剑身还是直的。
第三句:夜观星斗鬼神泣。
第四句:昼会风云龙虎惊。
知客僧的手心开始出汗了。他是出家人,不该有这些念头,可这两句诗像两根针,扎进他脑子里。他想起小时候听说的故事,说金人打过来的时候,长江以北死了多少人,血流得江水都红了。他没见过,他生在南方,长在寺庙里,最远只去过衡山。可此刻站在这个写字的人身边,他忽然觉得那些血、那些火、那些战鼓声,都从纸面上涌出来了。
第五句:重整山河归北地。
知客僧看着“北地”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北地。那是回不去的地方。他的师父说过,北方有一座五台山,是文殊菩萨的道场。师父说等天下太平了要去朝拜,可师父圆寂的时候,天下还没太平。这个人写“归北地”,他归得去吗?知客僧偷偷看了一眼刘锜的脸。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一道一道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第六句:两扶圣主到南京。
“圣主”二字写得格外端方,像是刻上去的。知客僧心想,这人好大的口气。什么人有资格说“扶圣主”?
笔锋到了最后两句。
刘锜停了一下。这是全诗唯一的一次停顿。他握着笔,墨在毫尖聚成一颗小小的珠子,眼看要滴下来,又被他吸回去了。
知客僧屏住呼吸。
然后他看见这个人笑了。那种笑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动了一动,眼角的纹路加深了一点。像一把刀入了鞘。
山僧不识英雄汉,只管滔滔问姓名。
写完,掷笔。
笔落在纸旁边,滚了一下,停住了。墨汁溅出来,在“姓名”二字的旁边洇开一团黑,像一滴没落下来的泪。
八
知客僧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他这才明白,从头到尾,这个人回答的只有一句话。
你是谁。
我告诉你我是谁。你自己看。
刘锜没有再看那面墙。他转身往外走,袍角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的纸角翻了一下。走到禅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半张脸,说了一句话。
知客僧没听清。只听见了几个字,像是“百万”什么“等闲”,后面的被风吹散了。等他回过神来追出去,人已经出了寺门,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去了。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了几下,很快就听不见了。江风从寺门口灌进来,呜呜的,把廊下的几片落叶卷得满地打转。
知客僧在寺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走回禅房,站在那面墙前面。墨迹已经半干了。“山僧不识英雄汉”七个字,落在他眼里,像七个巴掌。
他想起自己刚才滔滔不绝问东问西的样子。
这个人是谁?他隐约听过一个名字,十几年前在顺昌大败金人的那个。可他不确定。他不敢确定。他只是一遍一遍地看那面墙,看那首越来越干的诗。墨渗进墙皮里,有些笔画已经开始模糊了,像一段正在被忘记的事。
后来,刘锜在临安待了几年,又被召回朝廷。再后来,六十四岁那年,完颜亮南侵,他拖着病体上了扬州前线。
金主完颜亮南侵时,曾问帐下诸将,南朝诸将中谁敢当者。诸将随姓名应答如响,唯独提到刘锜,没人应声。完颜亮说:“吾自当之。”可刘锜已经老了。战不利,请求解除兵权。召还,提举万寿观。
绍兴三十二年,刘锜病逝。呕血数升而卒。初谥忠武,后改谥武穆。
和岳飞一样的谥号。
十
他死后不知多少年,张栻路过潭州城东,寻到那片荒了的故居。七间瓦房早已倾颓,茅草屋只剩下几根柱子,竹篱倒伏,塘也干了。只有牵牛花还在开,白的紫的,爬满了断墙。张栻站了很久,写了一首诗:
北渚留行客,东陵忆故侯。池莲半枯折,树叶正飕飗。事业留千载,英雄去一丘。平生许国志,岁晚讵悠悠。
池子里的莲花枯了一半。树叶在风里飕飕地响。英雄去了,留下一座土丘。
十一
资福寺的墙还在。那首诗也还在,被寺僧用木板护了起来。元人入主,明人来了,清人来了,又走了。资福寺在民国七年烧了一半,后殿的观音堂塌了。再后来,寺庙整个迁走了,迁到湘江对岸的新址,殿宇修得比原来气派得多,黄琉璃瓦,石雕龙柱。老墙不知道去了哪里。
但那七个字留下来了。
“山僧不识英雄汉。”
每一个走进资福寺的游客,都能在寺志上读到这首诗。大多数人扫一眼就过去了。也有少数人,会站在那首诗前面多看一会儿。他们想从“匣中宝剑气犹横”七个字里,看出那个下午的日光,那个知客僧的汗,那个掷笔的动作。
看得到吗?
也许看得到。也许什么都看不到。
牵牛花还在开。八百多年了,篱笆上的牵牛花还在开。白的紫的,爬满了断墙,没有人管,也没有人看。刘锜种过它们,后来他走了,花还开着。
后记:刘锜重要履历
刘锜,字信叔,秦州成纪(今甘肃天水)人,一说德顺军(今甘肃静宁)人。泸川军节度使刘仲武第九子。美仪状,善射,声如洪钟。少时随父征讨,曾一箭射穿营门水斛,拔箭水涌,又发一箭正好塞住箭孔,人服其精。宣和年间由高俅荐为閤门祗候。
高宗即位后,授閤门宣赞舍人,知岷州,任陇右都护。与西夏作战屡胜,西夏小孩啼哭,父母以“刘都护来”恐吓止哭。张浚宣抚陕西,一见奇其才,授泾原路经略使兼知渭州。
建炎四年,率泾原军参加富平之战,先率军包围完颜宗弼左翼军。后因部将叛降、渭州失守,退走德顺军,被贬秩知绵州。绍兴三年复官,为宣抚司统制。
绍兴六年,权提举宿卫亲军。将王彦“八字军”与解潜所部骑兵整编为前、后、左、右、中、游奕六军,每军千人,为十二将,始能成军。七年帅合肥,八年戍京口,九年擢果州团练使、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主管侍卫马军司。
绍兴十年,充东京副留守,率八字军及殿司兵近两万人北上。至顺昌,闻金人败盟,遂与知府陈规共守。凿沉船只,置家寺中,积薪于门,戒守者城破即焚家。率军与金兀术十万众相持,以逸待劳,专挑午后炎热时出击,大破金军。金兀术帐前折箭为誓“一日破城”未果,被迫撤军。此战为南宋十三处战功之一。
绍兴十一年,与王德、杨沂中等在柘皋镇再破金军。同年宋廷收三大将兵权,岳飞下狱。此后刘锜被罢兵权,两知荆南府,在江陵兴修水利。绍兴十七年至二十五年间,闲居潭州城东。
绍兴二十五年秦桧死,次年魏良臣奏“锜名将,不当久闲”,起知潭州。在潭州六年,查清郑玘、贾子展案,平反二人。绍兴三十一年完颜亮南侵,六十四岁的刘锜被任为江、淮、浙西制置使,驻扬州,抱病率军与金军相持。战不利,解除兵权。绍兴三十二年病逝,呕血数升而卒。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武穆”(一说初谥“忠武”,后改“武穆”),宋孝宗时追封吴王,加赠太子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