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语者
在远古时期,大树的根系深深地扎在大地上,当风吹起时,他们的叶片窸窸窣窣,好像在说着什么。但树语者知道,那些表面的躁动只是为了麻痹人类的感官,不过随着时代的变化,他们再也没能和自己的兄弟比邻而居,亲密地勾肩搭背,他们的根系浅浅地浮在大地的表面,深层的泥土里已经没水了,浮出地表的一部分被太阳晒得退了皮。树语者能听见在那些安静的树根,他们在喃喃自语些什么,但因为没有了树皮的保护,说的什么有些听不清。
阿蒙曼的祖爷爷也是树语者,在那片漫山遍野的原始树林,那个早古时代。早晨太阳还未升起时,森林的瘴气在山头缭绕,风刚刚吹散了一道缺口,树成群地晃开,好像一把筷子,把水重新搅拌均匀,刹那间,浓雾又汇聚在一起,细密地,耐心地织就了一张森林的防护罩。有时在晚上也能听到鸟叫,而村里的其他人根本听不见。太婆告诉年幼的祖爷爷,那是一些调皮的小树在模仿他们白日里伙伴的声音。有时候,一些小树还会模仿我们人类的声音,他们有的对我们十分好奇,把他们的根深深地扎到人类住处的地底下,偷偷地听人类的日复一日的故事,渐渐地学会说我们人类的语言。可是不是所有人类能听懂大树的语言,就像没有人在意一棵树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多久,是否存活过。
我们常常以为一棵树最大的价值就在他的树干可以造房子,做家具,果子可以吃,叶子可以喂牲口,他的树根呢,常年埋在泥里,潮湿的土腥气早已浸透到木头的木心里,人类不喜欢那股腥气,泥土把树根保护得很好,人们砍伐大树,常常不会将大树连根铲掉,我们以为砍掉了他的花果树叶,砍掉他的繁茂枝条,他的根就会死去,会腐烂,跟泥土混成一样的东西。
我们留下了他的根,也就留下了他的大脑,他的老灵魂仍在看不见的泥土里生生不息。树语者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在钢筋森林的城市里,他们失去了他们的形状,但他们的眼睛仍透过泥土看向我们这个世界,他们的耳朵仍能听见人类在睡梦中的呢喃。
但只有很少一部分的人类才能听见甚至听懂大树的语言,在他们家族的祖先是传说中的含着宝石的海力布,能听懂动物的语言,但传说是错的,海力布从来没有从龙王那里拿到过这颗宝石。
海力布一辈子都生活在大山里,他没有见过海,更别提见过海里什么有权有势的家伙了。他所救的那个龙女,其实是一只苹果精。森林里一颗老苹果树在他结了第三千次果后,第三千零一次只结了一颗硕大无比的果实,没有高高地挂在树梢,而是生长在暗无天日的泥土里。树精是很难成型的,因为她从存在就没有见过阳光,没有呼吸过新鲜的空气,在这一点树精和所有的生物很像,但与其他生物不同的一点是,树精在这样一群大树群里格外稀有,只有上古的老树才能孕育出树精的精元,而一棵老树一生才有一次这样的机会,然而未成形的树精又是如此脆弱,以至于一场微凉的秋风,下早了的大雪,都会让这只来之不易的树精离开这个世界。但这一段日子天气竟是好得让这群老家伙们满怀期待,他们几乎是几天换一个名字,几个争得树根互相倾轧,几千年来的友谊都被破坏了。
苹果精真的顺利地出生了。精灵天生就能听懂万物的语言,能嗅到风中的讯息,这个世界对他们来说就像一张铺开的色彩斑斓的画卷,风告诉她,远处有一片汪洋的大海,在世界最冷的地方有用水结成的山,山上什么都没有。有一天,一颗流浪的灰尘骄傲地告诉她,我曾经是火焰的舞伴,我为她付出我的全部,我使她亮得像白昼的太阳。因为我爱她。
苹果精碧绿的眼睛充满疑惑,舞伴是什么?火是什么?太阳她知道,但爱又是什么?
这几天苹果精把她所看到的世界告诉老树们,大树想要知道什么,必须要通过自己的树根一寸寸地伸向那片未知的领域,又必须潜伏在泥土中慢慢地理解,接受这些信号,大树能接受到的信息是大树理解能力范围内的,而树精恰恰相反,她天生就能获得这些信息,但她却不能理解,就像世界的一面镜子。老树们像一群爱听故事的小孩一样,早已把自己的树根安排在老苹果树四周,翘首以盼。
她碧绿的双眼里就像有万点星光在流转,精彩生动得像一场不停歇的盛宴。风吹动着她银白的头发,月光曾经为它点染过。她的面容透露出一种十足的天真,但在天真之中又隐隐现出一股深沉的智慧。她轻盈地站在树梢上,她用树的语言唱着一支歌,她在树梢上翩翩起舞,脚尖轻轻点着树梢,雪白的手臂伸向天际,纤细温柔的身段在如水的月色里显得格外动人。她是无知的,纯洁的,所以她的呈现是完全客观真实的。旋律的流动没有一丝一毫的顾虑,舞蹈里没有一点犹豫,好像本该如此。
夜已深,树是不需要睡觉的,但精灵需要。不过今天晚上,她不急着回到她的小窝。她的床早在她出生之前就备好了。那是一只艾吉奥鸟的礼物,艾吉奥,翻译成树的语言就是残疾。这只鸟是老苹果树的老伙计了,他在蒲公英盛开的阳坡准备好了一切。他跟其他健全的鸟不同,想要衔住蒲公英的棉絮,无可避免地把棉絮从翅膀扇动的气流吹开,但他可以扇着只有一边能动弹的翅膀,靠着这项优势,他只用了几天就收集了足够的棉花,去了包裹在内的籽,用早晨的露水洗涤过,用午时的烈阳晒过,请远近闻名的蜘蛛大师设计并裁剪而成,在被子的一角,精细地绣她的名字,满照,满天星河照凡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