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梅梅,是一个大千世界中的普通人,在这里我将分享关于我过去、现在和以后的故事,以及我的所思、所悟、所想,感谢你的喜欢!
听我妈说,我这条命,是她从药水里抢回来的。
那年头计划生育紧,紧得像用篦子刮头发,什么都藏不住。家里但凡值点钱的——猪崽子、老黄牛、囤里的谷子等,只要你敢超生,全给你抵罚款,你要是有工作,工作也会被撤掉。可计划生育再紧,也挡不住大家生孩子的热情。村里人为了躲避检查,什么法子都想过:苕窖里蹲过,山洞里藏过,甚至有人听见风声,慌不择路跳进粪坑(我三妈),粪水淹到脖子,大气不敢喘一口。
可十有八九,还是被抓着。抓着了,当场就是一支药。
后来,村里当官的觉得一个一个去蹲守超生孕妇效率太低,于是就决定村里但凡生过孩子的年轻女人,都得打那种药。我妈生了我姐一年多后,肚子里又揣着我四个月了,但又不敢说,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打了药。
药推进去那天,我爸妈担心极了了。但都不敢声张,我爸揣着家里最后一点钱,偷偷摸摸去找亲戚,买解药。据说那解药来得不容易,钱给得也心疼,但好歹,把我拽回来了。
命保住了,他们还得想法子让我生下来怎么能躲掉罚款。
我爸和大爹、舅舅合计了几天,最后定了这么一出戏——
我妈在打药后,就没有再遇到过检查,终于熬到了我出生的日子。我是在天还没有亮的时候落地的,窗外黑漆漆一片,舅舅把我用旧衣服裹紧,抱出门,摸黑上了对面的山。那山里有个山洞,他就在里头等着,等我大爹那边时机成熟。中途我要是饿了,就给我喝点糖水。
我大爹在山脚下的打米场干活。那天早上,他跟往常一样开机打米,等着人来。等人越来越多,等站在门口的,蹲在墙根的,抽烟聊天的,都聚齐了。舅舅就站在山上,瞅准时机,扯着嗓子喊我大爹的名字:
“白先极!白先极!这山上有个娃儿!刚生的!你要,还是不要?!”
山上山下,隔着一道山沟,那一声声喊叫,几乎整个村都能听见。
我大爹抬起头,像是真被喊愣了。旁边的人都朝他看,起哄的,好奇的,都跟着他往山上走,最后自然是同意要了我。
我大爹那年四十出头,腿有残疾,一直没娶上媳妇。村里人看他捡个孩子回来,倒是觉得合情合理——光棍捡个娃养,老了有个依靠嘛。
他把我抱回家,转头就去敲我妈的门,美其名曰他一个大男人不会照顾刚出生的孩子,所以让我妈帮着照看一下。我妈接过我,眼眶红着。就这么,我在外面兜了一圈,最终名正言顺又回到了她的怀里。
可戏唱到一半,唱不下去了。
我大爹左思右想,越想越不是滋味。他要真把我认下当闺女,这辈子就别想娶媳妇了——谁家姑娘肯嫁个带娃的光棍,就算有人愿意,那要是自己生个孩子就得交罚款。
半个月后,他跟我爸说:这娃,我不认了。我爸低着头,没有说话,因为这事本来就强人所难。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计生办的人来了,要罚款。我妈咬死了说我是捡的,凭啥交钱?来的人也没法硬来,就这么拖着。
拖到我满一岁时,那年开全村大会。
会上说了什么,我妈到现在也说不清。只记得我爸那天听着听着,腾地站起来,指着台上吼:“那是我亲生的!怎么着吧!”
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血气上头,一句话,把这一年的戏全掀了。
当天下午,计生办的人来了一大拨。我家穷,没什么可抄的,就柴山上那两棵大柏树值点钱。他们拿粉笔在树身上画了个圈,说这两棵归公家了。可画归画,没人来砍。
后来我爸出去打工,挣钱回来把罚款交了。那两棵柏树,也就一直站在那里。
我妈有时候还会说起那些年的事。说那个山洞,说那个早晨,说我大爹在山脚下抬头的那一瞬间。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她说我命大。我听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我这条命,哪是命大。是我妈在黑夜里生我,是我舅抱着我在山洞里等天亮,是我大爹站在打米场,抬头应了那一声喊,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为了护我,在大会上拍着胸口认亲那句话。
直到现在,两棵柏树还在山上长着,一年比一年粗。风一吹,哗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