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是何时遇见的老四,我也记不清了。
老四兄弟五个,四个人在感情这条路上不得善终。我见到他的时候,他们正在讨论,究竟是谁命犯孤星,影响了其他三个人。
他蜷缩在角落里,以墙为支撑,目光不知蠕动向何方。
我站在一旁,莞尔到,在我认识你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你给我的感觉都是一个优越感极强的人。
他挺起身子,看着我,嘴唇轻启又合上,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极了一条搁浅的鱼。
片刻终于吐出一句,以前也许是吧。
而后他挪了挪身子,示意我坐下,开始了一场漫长的谈话。
我们几个都是同事。
老三在老家有个女朋友,在一起大概四五年的样子。18年左右,女朋友不满其在外工作,老三准备辞职回老家发展。
这件事大概八字已经成了一撇了吧。然而由于我不知道的原因,女方还是提出分手。分手后一个星期,女方去相亲,半年,怀孕结婚。
那段时间,老三坐在我对面,生了病,大概是叫间歇性掩面叹息说难受症。
不过那时候我太干净了,什么也不懂,总是一脸讽刺意味的看着他说,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开始没有反应,后来被我说急眼了,找我理论,可惜我不是讲理的人。奈何天道好轮回,一年以后轮到了我自己,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在我以后,是老五。
老五的女朋友,我姑且称之为远方吧。远方和老五是一个地方的,只是求学路上去了远方,并留在了远方工作。本来已经订婚,老五打算让远方回老家工作,车房工作都安排好了,不过远方这姑娘很有个性,不同意,告诉老五自己要先谋生再谋爱,然后就吹了。
好在老五是个莽夫,那天晚上我带他喝了一夜的啤酒,这事就过去了。
严格上讲是表面上过去了。
最后是老二,巧的是老二在老家也有个女朋友,巧的是也谈了谈了十多年了。以至于我一直认为老二跟我是一路人。
老二来自某矿省,路途遥远,十年的恋爱,至少有六年是隔着一千公里谈的,但是关系一直很好,我有些羡慕,不过最后他走了我的老路,勉强抚平了我内心的嫉妒。
老二说,媳妇家里不同意。
我说,为什么。
老二说,让买车。
我说,你不是买了。
老二说,让买房。
我说,你不是买了,咋还不同意。
老二说,不知道。
顿了一会,老二说,她爹看上了一个研究生,家里挺穷,她爹说,没事,车房我给买。
我说,好吧,我好像看到了我当时没选择的那条路。
老二说,我要辞职了,回家争取一把。
我说,去吧,但是你得明白,父母反对的婚姻,以后但凡有不顺,你女朋友得到的不会是娘家的帮助,而是一句当初不让你嫁,你非嫁。
我看到失落,在波澜中一闪而过。
去年四月,老四请了半天假。回家路上,老四跟他对象说,约你父亲见个面,一起吃个饭吧。对象说好,两个人约了五点半。一切准备好以后,老四又跟对象确认了一遍,对象说好。
快五点的时候,对象给老四电话。
对象说,五点半不行,我家生意六点关门。
老四说,我跟酒店那边说好了五点半,提前一会关门不行么。
对象说,不能因为你这点破事我家生意都不做了。
老四说他当时心里想,草,我父母中午就都在家等着了,我家生意就不用做了?
但是嘴上还是说,好吧,晚点过去也没事。
五点半的时候,对象给老四打电话。
对象说,不行,得七点过去。
老四说,。。。。。。
快六点的时候,对象给老四打电话。
对象说,我爸不同意,不去。
老四说他才明白,原来是对象没跟家里说。
老四说,那怎么办,要不我直接去你家吧。
对象说,不行,我爸不让你来我家。
老四说,那去门头。
对象说,不行,也不让你去。
老四说,不吃饭也不去你家,要不约个地方坐坐,喝杯茶。
对象说,不行,我爸不出去。
挂了电话,老四想得去逼宫,带着父母就奔着对象家去了。
去了以后不欢而散。
回家的路上,父亲没让他开车。
老四说,我知道父母觉得我挺难受,但是我还是要表现的若无其事。其实我那个时候真的没有难受,我认为这个事没结束,感情不会一触即溃。
老四说,我太自信了。
第二天老四又去找了对象一次,想安慰她一下,算是无功而返吧。
老四说,回济南以后,我就想办法了解她怎么样了,我问她舍友她状态怎么样,她舍友说感觉跟我说不好,然后把我删了。后来我又问关系好的女同学,女同学批斗了我一顿,不愿帮忙。我当时真的对人充满了疑问,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怎么到了现在成了这样了。
联系不上,老四就偶尔给寄些东西。
老四说,其实感觉分开一段时间未尝不是好事,对象依赖性太强了,分开能锻炼一下她,我给她寄东西,想让她知道,我还没有放弃。
后来暑假里,老四觉得对象回家了,跑回家去找她,不巧对象在家待了几天就回学校了。
而后老四联系到她,聊的不怎么愉快,给老四气哭了,骂骂咧咧的喊着老子不跟她好了。
结果对象一条短信,说其实就是想老四去找她,很正式的跟她说,我们和好吧。
他又赶紧订了机票,人生第一次有了说走就走的旅行。
老四信心满满的给对象回消息,告诉她订好机票了,然后对象打了个电话过来,跟他说,又不想跟他好了。
老四还是去了,他说不想等六十岁了,去跳广场舞,遇到她,跟他说,当年我就是在等你来找我,然后两个人抱头痛哭,遗憾至死。
他走了以后,我和一个已婚同事说起他的疑问,鉴于该同事是仓库主管,我姑且称呼他为库头。
库头说,男女不一样,男的是劝合不劝分,女的是劝分不劝合。
后来我看了个电视剧,碰巧有这么一段。跟老四一起研究了一下,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闺蜜在劝的时候,出发点是当事人利益,她会告诉当事人,你跟他在一起不会幸福的,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我们总在劝别人怎么过的好,却无法劝别人怎么过的开心。
但是某种意义上,过的好好像就是过的开心,这个事情谁也不能说谁对谁错。
每个人的成长环境不同,世界观也不同,广义上是存在对错的,但是狭义里是没有对错的。
我果然还是没有长大,还在争论小孩的问题。
老四回来以后,跟我讲他的凉皮省经历。
老四说,我就说我得去看看是怎样的城市,毁了我十年的心血,果然风气不大行。我凌晨两点在街上溜达着找住的地方,学校门口那酒吧,一群女学生在那鬼哭狼嚎。
我说,你去就是地域黑的么。
老四说,小姑娘脾气还挺倔,一直跟我保持半米距离。
不过啥都没变,一起吃午饭的时候,尝一口,不爱吃,直接放我盘子里了,我还愣了一下,然后调侃她,我吃了这个就表示和好了,她说不行,我说都分手了,你还把你咬过的给我,一点不尊重我,她才反应过来,想抢,被我直接吞了。
我说,你就毁在这个嘴贱上了。
老四说,下午一起逛街,在地铁站,我故意买了一瓶水一瓶饮料,然后把水递给她,还是以前那个熊样,脸唰的就变了,然后我把饮料打开给她,把水拿回来,调侃她说,我敢让你喝水么,我这不是得先给你打开。
老四觉得一切都完整如初。
下午俩人聊了聊,把话也说开了,然后约定等对象毕业的时候,老四达到她的要求,回来找她。
老四说,我走的时候,在她宿舍楼下,她已经没了早晨刚见面时的冷漠,兴高采烈的对我说,你一定要回来找我,我真的会等你的,说完犹豫了一下,我想可能是想抱我吧,我也想抱抱她,但是都没好意思,最后拍了我胸脯一下,就分开了。
后来对象跟老四说,遇到合适的也可以谈,不耽误,老四想,怎么会有比她合适的。
而后两人没再联系。
我跟老四住一个寝室。对于一个练习时间长达十年的熬夜选手而言,想改变已有的生活习惯好像有些难。
老四开始每晚十点准时躺在床上。伴发症是一夜会醒个六七八次吧。
那段时间饭量也是骤减,减肥这一块我还是佩服老四,一天能瘦一斤,但是一天也能胖一斤。
不过效果还是比较显著。
两个月以后,老四终于有了个肺痨鬼的样子,开始咳血。
我跟他一起去体检,医生说应该是肺结核。老四一脸苦笑,半似与我讲半似自语,还有不到两年时间,这肺结核就特么得治一两年。
我赶紧带上口罩。
所幸最后是气管炎。
我说,真是什么人得什么病。
我们几个一起来的单位,最后只有老四去了机关。
也有些老人不服气。
但是后来都发现他是有特长的。
他是真的坐的住。
要入冬了。老四每天忙完就是坐在那,看书。偶尔翻翻手机。
我不知道有啥好翻的,也没有人联系他。
后来,老四给我发了些图片,是棉衣,女款的。
我问他,怎么了,有新欢了?
他给我发了个截图,应该是他对象的朋友圈,内容大致是说凉皮省天气冷。
我看到图片最下面写着,非对方好友仅显示最近十条动态。
我好像明白了他每天坐在那在手机里翻啥。他在抖音、微博、贴吧这一系列软件里,看可能认识的人,希望能刷到凉皮姑娘的动态。
他如愿以偿的看到了。
他说,我现在买肯定不会收的,过一个月再买,快到生日了,我就说是礼物,说辞大概就是一起过了九个了,不管最后能不能在一起,第十个我不想错过,我特娘真是个天才。
顿了一下,笑到,先冻上她一个月,年轻人总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点代价。
然后,哈哈哈哈哈。
收到以后凉皮姑娘给他来了电话,我听着在训斥他。
他一脸严肃,一套说辞,挂了电话。
转脸对我说,女人这一套虚伪以为可以用一辈子,但是四某人吃一堑长一智。
我看到他眼里,渐渐又泛起了光。
但是现在又找不到了。
他坐在我身旁,问我,你说这世道,除了父母,还有没有相濡以沫。
我说,又怎么了,你四某人不是十拿九稳么。
他说,以前一直不明白,电视里那些当官的,有点错误第一时间想到的为什么是推脱。
为了面子么?但我认为认错会更有面子。
我不明白为什么最后就是一顿甩锅,把自己推的干干净净。我一直信奉挨打要立正。
我说,那你现在立正了么。
他沉默片刻,深藏的暗涌已经越来越明显。“之前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结束的。现在理清楚了。当一方不再是另一方支点的时候,已经名存实亡了,我再也不敢向她展示自己的脆弱不堪。
如果工作上有不顺心,向她倾诉,已经能够预见答案,得到的不会是安慰,而是让你当初不努力,现在后悔晚了吧。
这种不对等的输出,溃败只是时间问题,从我开始害怕的那一刻起”
我说,就像你看谁不顺眼,无论他做什么,对或错,好或坏,都会引起你的反感。
他说,我有想是什么让它苟延到现在,归根结底是执念。她越是作我,我越想对她好,不为别的,就是想等到将来的某一天,等她有机会站到我的角度,能够对我说一句,对不起,原来这些年你这么不容易。
我说,你总是以成熟标榜自己,却一直在追逐不成熟的问题。
他说,最后那天晚上,我依然冠成熟之名于自己,但当把所有责任都推向我的时候,我还是恼怒了。
我就像一个鬼,咄咄逼人。最后终于等来了一句,我对不起你,虽然她并不真的这么认为。
但是我还是像一个鬼,听到了安心上路吧一样。
一瞬间所有的爱与恨,魂与魄,全都消散。
我说,感情里我最讨厌的一句话是“及时止损”。将金融名词冠以人性,但是好像很多女生都爱这么说。本是世上无比贵重的东西,最后被这一个词描绘的无比下贱。
他说,真正让我恼火的不是变心,是那一句,你觉得你亏,我还觉得我亏呢,我就没陪你十年么,我的青春就不是青春了么。
好一个亏,但是我已经不想多言,不再想用语言去改变一个人的观点。
我说,可笑的是最后彼此都觉得遇人不淑。
他说
我那时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我说
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喧嚣,都将用寂寞来偿还。
言罢,我起身。
听到一首不知名的歌在四周弥散
这快乐千万种
这悲伤都雷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