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遍青山
我常觉得,人与山之间,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的。每回让城里的琐事缠得喘不过气,让那些鸡零狗碎的烦恼搅得心烦意乱,我就会想起那些跟青山待着的日子。山就蹲在那里,不吭声,也不言语,可它啥都懂。
踏遍青山——这话说起来敞亮,可真要走下来,得有一副好腿脚,更得有一颗耐得住清寂的心。我曾天不亮就动身,踩着露水往山里走。那时候月亮还挂在西天上,薄薄的,跟一片快要化掉的冰似的。林涛在头顶上呜呜地响,不是那种掀天揭地的动静,而是细细的、绵绵的,像是山在梦里嘟囔。走到半山腰,回头一看,来时的路早就让雾气吞了,前头的山峰还在云海里一浮一沉的。
我曾在一处山洼里的破庙前歇过脚。已经不记得是哪座山了,只记得庙里的钟声从山谷深处传过来,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是要把千年的光阴都荡在风里头。庙门口那棵老柏树,枝枝丫丫拧着劲长,树皮皴得跟老龙鳞似的。它见得多了——多少日出日落,多少晨钟暮鼓,在它眼里都不算个啥。我往树干上一靠,忽然觉得自个儿那些着急上火的事、那些想不开的疙瘩,在这老柏树跟前,轻得跟一片落叶似的。
也曾在黄山的断崖边上站过。脚下就是万丈深沟,云彩翻翻滚滚的,跟一锅烧开的水似的。远处的山峰像一个个馒头,在云海里一冒一冒的。风大得邪乎,把衣裳吹得呼呼啦啦响,好像要把人连这山崖一块儿掀翻喽。我望着对面的崖壁,崖缝里那棵松树歪歪扭扭地长着,像跟整个山谷较着劲。它也没想过征服谁,就只是活着。那一瞬间我明白了——山教给我的,从来不是啥征服,而是敬重。
顶难忘的,是在山顶看日出。第一缕阳光翻过远处的山脊,像一把刀子劈开了黑夜的大襟,千山万壑一下子就镀上一层金色。云海在脚底下翻腾着,像煮开了锅的银汤。那一会儿,天地大得没边没沿,好像就剩下我一个人在喘气。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哒咚哒的,又沉又稳。忽然就笑了——原来岁月一直在那里,老掉的是那些不值得记住的光景。我心底,还住着那个头一回爬山时看日出看得忘了时间的少年。
这些年,我走过不少山。北方的山大气,像北方汉子的脊梁,直撅撅地戳在天地间;南方的山秀气,云山雾罩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有的山险,爬上去得手脚并用;有的山深,走进去就觉着跟世间隔了八百里。可不管哪座山,都实心实意地接纳了我这个走累了的人。它们不吭声,却拿林涛跟你搭话;它们不留客,却拿云雾把你留住。
离家最近的是金龙山,四十多公里,不长不短的距离。山不高,一千米出头,但爬起来半点不松快。木板条铺的台阶被雨水泡得发黑,踩上去软中带硬,两旁柞树、白桦、五角枫挤挤挨挨地长,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爬到一半汗已经湿透脊背,腿脚开始发沉,心里骂自己:何苦来的?可到了山顶那会儿,风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周身一爽,回头一看——山下的田野、河流、村庄摊开了像一张地图,整个秋天都在脚下铺着,那些骂自己的话就全忘了。山顶有一座铁塔,锈迹斑斑地立在最高处。我靠着塔座坐下休息,阳光把铁皮晒得温温的,坐久了竟有点不想走。
也去过附近的松峰山。那山比金龙山野,林子密得钻不过人,落叶积了半尺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山自己的呼吸上。爬到一处岩壁跟前,看见水从石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在下面的青苔上,把青苔砸出一个个小坑。那水不急,千年万年地滴着,把石头滴出了凹痕。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忽然觉得人跟这滴水比起来,真是太着急了。
有一年往东走,去了长白山。那山不是孤零零一座,是一大片,天池在山顶卧着,像一面被云擦过的铜镜。路不陡,但长——其实是坐车上去的,路在山体上盘来盘去,窗外的树从高变矮,最后只剩下地衣和苔藓,贴着石头长,一丛一丛的,像山自己织的毛衣。到了顶上,天池豁然铺开,水是靛青的,静得像睡着了。风从水面上滑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矿石的气味。我站在那儿,觉着人变小了,但心里反而宽敞了。
有一回,我在山路上碰见一个老汉。脸上沟沟壑壑的,晒得黑红,一双眼睛却亮得跟山泉水似的。我问他:“老爷子,在这山里住了一辈子,就不腻歪?”
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腻啥?山又不会骗人。春天给你看绿,夏天给你歇凉,秋天给你摘果,冬天给你一世界的白。年年都是这些,可年年都看不厌。你们城里那些东西,太吵了。”
我一听,心里头咯噔一下——我忽然懂了,老汉哪是在说山,他是在说命呢。是啊,山不会老。李白看过的山,到今天还青着哩;苏东坡登过的岭,这会儿还在云里罩着。人的一辈子,在山跟前,不过是眨个眼的工夫。可正因为短,每回进山才金贵;正因为会老,那些踏遍青山的年月,才值得记一辈子。
如今我坐在书桌前头,窗外没有山,只有高高低低的楼和来来往往的车。可一闭上眼,那些山就一座一座地冒出来了——金龙山的铁塔,松峰山的青苔,长白山天池那一汪靛青的水,还有那年在山顶看到的日出。我好像又听见了那呜呜的林涛声,看见了衣裳襟子上的星光。岁月确实在我身上留了记号——两鬓的白头发,眼角的皱褶子,都在提醒我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可是——等我再往山门口走的时候,腿脚还是轻快的,心口还是热乎的。山认得我,我也认得山。
踏遍青山人未老——这话的真意,大概就在这儿了。不是说肉身不老化,而是那颗让山水洗过的心,始终揣着出发时的敞亮和热乎劲儿。只要还能为一回日出而心里一热,为一回林涛而停下脚步,为一朵云而发一会儿呆,那岁月就从来没赢过咱。
我闭上眼,好像又站在了那个最高的山顶上。风过来了,带着松脂的香味儿。天蓝着,云白着,远山跟黛青色似的。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自个儿说:明儿个,再爬一回山去。
青山不老,我亦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