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茅穗疑影

夜色裹着微凉的风,漫过宫垣。武丁只带两名侍臣,不紧不慢行在夯土宫道之上。侍臣提着两盏陶灯,步履一动,灯火摇曳,一行三人的影子在土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武丁一路蹙眉沉思,并未留意暗影之中,正有一双眼睛静静窥望。待武丁主仆的身影消失在北宫方向,那道窥视者也迅速敛去身形,隐入宫墙深处。




北宫素来僻静,远不及西宫富丽,也无东宫那般肃整朴拙。墙垣下野草疏疏,看得出平日有人打理。妇媙正坐于席上,面前木爿上并排摆着三枚骨片。

正中一枚,刻着白茅纹样,正是昜氏的族徽。她垂眸静思,纤白的手指无意识轻轻叩击木爿。

脂膏灯火微微晃动,一道人影匆匆闯入。她不悦地蹙起眉:“阿喜,你愈发不稳重了。”

赶来的阿喜面色煞白,声音发颤:“快,王至!”

妇媙一惊,下意识追问:“谁?”

“王,是王。”

妇媙心头巨震,飞快伸手去收木爿上的骨片。才刚拿起,廊外已经传来细碎脚步声,节奏和寻常宫人全然不同。她来不及多想,将三枚骨片一股脑塞进阿喜怀中。几乎同一时刻,侍臣的通传声落进殿门:“王至。”

妇媙只觉血脉一滞,猝不及防的慌乱翻涌上来。她预想过王会留意昜氏动静,预想过王迟早会联想到她寻她问话,却万万没料到,武丁竟会在这样一个深夜,径直踏足北宫。




她强压心绪,迅速敛定神色,起身理好衣襟,快步迎至殿门,屈膝伏拜,声音微颤:“恭迎王。不知王深夜驾临,仓促无备,望王恕罪。”

这份慌乱落在武丁眼中,分寸恰好。久遭冷落的女子猝然见君王到访,惶恐失措,本是情理之中。只是武丁看得仔细:她伏下的肩背绷得很紧,按在地上的指尖微微蜷缩,颤音里面,不只有久疏君颜的羞怯,还裹着一层极力按下的提防。

武丁抬了抬手,淡淡道:“起吧。” 随即迈步跨入殿内,目光从容扫过屋中陈设。室中简素雅致,一如他印象里那般低调。视线在苇席旁几束香草上稍作停留,静默数息,缓缓移开。

处处皆是恬淡不争的模样,长久以来妇媙留给众人的印象便是如此。唯独案角另置一束白茅,格外惹眼。

武丁沉默不语,转眸望向妇媙。灯火映着她的容颜,柔美动人。她缓缓起身,身姿婉约,螓首微侧,低声吩咐宫人添薪掌灯、备水奉浆。

武丁静静看着,眸色渐深。

妇媙心中却没有半分绮思,念头飞速翻转:王今夜前来,是偶然途经,还是已然查到踪迹?冷宫那一趟、白茅穗、昜氏在朝堂上的言语,莫非是哪一处露了破绽?

武丁自在主席落座,目光落在她发间,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喜怒:“近日朝堂事端繁多,连日理政,身心倦怠。别处喧嚣扰攘,听闻北宫清静,便过来坐坐。今夜,我便宿在此处。”

轻飘飘一句话落下,妇媙心口骤然一沉。

夜宿北宫。

这四个字重逾千钧。君王许久不曾踏足北宫,更不必说留宿。若是三年前,妇媙或许会惊喜欢欣。可熬过千百个孤清长夜之后,她心底,就只剩下警醒。




她再天真,也绝不会相信武丁只是一时兴起,忽然记起她这个近乎被遗忘的妇媙。

王来北宫,缘由只能是一桩 —— 今日朝堂之上的动静!

说到底,还是因为妇好。

一念及此,妇媙的心又冷硬几分。面上却浮起浅浅羞怯,恭声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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