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昏黄的夜灯原先是为了给爷爷起夜照明买的，如今照在顾长安虚弱的面容上，让江月的心底蔓延出一丝复杂的情愫。顾长安扑闪扑闪的眼眸直直地望着江月，水汪汪地泛着柔光，双手死死抓住女孩纤细的手腕不肯放开。 江月没有直视他，坐在床边弯腰靠近他的耳畔……发丝裹挟着少女冬日暖阳般的味道，刚吃过药的顾长安神经更加敏感，似乎身上所有的器官都被那温暖的味道入侵，不由得颤抖一下。
滴——
耳温计的提示声响起，江月把它从顾长安耳朵里抽出来检查了，35.2℃。江月皱眉，他还真不是装的，顾长安素有痼疾，失温是他常见的症状之一。
“你就吃这个药够了？”江月端详着手上的小药瓶子，密密麻麻印着一圈英文，她没读懂，有些不放心。
“从前吃了那么多药，都大差不差。”顾长安无所谓地应着。
江月放下药瓶，端起装着热水的玻璃杯塞给他捂手，起身去衣柜里搬厚被子。
顾长安怔怔地看着水波出神，却听见衣柜里传出闷闷的声音：“要不要按爷爷之前的方子给你配几副药？”他抬眸望去，江月抱着一床被子扑到床上，比他小的个子三两下就把被子铺开裹住他，动作自然得像是他们先前那些要死要活的误会、矛盾、厌恶，都不曾发生。
“先不用吧。”顾长安模棱两可地应着。
江月沉默地点了点头，爷爷不在了，顾长安的病，谁也拿不准。
“我去给你冲个热水袋。”江月一离开卧室，开始疯狂轰炸聊天软件里为数不多的闺蜜。
【江小月同学！我再次郑重提醒你，不要对男人心软！！！】
【月子，你还是来我家住吧，你俩虽然住两间卧室，还是有点怪怪的……】
【对呀江小月，你来跟我们住吧，这死男人没谱，阴晴不定的！】
……
几个姐妹你一言我一句的在群里炸开了锅，江月赶紧回了消息一一安抚，才丢下手机，静下来想了想，觉得朋友说得对，她不能总把自己困在顾长安身边。
烧开的水灌进热水袋的同时，江月决定先搬到闺蜜家住，跟顾长安保持距离。
走进卧室发现他已经缩在被子里眯眼睡着了，江月无奈，考虑到他现在失温估计意识也有些模糊，还是等他身体好点了再说别的事吧。江月本想着把热水袋塞进被窝就走，临了瞥见顾长安的脸，一下入了神游，实在走不动道了。
面如冠玉，茂林修竹。
是江月对他外表的评价，也是从前江月对他的幻想。实际上的顾长安，爽朗又精明，体贴又决绝，野心被痼疾牵绊，谦卑的皮囊下藏的是自命不凡的骄傲。
————
转校生总是能在枯燥的高中生活里掀起一番波澜，尤其是顾长安这种帅气又神秘的存在。他喜欢独来独往，有时候普通话讲得文邹邹的却依然不顾及别人怪异的眼神，聊得自在，明明写得一手漂亮的英文，却总是被点名说他遣词造句不讲语法。别人都觉得他奇怪，只有江月知道，他只是在国外呆久了，母语不太好。
顾长安只在江城中学待了一年，高三时断断续续读了几个月就退学了，如果不是因为江月有个精通医术的干爷爷，以她的性格根本不敢靠近顾长安一步。
江月的父亲在工地上为了护住一个快被砸到的老头当场死亡，妈妈迫于生计常在外奔波，那个老头不忍，想着自己漂泊了大半辈子，也该找个地方定居了，从此，十岁的江月多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亲人，张越先。
————
顾长安第一次踏进张爷的院子，只觉得还算干净，跟他爷爷奶奶在平京留下来的四合院比，小了点。
院子里有不少病人排队，前厅里只摆一张看诊的桌子，张越先逐一给病人瞧病，江月则支个小桌子坐在门口给爷爷排号。爷爷本来被邀请在医院坐班，但他老是记不住自己的排班，经常迟到，就辞了医院的工作。有相熟的患者上门求医，爷爷不得已在家里看诊，患者再拿着病例和药方去原先的医院盖章抓药。久而久之，张越先在当地有了不小的名气。
七月是快乐暑假的开头，晴空万里。
此时的江月吸着果汁看漫画，时不时回答一下患者乱七八糟的问题，看见顾长安一家走进院子时，江月不禁眯起眼打量起来。她没怎么见过有钱人，但他们一家的衣着和气质，都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小姑娘，里边儿看诊的是张越先医生？”中年男人说话有北方口音。
江月合上漫画书：“第一次来吧？张医生主中医内科，内里调和，要是别的病提前说好，不着急的不看。”抬头看见中年男人和身旁的妇女对视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江月熟练地撕下便签，“要看的话，签名，排号。”
“是这样的小姑娘，我们想等张医生把别的病人看完了再看，我儿子的病，有些复杂。”阿姨的语气温柔，比中年男人更有亲和力。
江月挑眉，忍不住把目光投向坐在院子花坛边上的少年。他一进院子就一屁股坐下，红色的短袖在阳光下更耀眼，墨镜遮住小半张脸，整个人坐在那发呆，一动不动像雕塑一样。
嘶——这么装？不会是精神问题吧？爷爷连这也能治？
江月心中不知为何对少年有点排斥，但还是起身进屋跟爷爷说明情况。没一会儿，爷爷嘱咐着上一个患者，同他一起走出来，随后朝红衣少年招了招手。
少年被母亲拉着上前，摘下墨镜，淡淡地看向张越先。
修长的身影往门口一站，坐在椅子上的江月仰头，才看清他的瞳孔颜色肉眼可见得浅，似乎有些畏光，双眼迷离得像是难以视物。
盲人？江月心里咯噔一下，为自己刚刚腹诽他精神有问题有些羞愧。
张越先为他望相，看着眼前没什么精气神的少年，沉默地抿了抿嘴。院子里等着看病的患者不多，院子也不大，大家都好奇地注视着这家人。张越先没说话，面色凝重，抓起少年的手腕粗浅地探了脉搏，对着江月说：“先留个联系方式吧。”说完把下一个患者叫了进去。
江月了然，爷爷是想单独给他看诊，赶忙翻出笔记本让少年留了名字和联系方式。
看着他写字的模样，江月只觉得，顾长安，好白，好高。
江月和他对视，似乎只能看见他漂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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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爷爷的缘故，江月总能见到顾长安，虽然没聊过天，但能每天打个照面，江月已经很满足了。爷爷私下里总是夸顾长安敏锐通透，有行医的天赋，常常借由看病的名义教顾长安药理，没想到他不仅有天赋，还很乐意学，一年下来，爷爷早已把他当成自己徒弟，去世前还总念叨着就差一个拜师礼了。
……是啊，就差一个拜师礼了。
爷爷出身中医世家，是族中长辈认为三代以来第一人，九岁识百草，十三晓医典，十七断病症，弱冠能著书。尽管如此，张越先觉得不够，他要踏遍山河，诊天下人，才能积累更多的病例，总结和验证疗法、疗效。而顾长安的病，是他唯一不得的解法，也算是他的遗憾和执念，因此临终前再三叮嘱江月，把他所有的医药笔记都交付给他这半个徒弟，在张越先眼里，只有顾长安才能继承他的衣钵。
可是江月没有那么做。
犹记得高三毕业后江月再没有见过顾长安，他父母觉得中医调理太慢，爷爷花了一年多时间才让顾长安的眼睛恢复正常，而他体内的蛇毒一直难以根治。是的，顾长安的病并非天生，而是小时候在丛林里被罕见的毒蛇所咬，普通血清根本起不了大作用，最棘手的是蛇毒引发的免疫力下降，导致顾长安多年来小毛病不断，身体近乎透支。
他的父母本来一直带着他在国外治病，久未有成效，才回国试试中医碰运气，多方打听才找到了张爷。可如今他们瞧见一年多治疗以来，顾长安的身子不似从前那般羸弱，又不想让这病一直耗着儿子，便把他带到国外，继续用西药维持着。况且顾长安的哥哥顾常平，一直留在国外念书，如今也有了稳定的工作，他们一家大有定居海外的打算。
临走前顾长安还笑嘻嘻地和江月说常联系，还说他在国内没什么朋友，江月算最熟的。那时候的江月，第一次对外面的世界有了强烈的向往。
刚开始还会在手机里发消息聊几句，分享一下日常，有时候暧昧得江月都有点脸红。可是渐渐的，顾长安换了国外的本地号码，旧手机也不常用，偶尔发几个动态，江月拼凑着也能猜个大半。
顾长安只在国外复读了一年就考进了很有名的大学，主修生命科学，每天在实验室里忙得晕头转向，再加上顾常平的人脉，他很快加入了当地颇有威望的医研机构。江月甚至还在他的动态里，看见了一张混血女孩的照片，有一双淡蓝色的眼睛，是他的新女友。
江月想，或许，他们本来就不是一类人。那样灿烂热情的生活，更适合顾长安。
进入大学生活后，江月也很久没有联系顾长安了，他似乎慢慢淡出了江月的世界。在时间面前，所有热烈的情绪都归于沉寂。
可没过多久，母亲因为借钱炒股而负债累累，常年不敢回家，最后一次见她，是警局的电话打到江月这，通知她母亲与人合谋非法炒股，犯了经济罪，最终法院判了五年。
那段时间江月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奔波，如果不是有爷爷和几个朋友陪着，她累得一戳就倒。好不容易处理完母亲的事，爷爷为了给江月多留点钱，回到医院坐诊，可是年纪大了还是支撑不住病倒了。
江月眼睁睁看着张越先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她休学全心全意照顾爷爷，开始读她读不懂也不喜欢的医书，还是没有留住他。
爷爷被推进ICU的时候，江月终于绷不住了，她开始疯狂地给顾长安打电话、发消息，都没有回应。
张越先被白布盖上的那天中午，江月坐在医院的楼道里一个人哭到晚上。她想起爷爷临终前的嘱咐，却觉得顾长安根本配不上爷爷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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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越先的葬礼是医院主持操办的，来的人不少，有同事、有患者、有远道而来的亲友，还有顾长安一家。
江月失眠了好几天，遮瑕和粉底都盖不住她的黑眼圈。可是她仍然梳起头发，穿戴整齐，站在灵堂里微笑地回应着每一句“节哀”。
只有顾长安走到她面前时，开口就是一句：“好久不见。”
“嗯，确实很久。去给爷爷上柱香吧。”
顾长安还想说什么，见后面还有很多人等着上香，只好作罢。江月看着那个一如从前修长挺拔的身影，没有激动，没有愤怒，那一瞬间，她对顾长安什么感情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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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母可能要提前离开，我留在江城多陪陪你吧。”顾长安的声音比以前更沉稳了。
江月借着月色淡淡看了顾长安一眼：“不用了，你和叔叔阿姨难得回国，好好去转转吧，你们在那边发展这么好，以后可能回来的机会更少了。”
“江月……”顾长安不傻，他多少能听出江月话里话外的埋怨，“我一看见老手机的消息就赶过来了，我不是故意……”
“唉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跟我在这别扭呢。”江月疲惫地笑了笑，“我那时候情绪太激动乱发的，都过去了，顾长安，很感谢你能来送爷爷最后一程。”
送完这最后一程，以后也不必再见了。
江月最终还是没有把怨怼的话说出口，她累了，不想多做纠缠。
葬礼结束的最后一天，江月回到空荡荡的屋子，摊在床上，从身体骨骼到五脏六腑，都浑身发疼，控制不住地难受。
手机时不时响起，是顾长安发来的消息，他还是没走，可江月也没有回他。
躺倒凌晨，江月起身，她想找人说说话，不知道找谁，翻出一件冬天的外套，热了壶爷爷最爱的黄酒，打车去了墓地。
司机在路口就把江月撂下了，还嘱咐她注意安全。江月看着小轿车席卷而去，觉得好笑，却笑不出来，揉了揉被堵住的心口，慢慢走进墓园。
门卫大爷明目张胆地打着瞌睡，防盗门没有落锁，江月手腕细，伸进栏杆拉开里面的插销进去，登记簿在保安室里，门窗锁着，江月从包里翻出很久不用的便签，给大爷留言贴在了窗上，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朝远处的黑暗走去。
选墓地的时候就将这墓园逛遍了，江月轻车熟路，抱着温热的酒壶，坐在张越先的新墓碑前。
“老头，几个小时没见，又想你了……”江月举起酒往地上洒了半壶，“对这个新家还满意吗”
“你心心念念的徒弟来过了，”江月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吞了一大口酒，“唔，嗝——这么难喝，你怎么就好这口啊”江月傻笑着，“我替你就做主了啊，那个谁，不行！不过你放心，你的那些笔记，我一定整理出来，我一定让它出版，你的心血不会白费，我就在你面前说好了啊，你相信我好吧……”
江月絮絮叨叨，语无伦次，到后面实在睁不开眼睛，靠着石碑眯了会。
“喂喂喂！”一束光猛地照过来，门卫大爷像提审犯人一样居高临下，“小姑娘你不要命啦！大晚上不让进的不知道哇！”说着把江月连拖带拽地拉起来，“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啊！快走快走！”大爷当门卫这些年，也是没见过哪个清清白白的活人敢大晚上往墓园里钻，还睡着了。姑娘家阴气重，指不定一会就被缠上了。
江月心累得没活讲，这里太冷了，还是走吧。门卫大爷把手电塞给江月，不知道从哪掏出三根香点燃，一手拉着她，另一只手举着香在前面开路，嘴里念念有词。江月看大爷虔诚的样子，心里暗暗笑了，怪有意思的。
一直到大门有了灯光，看着阳气重了些，门卫大爷才松开江月，绕着她走了一圈，朝黑暗里拜了拜。
“大爷，你这么怕还在这上班。”江月忍不住笑了笑。
大爷回头瞪了她一眼：“这不是怕，这个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哎呀跟你说不明白！小年轻懂什么！”大爷把香插在旁边的土里，转身进保安室把登记簿丢给江月：“我跟你说，赶紧写写清楚啊，为什么进来！你这样违规的晓得吧！被发现了我是要被处罚的！你知道我老头子干这个多少年啦，从来没出过错，你晓得吧……”
江月无奈地听着大爷教训，在登记簿上填信息。
“这个要填吗？”江月指着其中一栏。
“要！”大爷声音中气十足。
“哦。”
“那这个要填吗？”
“要！”
“啊？那这个是不是也要填啊？”
“啧，你这姑娘……”门卫大爷一时无语，但看着江月瘦弱的模样，又放缓了语气，“你怎么回去啊，凌晨可没得公交啊。”
“那走回去咯。”
“叫你家里人来接啊。”
“都不在。”江月突然冷了冷语气。
“朋友呢？”
江月想了想，这个点，麻烦她那几个姐妹，于心不忍。
“我……”江月正想着怎么回答，手机连续震出几个消息，在安静的保安室里着实吓了两人一跳。
不耐烦地刚点亮手机，一个电话袭来，江月刚想挂断，大爷一把夺过手机：“喂！顾——顾长安是吧，你快来常乐墓园把这小姑娘接走！”
“你干嘛！”江月怒火中烧，夺回手机，“喂，你别来，我没事，刚刚那是门卫……”
“在那别动，我马上到。”顾长安的声线低沉，听起来有点严肃。
“哎你别来——喂？喂！”电话那端已经挂断，江月给了门卫一记眼刀：“谁允许你拿我手机接我电话，你这跟抢劫有什么区别！”
“这么晚给你打电话，肯定是熟人嘛。”
“万一催债的呢！”许是酒劲上来了，江月从没有这么大声吼过别人：“你们男的都这么自以为是！我走出这个门是死是活干你屁事，你凭什么自作主张！”
“嘿——好好好，老头我真是好心喂给驴吃了！我不管你了，你走走走，现在就走！”
“你以为我想待在这啊，别推我！”江月在门口跟门卫吵得热火朝天，两束车灯远远就照过来了。
“江月！”顾长安从车里跳出来，跑过去把江月拉到身后，“不好意思啊师傅，麻烦你了，我带她走。”
江月听他道歉，心里很不是滋味，甩开顾长安的手头也不回地朝大马路上走去。
门卫还在絮絮叨叨，顾长安没再和他纠缠，追着江月离开了墓园。
凌晨的风阴冷得让江月直不起腰，走了几步感受到小腹疼得厉害，下意识蹲下来蜷缩着，真是倒霉，怎么偏偏这时候来月事了。顾长安的鞋在她面前停下时，江月表示很不耐烦。
“太晚了，我先送你回家。”顾长安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命令。
江月抬头望向他，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她本来有很多话要同顾长安讲，她想和他讲爷爷是怎么念叨他的，讲爷爷的遗作其实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完成，还想问问他过得怎么样，会不会想这里……
顾长安蹲下来，微微皱眉：“江月，别发呆了，你再难过，我们也先回家好吗。”
江月垂下头，将脑袋埋进臂弯，扯了扯嘴角：“顾长安，你真是一点没变。”
话音刚落，江月只觉得身上一轻，整个人已经离地，被顾长安打横抱起塞进车里。
顾长安的车是他母亲在江城的朋友借的，江月也没想到，他还有国内的驾照，但是她也不敢兴趣，此刻她天真地想要让脑海里所有关于顾长安的记忆统统消失。
一路上沉默无语，顾长安将车内温度调高，江月感受到暖流，逐渐放松警惕，有些昏昏沉沉。
白茫茫的晨光穿透云层洒向顾长安，他缓缓开口：“要不要吃点什么？你看起来没什么力气。”
江月被他吵醒，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他。
顾长安不怕尴尬，继续开口：“好久没回江城了，等你休息好了带我逛逛吧。”
“你女朋友知道你在这和别的女生走那么近吗？”江月冷不丁地反问他。
顾长安侧头看了江月一眼：“你怎么知道的……”随即又补了一句，“早分了。”
哦，怪不得对我嘘寒问暖，原来在找女孩散发魅力呢。江月很不合时宜地在心里腹诽了几句。
“爷爷的事，我很抱歉。”顾长安方才得到了江月的回应，趁热打铁。他回看了爷爷去世前江月给他发的消息，有些愧疚自己没能时常联系他们，连爷爷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江月沉默了一会，悠悠开口：“顾长安，你知道吗，他进ICU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了，每次我去看他，他总会问我，长安的眼睛好没好，头还痛不痛……”咽了口口水，江月接着说道，“他还说你认草药很快，望相的直觉很准，他还想教你很多东西，可是你走了，好可惜啊……”
顾长安皱眉，在红灯前停下，微微偏头，分明看见倒车镜里江月冰冷的眼神，像是能刺穿他的心脏。
“我后来给他打电话，怎么没有音讯，是因为爷爷那时候已经……”
“电话啊，我挂的。”江月挑眉，总算问到电话了。
绿灯亮了，顾长安平稳地起步，但是呼吸逐渐急促，压制住内心的不满，像是下一秒就要爆发。
“顾长安，我就是不想让你见张越先最后一面。”此话一出，将两人的藕断丝连彻底斩断。
当初爷爷为了给他配药，研究新方子，耗费了多少精力，教他养生和医理，将他带在身边培养，又寄托了多少心血。江月珍惜都来不及的亲情，顾长安不仅分掉了一半，还一走了之，随意置弃。
江月用这么幼稚又恶毒的手段来报复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车子停在江月家楼下，顾长安却没有开车门锁的意思。
江月心里烦乱得紧，扭头正想骂人，左手被顾长安一把箍住，拉过来切脉，同时对上了他冷静又带着探索的目光，不一会儿只听他道了句：“来月经了？脉弦。”
江月反应了一会，弦脉是女性经期时常见的脉象，有时伴有肝郁气滞的特征，也正因肝气郁结，江月脾气也随之暴躁了点。
“我脾气一直不好，只是你从未了解过我。”江月面无表情地拢了拢衣服，“开门，我要回去。”
顾长安妥协地开了车门锁，还想说些什么：“明天我来接你去……”
“我们没有明天了。”江月打断了他的话。
后会无期，顾长安。
江月想，她和顾长安说到底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两年的相处在彼此的生命历程里，不过昙花一现。她如今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总算能断干净了吧。
————
从那天之后，顾长安彻底消失在了江月的生活中。
江月重新开始上学，一边补着从前落下的课业，一边忙着兼职，还会时常去看望监狱里的母亲。生活逐渐步入正轨，江月从那天之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世界。
毕业后她仍然忙碌，母亲欠下的债务还未还清，她每个月大半的收入都要还给银行，按照现在的速度，约莫还要还十年。江月没有时间和别的同学一样从实习开始成长，她白天在小公司里坐班，晚上和周末去便利店里兼职，尽管日子被赚钱充满，三叶也不觉得辛苦，她有同学、同事、朋友，她会做饭、做家务、购物、追剧……
没有顾长安的日子很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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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趴在床边盯着顾长安看了多久，等江月回过神来，才发觉她和顾长安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却有种纠缠了半辈子的无力感。
江月本以为日子能一直平凡下去，直到今天，她汗淋淋地拎着便利店不要的临期零食走到楼下，远远地瞧见花坛边上坐着个少年，红色的短袖在阳光下更耀眼，墨镜遮住小半张脸，整个人坐在那发呆，一动不动像雕塑一样。
老小区不经常看见少年人，江月忍不住多瞧了几眼——谁家的小孩，这么装……
等等，江月停住了脚步。
少年似乎感受到江月的目光，站起来摘下墨镜朝她热情地挥手，江月站在不远处进退两难，只好硬着头皮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真的是他，顾长安，差一点，她就可以忘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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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二天早晨江月睡眼惺忪地坐在客厅里发呆时，被顾长安递过来的一杯温水吓了一跳。
“你没事了？”江月有些难以置信，昨晚他还病殃殃的。
“嗯。我做了早餐，一起吃吗。”
江月探头一看，饭桌上摆着两碗热腾腾的泡面，还煎了两个荷包蛋。
“卖相不错嘛。”泡面总是有十足的诱惑力，江月弯腰凑近猛吸一口，还挺香，“我马上刷牙！”
顾长安轻轻应了一声，伸手为她拢了拢睡衣的领口，江月这才反应过来，她没穿内衣。
睡懵了，忘记家里待着的是个男的。
江月故作淡定地扭头回房间，麻利地套上了自己的黑色短袖和黑色长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