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大厂报道的那天,大雨滂沱,险些浇灭了我对于大厂和未来的热情。那时,我们的工作都是在大学时学校的招聘会上找的,表面上看工作的公司都貌似来头不小,但其实都没什么好的工作,选择面也较窄,起点也都比较低,这也就注定了将来的艰难涉世。我那时工作于大厂,在当地很有名气,但在社会高速发展的今天已落后于社会。
大厂的招收的应届毕业生,本科生主要来自于周边的一个985和两个211学校,招收专业绝大多数都是传统工科专业;大专生来自于省内的一所职校,本科生从事技术和管理岗位,就是工程师;大专生从事生产岗位,就是工人。大厂的部门的种类很多,职责也不尽相同,我们那时对于周围,对于未来都几乎一无所知,基本就是瞎子骑上了盲马。运气比较好,会分到了一个相对独立的部门,大多数人就只能将就混了,之后的几个月就开始了艰难涉世的过程。
大厂历史悠久,实力非凡,曾经创造了多个中国第一,在当地属于只要一提起名字,就能够让人热血沸腾,自带音响的效果的那种,但是亲自置身其中之后,就会发现大厂实际上外强中干,产值很高,但利润约等于零,工作环境也是极其恶劣,每年都有一定数量的人员伤亡名额。
大厂的人员有着类似种姓制度的阶层区别,上层领导层的部长,所长,总工程师之类的大概比我们大二十几岁左右,他们不仅属于高层管理,更像是行业的政治性人物和专家级别的的人物;中层的科长主任之类的,比我们大十几岁左右,属于普通的管理层;下层是大厂本公司的普通员工,包括了我们和那些没能成为前两层但是年龄也足够大的老员工;底层是各外协单位的农民工,是每年伤亡名额的主要组成部分。在当地,省内,甚至全国,大厂的名气都很响亮,但是这就像世界奇迹的金字塔和造金字塔的奴隶没什么关系一样,大厂的种种辉煌,都和我们这些下层员工和那些底层员工,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在见习期,我们被分到了各个车间班组,工作内容也极为无聊,基本上就是跟随车间工人实习性质的四处流窜,接近于胡混,要么的和工人一起劳动,美其名曰“见习”。于是刚上班没几天,我就因为不堪忍受工厂的体力劳动,用一条烟贿赂了班组长,于是经常逃班。大厂规模庞大,人员涣散,平时有大量不正经上班的人们在这混着,所以就更没人注意一个在车间见习的毕业生是否正常上班了。
上班一阵子之后,我弄明白了为什么尽管大厂很差,名气却还这么响亮,因为当地其他厂的收入水平,竟然还远不如大厂,而且更重要的是大厂收入和支出是两条线,所以从来不拖欠工资,和那些困难企业相比,在当地绝对算得上是明星企业了。
已进入大厂的厂区,就感觉一股灰色的气场扑面而来,因为厂区庞大,各个部门的办公楼都混在在生产区内,所以无论是什么样式颜色的办公楼,都被厂区映衬成了灰色。八月的阳光照在一块块钢板上又反射出来,和被晒透了开始放热的水泥地交相辉映,显得厂区更加灼热。厂区的空气中弥漫在焊接烟尘的气味,打磨铁末子粉尘的气味,冷却液浇到发热金属上蒸腾出来的气味,浸透汗水沾满机油的工作服在高温下发酵的气味,各个角落里工人随地大小便的气味,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成为了工厂所独有的那种气味。行走在大厂里,耳边响起金属加工的尖锐声音,钢板焊接的呲呲的声音,砂轮打磨的嗡嗡声,吊车行走时警示的滴滴声,大锤击打钢板的咣咣声,工人领班像骂街一样的指挥声,这一系列的声音交汇在一起,让人感觉更加的焦躁。
就在这片恶劣而又神奇,充满着现实魔幻主义的大厂,我度过了一年的时间,精确的算,其实一天都不差。这一年的时间,我的人生尤其是职业生涯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但这也是之后这些年我不断努力的人生动力。其实我们那批毕业生,绝大多数都留在了大厂工作,我所描写的大厂惊心动魄的环境,他们却早已经适应了在这种环境中工作和生活,这就像一些农村出身的作家,在农村度过童年和少年时间,可以将农村作为素材写出来很多东西,而绝大多数的农民在农村吃了几辈子苦,却什么也写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