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她说她要走自己的路
于是她走了
走到无路可走
纹身洗不掉
路也回不去
她说"我知道"的时候
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语言翻山越岭
脚下寸步难行
当承诺变成浮云
人生终究是一场
自以为是的独行
第五章一开始，雪师就问考拉，她为什么要纹身。考拉说，为了报复。报复爸爸，因为他抛弃了她和妈妈。
读得此处时，我沉默了。我想起了《妈妈的星星》，那个孩子也是因为父母离异，出现了生命中的违缘，产生了应激性的自闭症。一个家庭的破碎，就像在孩子心里砸出一个洞。而且那个洞不会自己长好，它会在某一天，以一种你意想不到的方式，漏了出来。
考拉的洞，漏出来的是叛逆。她要让爸爸看见她身上的纹身，看见她"变坏"了，看见他造成的伤害。可她不知道，那个被纹身刺痛的人，从来都只是她自己。
考拉的童年是不快乐的。如果说有什么是令她感到幸福的，就是在外婆家度过的那些日子。外婆家的田园风光，外婆给予她满满的爱，都让她觉得非常美好。所以考拉童年的梦想就是，希望这个世界没有苦难。
一个希望世界没有苦难的女孩，最后成了苦难的制造者。这中间的路，是怎么走的？
紧接着是考拉大段的自白。说实话，这些内容我看得很刺目。我读考拉的人生思考，总有种读"渣男情书"的感觉。她反复地向书中的雪师表示，自己多么信仰他、多么崇敬他。说雪师是她生命中的太阳，是她最敬爱的恩师，这种情感超越了亲情、爱情，超越了世俗所有的情感。她还承诺，要一辈子在恩师身边做志愿者。
结果呢？她突然间就离开了老师。
理由是什么？这个理由我简直看不懂，觉得匪夷所思。她竟然是因为读了《空空之外》后，觉得文字划分的修行次第让她喘不过气来。因为她向往更空灵、更无形、没有文字束缚的模式。
读到此处，我只能说，这个理由骗鬼呢？鬼都不信，但考拉自己信了。说到底，是她不愿意过有规律、有戒律的生活，给自己找了一个体面的理由而已。那个理由真是太有迷惑性了，说什么以万法为师，以宇宙本体为师。我都笑死了，一个小女孩，读了几天书，就自我感觉良好。你知道什么叫"法"，什么叫"宇宙本体"吗？
狂慧，是考拉最大的毛病，可惜她自己并不知道。
狂慧的人，是语言的巨人，是行动的侏儒。当外界有一点风吹草动时，她根本守不住自己的心。比如，当她爸爸硬要剪去她的长发时，她的世界便崩塌了。
这件事的确是王刚不对，他的所谓父权伤害了女儿幼小的心灵。但考拉的报复也相当叛逆，她竟然去纹身了。雪师告诉她，纹身不褪色的原理，是因为身体的免疫细胞和颜料作斗争，由于无法胜利，身上的颜色才洗不掉。
听到此处时，考拉愣住了。她真不知道是这样的。
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考拉身上一个贯穿始终的东西——她做决定，从来不考虑后果。纹身的时候，她不知道是免疫细胞的斗争；吸叶子的时候，她不知道戒不掉；贩毒的时候，她不知道回不来。她永远在"先做了再说"和"没想到会这样"之间循环。她的一生，就是被一个又一个"没想到"串联起来的。
雪师说，人总是为自己的无知付出惨重的代价。对于真正的苦，浑然不觉，不以为苦，反以为酷。而为了磨炼自己的心受的一些苦，却觉得苦不堪言。
这句话把考拉整个人说透了。她觉得纹身很酷，却不知道身体为了对抗它，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她觉得叶子很快乐，却不知道灵魂为了那点快乐，被掏空了多少。她觉得修行太苦、戒律太紧，却不知道真正苦的，是后来那几年的牢狱和那条回不来的路。
好孩子和坏孩子的区别在哪里？在这一章里我看到了一个答案：好孩子不是不犯错，是他们愿意被修正。坏孩子也不是天生就坏，是他们把每一次修正的机会都推开了，然后告诉自己"我有我的路"。
考拉推开了一次又一次。老师说的话，她听得懂，但她做不到。她听得越懂，就越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这种错觉，比无知更可怕。无知的人还有机会学，而自我感觉良好的人，连"我要去做"这个念头都不会有。
考拉说了一辈子的爱，走了一辈子的捷径。她把"爱"挂在嘴边，把"坚持"丢在身后。
好孩子和坏孩子之间，隔的不是那道墙，是"说到"和"做到"之间的距离。那道距离，考拉走了一辈子，可最终没走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