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建武二十八年(公元52年)
春,正月己巳日(正月无此日)改封鲁王刘兴为北海王,鲁国并入东海王。刘秀因为东海王刘彊主动辞去太子的地位,所以特别优待他,加封大国,食邑二十九个县,并赐给他虎贲武士、骑兵仪仗、饰以猛兽形象的悬乐钟格架。让他享用近乎皇上的礼仪。
夏,六月,沛国太后郭氏(刘彊的母亲郭圣通)薨逝。
马援侄女婿王磐是王莽堂兄平阿侯王仁的儿子。新莽败亡后,王磐腰缠万贯作起了游侠,声名远播于江、淮间。后来他又来到京师洛阳,与卫尉阴兴、大司空朱浮、齐王刘章结为好友,往来密切。马援对外甥曹训说:“王氏是被贬黜的姓氏,子石(王磐表字)本应深居简出以求自保;但他却与京师显贵交往密切,喜欢意气用事,得罪了许多人。他早晚要出事。”果然,一年之后,王磐犯罪被杀;可是王磐的儿子王肃学他爹,仍然出入于王侯府邸。
当时朝廷的禁令还没有那么严格,诸侯王全在京师;他们竞相延揽宾客、游侠,以博取好声誉。马援对自己的属下、伏波将军府司马吕种说:“建武改元,预示着天下重建;从今往后,四海之内定当一天比一天安定。唯一值得担忧的就是诸位皇子一时长大成人,可是旧有的限制皇子的禁令并没有恢复。如果这些诸侯王们再广交宾客,扩大影响;那么大狱就要兴起了。你们这些人可要小心啊!”
这时有人上书控告王肃等人,说他们出身于被贬黜的王氏,却成为诸侯王的座上客;担心他们要找机会制造混乱。碰巧又出了一件事。更始帝刘玄的儿子寿光侯刘鲤受沛王刘辅(郭圣通次子)宠幸,他对夺取更始帝位的刘盆子心怀怨恨,纠结宾客杀死了刘盆子的哥哥——前式侯刘恭。刘秀闻讯大怒,把刘辅抓进诏狱,三天后才放出来。刘秀下诏给各郡、县,搜捕各个诸侯王的宾客;被捕者牵连出更多的被捕者,被诛杀的人数以千计。吕种也被牵连进去,他在被处死前感慨道:“马将军真是个神人啊!”
[点评]
马援将军留下的警句和对别人的教诲太多了!他的确眼光独到,预测到很多事情的结局。遗憾的是,唯独对自己不能 知行合一,他规劝别人时,洞若观火,对自己呢,却走向覆灭而浑然不觉。
秋,八月十九日,东海王刘彊、沛王刘辅、楚王刘英、济南王刘康、淮阳王刘延被遣送回封国。除了刘英是许美人所生,其余四人为郭圣通所生。这是在为太子刘庄即位扫清道路。
刘秀大会群臣,问:“谁可以作太子的师傅?”群臣顺从刘秀的心意,异口同声的说太子的舅舅、执金吾、原鹿侯阴识可担此重任。博士张佚严肃的说:“陛下选人辅佐太子,是为了阴家呢,还是为了全天下?如果是为了阴家那么阴识可以,如果是为了全天下就应该选用天下贤才!”刘秀大加赞赏,说:“任用太子太傅就是为了辅佐太子;现在博士连我都能匡正,更不要说太子!”随即任命张佚为太子太傅,任命博士桓荣为太子少傅;赐给他们辎车、乘马。
桓荣接受任命后把学生召集起来开会。他指着太子少傅的印信、绶带还有皇上赏赐的车、马对学生们说:“我能有今日,都是勤奋钻研古籍的结果;你们还不赶紧加倍努力!”
[点评]
哈哈,桓荣这是对“书中自有黄金屋”的现身说法。
北匈奴单于派遣使节向汉庭进贡马匹和裘皮,请求和亲通好,请求派乐师前去传授中原音乐,请求允许他率领西域各国的使节一起前来朝觐、进贡。刘秀降旨,让太尉、司徒、司空三府研究怎样答复。
司徒掾班彪上奏:
“孝宣皇帝告诫边将:‘匈奴是大国,狡诈多变;不肯轻易低头。跟它打交道,如果能够换得真心,它就替你赴汤蹈火,冲锋陷阵;如果一不小心落入他的团套,就要受他的轻蔑和欺辱。’现在北匈奴是因为看到南单于归附朝廷,国势日盛,害怕南匈奴伺机兼并它;所以才屡次乞求和亲。他们不远千里驱赶着牛羊、骏马前来与汉朝贸易,派来地位显赫的藩王,送来大量的贡品,无非是要显示它们的富强,使我们不敢小觑它。他们进贡的物品越多,就越表明他们国力虚弱;越是急着请求和亲,越是表明他们内心恐惧。然而我们并没有帮助南匈奴进攻北匈奴,那么我们也就没有必要和北匈奴撕破脸皮。沿袭对异族番邦安抚、笼络的通常作法,我们没有道理不予答复。我建议可以多给他们一些赏赐,价值不低于他们所贡献的;说到国书,需用仔细斟酌。我拟了一份草稿,一并呈上。”
“国书云:‘单于不忘汉朝旧恩,追念先祖盟约,想要和亲通好,以求保身安国;这是非常好的想法。我替单于感到高兴!往昔匈奴屡次发生内乱,呼韩邪、郅支两单于相互仇视。孝宣皇帝垂恩救护,二人一样蒙受皇恩;所以他们各自派出世子入宫侍卫,自称番臣,替汉朝戍守边塞。其后郅支单于心生怨愤,与汉决裂,自断皇恩;而呼韩邪单于则愈加亲附,彰显忠孝。最终朝廷消灭了郅支单于,呼韩邪单于得以保全国家,传之子嗣。现在南单于带领部众叩开边关,归命朝廷;他自认为是呼韩邪单于的嫡子长孙,按照次序理应即位。然而因遭人侵夺而失位,又因受到猜忌而出走。他屡次请求汉朝出兵,帮他回归故土,扫除北庭;为了说动朝廷,设谋使计,无所不至。我以为一面之词,不可偏听,再加上北单于连年进贡,请求和亲通好;所以并没有应允,以便成全北单于的忠信孝义。大汉凭借威望和信誉统领天下各国,日月所照都是大汉的子民。对待风俗不同的百蛮众夷,朝廷秉持道义,一视同仁。顺从者褒奖赏赐,叛逆者讨伐惩处;朝廷扬善惩恶,呼韩邪、郅支两单于的不同命运就是最好的说明。
‘现在单于想要和亲通好,诚意已经上达;为什么还要率领西域诸国一同前来朝觐?西域各国依附匈奴与依附汉朝有什么区别呢?北匈奴连遭战乱,财力枯竭;进贡不过是必要的礼节而已,何必贡献那么多的马匹和裘皮?为了答谢单于的好意,赐给单于五百匹各色丝绢、一副带箭袋的弓和四只箭;赐给贡献马匹的左骨都侯、右谷蠡王:各自四百匹各色丝绢、一把斩马剑。
‘单于说先帝赐给呼韩邪单于的竽、瑟、箜篌都已经破败,希望再蒙赏赐。我觉得单于的北匈奴尚未获得安宁,单于正在厉兵秣马,崇尚武功;竽、瑟的功用比不上良弓利剑,所以没做这方面的准备。我并非吝惜这些小玩意儿,无非是要投单于之所好而已。如果单于真的想要,再派信使告诉我一声。’”
奏章呈上,刘秀全盘采纳。
[点评]
班彪替皇帝起草的国书,非常精彩,可作为上兵伐谋,折冲樽俎的千古范文( 上兵伐谋,是指不用动刀兵,直接伐掉他的念想计谋;折冲樽俎,是在酒杯交错之间,就退敌于千里之外 )。
北匈奴要和亲,其背后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对抗南匈奴;北匈奴要乐器, 那礼乐代表政权,代表正统。这两个目的,作为汉朝,不能答应,这是不能让南北匈奴态势失衡,更何况南匈奴早已经依附汉朝。 至于率西域诸国一起来朝,那西域诸国还是他的属国,不是汉朝属国,是他率领着来,不是各国自己来,这是给他长脸,当然不能接受。北匈奴你送我马匹,回礼也不多,和送来的相当,也不让你占便宜。班彪的回书,不卑不亢,一方面表达和平共处的善意,另一方面,以呼韩邪和郅支的不同结局为例,给予警告。
比较前面君王对匈奴的策略,光武无疑是最务实、最高明的。 汉武帝是一战到底,力求灭绝匈奴,拼得几乎亡国。王莽是一味欺压和欺骗,简直愚蠢到家。光武则蓄养国力、民力,一心办好内部的事情,汉朝自身强大了,南、北匈奴争先恐后前来归附,没有比这更好的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