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谈及《给阿嬷的情书》时,我们先引入一下《古诗十九首》,我们认为这些诗篇构成了整部电影的基调和背景。我们徜徉在这文化背景中,可能对该影片的了解会更深入。
我们先读其中的一首:
行行重行行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你行进的步伐没有停歇,就像时间的流逝,把我们活生生的分开。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你走到了天涯海角的距离,我们隔着远洋,各守一方。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两地之间的距离那么长远曲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北边的马来到南方却仍然依恋着北风,南方的飞鸟飞向北方却还是在南枝上筑巢。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我们离别的日子越来越遥远,身上穿的衣服也越来越宽大,人也变得清瘦。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
飘飘荡荡的游云遮住了白天的太阳,远走他乡的游子不想快快回家。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我在日复一日的想念你的时间中变老,不知不觉间又到了年关。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想对你说的心里话还有好多,最后只有愿你多加珍重多吃饱饭。
我们想,从这首诗中,可以窥见电影的本色。尤其是“越鸟巢南枝”,可能是影片主角名字的来源。
这是《古诗十九首》中的一首,其中所浓烈表达的“叹逝”主题是《古诗十九首》所共有的特色。
所谓的“叹逝”,就是感叹逝去。其中大体可以分为三类:
1,对时间流逝的感叹
2,对由幸福转向不幸的感叹
3,对人生终极不幸——死亡的感叹。
我们在影片中,几乎都能找到相对应的情节和故事。正是基于此,我们才说电影是被《古诗十九首》包围、塑造的成果,也是观众为什么如此钟情的原因。
因为,我们同样生处在一样的文化脉络和文化处境中。我们始终是被文化所塑造的,所以更能久远的回响着来自千年前的呼应。
就像我们会感动于千年前的问候:“后世的君子们,你们好啊!”
1935年,河北一位农民发现了一块漂亮的石头,并将其用作凳子近40年。 1974年,考古学家在石碑上发现了可追溯到战国时期的铭文。 古文译文如下:“我们是曾为王捕鱼的公乘得,以及旧将军曼。如今我们守卫着皇陵。后世的君子们,你们好啊!”
如果我们沿着这个脉络继续讨论,那么我们可以说《给阿嬷的情书》是一首写给中国人的情书。这封书信,写了千年,所幸运的是,我们至今还能读懂,就像我们所引的《行行复行行》一样。
我们当然还可以在影片中找到其他的诗句,但对我们来说,《古诗十九首》的意向是非常特殊的存在,他可以说是一种源头的存在。
由《古诗十九首》所开创的感悟诗学,至今仍能触动着我们内心深处的感动。我们也从影片中,看到了那独属于《古诗十九首》的气韵:
质而不野,婉转附物,怊怅切情,实五言之冠冕也。 ——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明诗》
清和平远,不必奇僻之思,惊险之句,而汉京诸古诗皆在其下。五言中方员之至。 ——清﹒沈德潜《古诗源﹒卷四》
古诗十九首,不必一人之词,一时之作。大率逐臣弃妻,朋友阔绝,游子他乡,死生新故之感。——清﹒沈德潜《说诗啐语﹒卷上》
我们想,用上述加粗的内容去评价《给阿嬷的情书》,也是非常贴合的。
学者指出:在中国文学史上,把“叹逝”主题这么集中而有力地加以表达的,《古诗十九首》可以说是第一次。从这个方面来讲,《古诗十九首》就是划时代的作品。
而以“叹逝”的角度去观察大自然,同时也因此赋予了大自然一种变动不居、凄凉萧索而伤感的色泽。并且把这样的一个自然加以本质化、哲理化。于是,使得渺小的个人在大自然之中感悟到生命的真相,唏嘘不已。
既然定了这个“变动不居、凄凉萧索而伤感”的基调,那么影片中的所有情节都非常合理。
我们认为,导演在取用《古诗十九首》的丰厚资源时,也在回答着古人的感叹。既然《古诗十九首》的基调是“感叹事物的流逝”,那如何面对这样的流逝呢?
古人当然有自己的看法,但我们更加赞同导演的看法。
面对时间、亲友、生命的流逝,导演给出的解答是——有事做。
这就是为什么淑柔一直在洗橄榄的原因,即使面对诸多流逝,但只要还有事做,那就可以抵抗住这种流逝,甚至忘记这种流逝,这显然是一种更加积极的举动。
有的时候,很多悲观、负面的情绪占据主导,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无事做”。因为没有关注到具体的事物,所以各种空想、幻想随之而来,进而沉溺于杂乱的情绪中。
同时,我们从资本主义发展史的角度来看,物质生活的的极大满足之后,资本仍会不断地创造各种需求,而种种需求,会带来人的精神世界的空虚和虚无。
在这种已经和即将到来的状态中,我们每个人都会再次回到《古诗十九首》的年代,“叹逝”的氛围为更加浓厚,至于个人如何处理,就看自己的造化了。
我们想大多数人都做跟古人同样的选择:既然世事无常,不如及时享乐。亦如《驱车上东门》所说“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其实,国家也已经注意到了这种倾向,这也是为什么近一段时间以来体育赛事层出不穷的一个原因。
当然,我们此处谈及的不涉及劳动关系的讨论。人不能太闲,但也不能太忙。
其实,作为中国人是很有福气的。我们感叹着古人的“叹逝”,但那些古人的“叹逝”却又流传了千年。所以,不必为逝去而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