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今天继续阅读法国哲人列维纳斯的《总体与无限》。主要讲第二部分“内在性与居家”,主要是围绕内在性的两个基本形态展开,一个是享受,另一个是居家。上节课的思辨可能有点晦涩了,今天的内容虽然仍然晦涩,但很多内容确实很容易跟日常生活关联在一起,至少理解起来会更容易一点。我们还是用关键词“星丛”的方式来讲解,为了更醒目一点,关键词是黑体外加下划线。

大家可以先从第一部分的最后一章,也就是总结性的一章开始。这个标题叫做“分离与绝对”,恰好是列维纳斯用来对抗传统西方形而上学的“同一性”和“总体性”的两条重要途径。如何从同一性和总体性里面“分离”出来呢?这个分离必须是绝对的,是无限的,是超逾的。简单说,这个分离不是单纯的离开总体性的体系,然后逃到外面去,逃到边缘去,因为这样一种逃离是不彻底的,还是心心念念着那个位居中心的体系,甚至是以这个体系为参照的。同样也不是“对立”或“否定”,因为任何的否定都是以你要否定的那个东西为前提的,比如你否定p,然后得出~p(非p),那么这个否定(非)的操作首先要以肯定p本身为前提。所以单纯地逃离、否定形而上学体系是不行的,甚至是远远不够的,因为你根本没有真正动摇这个体系本身里面的那些基础性的、根本性的东西。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列维纳斯说的“分离”不是在外面、在边缘去进行各种“农村包围城市”的游击战,而恰恰是要渗透到城市里面去,打入敌人的内部,然后去发现你这个体系里面本身就存在着各种矛盾、悖谬、不自洽的裂痕,然后从这个裂痕的地方入手,抽掉整个体系看似最坚固的根基,然后它就土崩瓦解了。就像是大家玩的那个搭积木的游戏,我要想办法从搭好的那个看起来美轮美奂的大厦里面找到最薄弱的一环、最容易的松动的那一块,然后抽掉它,你的整个大厦不就瞬间倾覆了吗?这个是比喻,那么列维纳斯在传统形而上学体系里面找到的那个最薄弱的一环是什么呢?很显然就是“无”这个概念,因为他自己在《上帝,死亡和时间》里面说过一句很强硬的话,“无挑战了整个西方形而上学。”但是要清楚列维纳斯的“绝对无”(absolute nothing)的概念,咱们课上这点时间是不够的。所以这条线大家了解一下就行。

咱们带着这个思路进入对“内在性”及其两个面向的解读。对内在性的阐释最早是第二章第一部分,里面涉及到两个要点,一是自我,二是“瞬间”/“当前(présent)”这个时间的维度。这两点是关联在一起的。首先,我们基本的任务是要从总体性的体系里面“分离”出来,那么第一步应该怎样迈出呢?在整个体系里面要找的第一块松动的积木是在哪里呢?你肯定想到是自我。整个世界的万物都可以被可以装进物理学的体系之中,所有的生命都可以被装进生物学的体系里面,一切的人类都可以被装进社会、文化和历史的体系里面,看起来一切的一切都难逃这个同一性和总体性的命运。但好像整个世界上总还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在非常顽强地对抗着所有同一化和总体化的操作,那就是我们每个人的心灵,那个隐藏起来的、不可见的内在世界,但却是对于你自己来说最真实、最直接、最完整的世界。这个内在的世界就是你真正的王国,就是你自己。当然,对这个内在世界的探索,咱们这个节目里面也已经进行的很多了,大家可以回想一下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奥古斯丁的忏悔神学,乃至萨特的虚无化运动,等等。但列维纳斯的视角非常不一样。
首先,内在性抗拒着总体性,因为每当我们躲到内心世界的时候,就总可以非常成功地与外部世界的一切“分离”开来,这个分离出来的领域就是一个起点。那么,内心世界到底是怎么分离出来的呢?这难道不是一种幻觉吗?很多时候,你觉得逃到内心世界,好像就清净了、安全了,但往往只是一种幻觉,只是一种自以为是的安慰。说一个最直接的证据。你在内心世界里面至少要跟自己说话吧,那么这个语言就逃不开社会性的维度,你可以跟着维特根斯坦斯想一下是否真的有纯粹“私人性”的语言,一种纯粹是你自己说给自己听,别人都不懂的语言?列维纳斯当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所以他将内在性的自我领域进行分离的第一步重要操作是落脚在时间性上。那么时间的三个维度里面,到底哪一个才真正能够让自我分离出来呢?过去肯定不行,因为过去恰恰是把你自己牢牢地跟历史跟社会拴在一起的力量。那么海德格尔所说的“未来”可以吗?好像可以,但“向死而生”虽然能够激发自我对自身的反省,但却不够“稳定”,这种来自未来的力量总是不确定的,好像难以给当下的自我提供一个坚实的支点。那就只有“当下”和“现在”了。
你可能惊讶地发现,列维纳斯和奥古斯丁对时间性进行思索的起点是一样的,都是当下。而且他们都是想从“当下”之中找到一个向“无限”进行超越的裂口。只不过奥古斯丁的无限就是上帝,而列维纳斯的那个无限却是那种在总体性体系内部进行“超逾”运动的裂口。这个裂口是什么呢?就是要把“无”这个绝对的力量引入到时间的内部,然后在每一个时刻,在分分秒秒都制造一个“绝对的开端”,一个“新的本原点”。简单说,就是要把连续的历史时间之流撕裂、拆散,然后把每一个现在都当成是绝对的、独立的、无条件无前提的起点。要想从整个历史之中抽离出来,要想从整个社会之中独立出来,就是要从每一个现在的时刻开始,因为过去不属于你,而未来你又抓不住,只有现在是可以牢牢地抓在自己的手里。就从这个现在开始,你确证了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存在,那个不能被装进任何一个总体性体系里面的存在。我就是我自己,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我自己,这就是“一个绝对的事件”。

但这样一个绝对分离出来的现在,到底展现为怎样一种独特的生存形态呢?光谈时间肯定不行,因为这个时间一定是人的时间,是人的活生生的经验的时间。列维纳斯的解释还是很特别,他说这个分离出来的内在性的形态就是“感性,明确为享受的要素”。他还明确说,“我们将表明分离或自我性如何原初地在幸福的享受中产生”。这里大家看到跟内在性相关的几个最基本的概念:感性,享受,元素,幸福。我们就结合第二部分中的内容一个个解释一下。
首先,感性。感性跟现在,跟享受的关系,大家太容易理解了。活在当下,跟着感觉走,说的都是这个意思。好像当下的生活就是只看眼前,只关注物质欲望的享受,至于理想、意义那些抽象空洞的大问题都没必要去问。但是大家注意,列维纳斯说的意思跟日常生活里面的这个“活在当下”是正相反。“活在当下”,是让你忘掉自己,抛弃各种烦恼,抓住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和享受就够了。但列维纳斯说的“感性”则恰恰是要通过物质性的享受来让你真正回到自己,真正找到你自己,甚至真正拥有你自己。只有在当下,在感性的享受体验之中,你的自我才是最真实的,因为它是最丰满的,最充实的,是最“自足”的。这个好像跟《存在与时间》里面的说法正相反。海德格尔会说,仅仅生活在当下的人生只是“沉沦”的状态,一种被常人所支配的彻底“平均化”的、迷失自我的状态。但列维纳斯恰恰就是要从现在、当下重新找到最真实的自我。毕竟,只有从这个充实的当下出发,才有可能从总体性之中分离出来。
那么,当下的享受怎么就充实了呢?这首先涉及到对感性的重新理解。跟海德格尔一样,列维纳斯也认为感性并不仅仅是感觉,而更是指向人的最根本的生存状态。在感性的生存状态里面,人和物之间发生着最直接最密切的关系。但列维纳斯对这个关系的理解又跟海德格尔相反。《存在与时间》里面认为人和物之间最开始的关系是工具性的,我拿一个杯子,首先是为了喝水,而不是对它进行非功利的审美静观。但列维纳斯指出,就算我仅仅是在“使用”一个杯子,“喝”一杯水,“吃”一个苹果,甚至“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感受”一缕午后的阳光,我和这些物质对象之间的关系都不是仅仅“工具性”的。工具性,就意味着使用者和被使用者之间是有主从之间的关系的,工具是为了人的目的而服务的。所以列维纳斯说,使用并不足以揭示我和物之间的真正的平等的、相互依赖、甚至相互归属的关系。这种关系,用一个恰当的词来说,正是“享受”。享受,就是敞开自己,然后跟那些物质性的力量——空气,水,光,食物,器具等等——融为一体。享受之中没有主从的关系,相反,作为享受者的我和被享受的物质之间是彼此平等的,相互交融的。
而且享受又是独立自足的,是绝对充实的,因为享受没有什么外在的目的,你不是为了什么别的目的而享受,而就是在当下,感觉你自己的生存的丰富和完满。“享受是对所有那些充实我之生活的内容的最终意识——享受包含它们。”所以享受把“现在”落实到一个很直接很实在的形态。为什么每一个现在都是绝对的开始,那就像每一次呼吸都是新生,每一次新生都是你跟周围的整个物质世界的一次直接而亲密的关联。咱们日常生活里面有一句挺不好的话,叫做“苟延残喘”,好像生活里面已经没有别的“更高”追求了,好像生活惨得就只剩下喘气和吃饭了。但按照列维纳斯的说法,呼吸,走路,吃饭,洗澡,晒太阳,这其实一点都不惨,一点都不空虚,因为这恰恰标志着你还活着,你在每一时刻都真实、直接、完满地活着,这个就是对“生活之爱”。反驳一句亚里士多德吧,幸福不在于追求最高的善,而恰恰在于每一时刻焕然新生的享受。你对吃饭喘气都厌倦了,那你人生还有何幸福可言呢?

但这里用心的同学就听出问题来了。别的不说,好像享受这个东西跟列维纳斯所倡导的“他者”是有点矛盾的吧?享受,就是时刻满足、体验、充实自身的物质性的存在,它看起来就是相当“自我中心”的。说的难听点,就是做什么事情最后都是要回归于自身的享受和幸福。这个印象是对的,所以列维纳斯也承认,“自足是自我的收缩本身。……享受活动之自足清楚地标画出了自我或同一的自我主义或自我性。”但在享受过程之中的这种“收缩”、“退回自身”并不完全是消极的。正相反,只有先退回自己,先在享受中找到自己,才是从总体性里面成功进行分离的第一步。只有迈出这一步,只有先找到你自己,然后你才能真正地发现面对他者的方式。否则,始终沉浸在总体性的体系里面,无论是“自我”还是“他者”其实都只是庞大机器里面的零件和傀儡而已。
由此就讲到今天的最后一个关键词“元素(elements)”了。元素,尤其在古希腊哲学里面是一个很重要的概念,但在这里就可以简单理解为人所享受的、与之交融互通的物质“环境”。风,光,水,食物等等都是元素。为什么从享受要到元素呢?一个基本的原因就是要突破享受里面的这个自我中心的缺点。没错,你在享受,在这个享受的充实瞬间,你是完满的,自足的。但你也别忘了,你是在一个世界之中享受,你正在享受的就是在天地之间流转的各种自然元素和力量。享受,同时也是把你和世界连通在一起的最基本的物质纽带。在列维纳斯看来,这个基本纽带当然就是身体,而享受着的身体与周围世界之间的基本关系叫做“安置(se poser)”。请大家注意这个法语词有两个交织的含义,一方面“se”表示被动,也就是说,你的身体并不完全是你自己的,而且也同时归属给世界,尤其是你脚下的大地。另一方面,“se”在法语里面还有自反的意思,就是“我把我自己的身体”安置在大地之上。这被动和主动的两个方面一定要连在一起,才是列维纳斯的意思。
人有身体,所以人毕竟还是整个自然的一个部分,不能抽离于自然之外,而且肉身性恰恰是人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基本的“位置(position)”。但这个身体同时也是我自己的,我可以支配,可以行动。正如在享受的过程之中,外部世界的各种自然元素进入到我的身体里面,形成一个彼此渗透交织的网络,但这并没有完全把我还原为一个自然物,而是在享受的过程里面,在当下的充实时刻之中,我确证到我之为我的最真实的存在。这个确证,就是我所体验到那种幸福。所以列维纳斯说,“在需要的满足中,支撑着我的世界的陌异性丧失了它的他异性:在饱足中,我所啮食的实在之物被吸收了,那些处于他者的力量变成了我的力量,变成了我。”当然,读到这句话你可能直接想到的应该是“劳动”这个概念,但劳动跟享受不同,劳动是在居家那个阶段出现的。
元素除了供养我们的生命,让我们体验到当下的充实自足和幸福之外,它还有另外一个隐藏起来的、“不可见”的面向。或者说,这个不可见的面向才真正是列维纳斯所说的元素的含义。元素不只是使用的工具,也不只是享受的对象,相反,它是环境,它包围着养育着人的身体,但它本身是一个更大的世界,是一个无边无际开放着的宇宙。所以列维纳斯说,元素是“实在性的反面”,因为它是“从无何有之乡来到我们这里。”你望向地平线,望向天际线,你看到的恰恰是无限敞开的边界,一个你最终无法明确感知和把握的“不定”的世界。正是从元素的这个“神秘”的面向开始,现在的维度被突破了,敞开了未来的维度。自足的享受受到了威胁,因此人必须要建起家园,来抵御各种未知的危险。这些我们在下节课结合“居家”这个主题再继续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