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通俗白话《东周列国志》第七十回(下)

第七十回    杀三兄楚平王即位 劫齐鲁晋昭公寻盟(下)

         蔡公弃疾进城后即位,改名熊居,这就是楚平王。当年楚共王曾向神祈祷,当璧而拜的人将成为国君,至此果然应验了。

        国人还不知道灵王已经死了,人心惶惶,常常半夜里谣传楚王回来了,男女都惊慌地起床,开门探望。平王很担忧这个状况,于是秘密和观从商量,派人到汉水边找了一具死尸,给他穿上灵王的衣冠,从上游漂流到下游,谎称已经找到了楚王的尸体,殡葬在訾梁,然后回来报告平王。平王派斗成然去办理丧事,谥号为灵王,然后贴出告示安慰国人,人心这才安定下来。

        三年后,楚平王又派人去寻找楚灵王的尸体,申亥告诉了埋葬的地方,于是迁葬灵王,这是后话。

          之前司马督等人奉楚灵王之命围攻徐国,久战无功,害怕被灵王诛杀,不敢回去,暗中与徐国勾结,扎营拒守。听说灵王兵败被杀,才解围班师回国。走到豫章时,被吴公子光率军截击,大败,司马督和三百辆战车都被吴国俘获,公子光乘胜攻取了楚国的州来城,这都是楚灵王无道所招致的祸患。

         楚平王安顿好楚国民众后,用公子的礼节安葬了子干和子晰,录用有功之臣,任用贤能之人。任命斗成然为令尹,阳匄为左尹,想到薳掩、伯州犁冤死,就任命犁的儿子郤宛为右尹,薳掩的弟弟薳射、薳越为大夫,朝吴、夏啮、蔡洧都封为下大夫之职,因为公子鲂勇敢善战,就任命他为司马。当时伍举已经去世,平王嘉奖他生前有直谏的美德,便将连地封赏给他的儿子伍奢,并赐号为连公;又将棠地封赏给伍奢的儿子伍尚,任命为棠宰,号称棠君。其他如薳启疆、郑丹等一班旧臣,官职依旧。平王想任命观从为官,观从表示自己的祖先曾担任过卜尹(掌管卜筮的官职),因此希望自己也能担任这一职务,楚平王答应了他的请求。。

          群臣谢恩时,只有朝吴和蔡洧不谢恩,想要辞官离去。平王问他们原因,二人回答说:“我们辅佐我王兴兵袭击楚国,本来是想恢复蔡国。现在王大位已定,但蔡国的宗庙祭祀还没有得到延续,我们有何面目站在王的朝廷呢?从前灵王因为贪功兼并,导致失去人心,王应该反其道而行之,才能令人心悦诚服。要想反其道而行之,莫如恢复陈、蔡两国的祭祀。”平王当即答应说:“好。”于是派人访求陈、蔡两国君的后代。找到了陈世子偃师的儿子名吴,蔡世子有的儿子名庐。于是命太史选择吉日,封吴为陈侯,这就是陈惠公;封庐为蔡侯,这就是蔡平公。让他们回国奉行宗庙祭祀。朝吴、蔡洧随蔡平公回蔡国,夏啮随陈惠公回陈国,他们所率领的陈、蔡两国德民众各自跟随自己的君主,平王对他们都厚加犒劳。从前灵王掳掠二国的重器货宝,收藏在楚国库中的,都归还给他们。把之前强行迁移到荆山的六个小国,都命令他们回到故土,秋毫无犯。各国君臣上下欢声雷动,如枯木再荣、朽骨复活一般。这是周景王十六年的事。髯翁有诗道:

         枉竭民脂建二城,留将后主作人情。

         早知故物仍还主,何苦当时受恶名。

         楚平王的长子名叫建,字子木,是蔡国郧阳一位封人(掌管边疆筑城事务的官员)的女儿所生。当时已经长大成人,于是被立为世子,让连尹伍奢为太师。有个楚国人叫费无极,一向侍奉平王,善于阿谀奉承,平王很宠爱他,任命他为大夫。费无极请求侍奉世子,于是被任命为少师,让奋扬为东宫司马。

          平王即位后,四周安宁,便沉迷于声色娱乐。吴国攻取了州来,平王却无法报复。费无极虽然是世子的少师,但整天跟在平王左右,陪他淫乐,世子建厌恶他的谄媚奸佞,对他颇为疏远。令尹斗成然倚仗有功,专横放肆,费无极便伺机诬陷并杀了他,让阳匄担任令尹。世子建常说斗成然冤屈,费无极听了心怀畏惧,从此与世子建产生了隔阂。费无极又向平王推荐鄢将师,让他担任右领,也得到了平王的宠爱。这段情节暂且搁下。

        晋国自从修筑了祈宫之后,诸侯们看出晋国胸无大志,苟且偷安,都有了二心。晋昭公刚刚即位,想要恢复先人的霸业,听说齐景公派遣晏婴前往楚国进行修好访问,也派人向齐国征召朝见。齐景公见晋、楚两国多事,也有意趁机谋求霸业,想观察晋昭公的为人,于是整装前往晋国,让勇士古冶子随行。

         当他们渡过黄河时,齐景公那匹左骖马(古代四马驾车时位于左侧外侧的那匹马)是他最喜爱的,令马夫把它从船仓中牵出来,系在船头,亲自监督马夫喂料。忽然大雨倾盆而下,波涛汹涌,船只即将倾覆,这时有一只大鼋(淡水龟鳖类中体型最大的一种,俗称癞头鼋)伸出头来浮在水面,张开巨口,向船头扑来,衔住左骖马,把它拖入深渊。齐景公大惊失色,古冶子在旁边说:“君主不要害怕,臣为君主把它找回来。”于是他脱下衣服,赤身裸体,拔出宝剑,跃入水中,踏着波浪而去,时而沉入水中,时而浮出水面,顺着水流漂了九里,渐渐不见了踪影,齐景公叹息说:“冶子死了!”不一会儿,风浪突然平息,只见水面上漂着血水,古冶子左手挽着骖马的尾巴,右手提着一颗血淋淋的鼋头,从波涛中跃出,齐景公大为惊叹:“真是神勇啊,先君设立勇爵,哪里有这么勇敢的勇士呢!”于是重重赏赐了他。

          到达绛州后,齐景公拜见了晋昭公,晋昭公设宴款待。晋国由荀虒主持礼仪,齐国由晏婴主持礼仪。酒喝到兴头上,晋昭公说:“筵席上没有什么娱乐,请君侯投壶赌酒(投壶起源于周代射礼,因宴饮场合不便张弓搭箭,随以向壶中投箭支代替)。”齐景公说:“好。”左右侍从摆好壶和箭,齐景公拱手让晋昭公先投,晋昭公拿起箭,荀虒提议说:“有酒如淮河之水,有肉如小山之高,寡君投中此壶,做诸侯的领袖。”晋昭公投箭,果然投中了中间的壶,把剩下的箭扔在地上,晋国大臣都伏地高呼:“千岁!”齐景公心里很不高兴,也拿起箭效仿晋昭公的话说:“有酒如渑水之长,有肉如山陵之高,寡人投中此壶,与君侯轮流称霸。”说完投去,恰好也投中了中间的壶,与晋昭公的箭并列,齐景公大笑,也把剩下的箭扔在地上,晏婴也伏地高呼:“千岁!”晋昭公顿时脸色大变,荀虒对齐景公说:“君失言了,今日承蒙君光临敝国,正是因为我国君世代主持中原盟会的缘故。君说‘轮流称霸’,这是什么意思呢?”晏婴代为回答说:“盟会没有固定的主人,只有有德的人才能主持。从前齐国失去霸业,晋国才代替它,如果晋国有德,谁敢不服?如果无德,吴、楚等国也会轮流争取,岂止是我们齐国!”羊舌肹说:“晋国已经做了诸侯的领袖,哪里还用得着投壶?这是荀伯失言啊!”荀虒自知失言,默默不语。齐国大臣古冶子站在台阶下,厉声说:“太阳已经偏西,君主辛苦了,可以辞席了!”于是齐景公谦逊地告辞而出,第二天便启程回国。

          羊舌肹对晋昭公说:“诸侯将要有离心,不用威胁的手段,必定会失去霸业。”晋昭公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大规模检阅军队,总共有四千辆战车,军士三十万人。羊舌肹说:“德行虽然不足,但兵力可用。”于是决定召集会盟,先派遣使臣前往周朝,请周王派大臣来晋国参加会盟,以增加会盟的权威性,并遍请诸侯,约定在秋季七月都到平邱相会。诸侯听说有周王的大臣参加盟会,没有敢不来的。

        到了约定的日期,晋昭公留下韩起守护国内,自己率领荀虒、魏舒、羊舌肹、羊舌鲋、籍谈、梁丙、张骼、智跞等人,出动全部四千辆兵车,向濮阳城进发,连绵三十余座军营,卫国境内到处都是晋国的军队。

         周朝卿士刘献公挚先到,齐、宋、鲁、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十二路诸侯都到齐了,看见晋国军队众多,人人都有惧色。

         盟会开始后,羊舌肹捧着盘盂先开口说:“先臣赵武错误地遵从了休兵的约定,与楚国交往和好,楚灵王虔言而无信,自取灭亡,如今我国君想效仿践土盟会的旧例,承蒙天子的恩惠,以安抚华夏,请诸君一同歃血为盟,立下誓约!”诸侯都低头说:“岂敢不听从命令!”只有齐景公不回应,羊舌肹问:“齐侯难道不愿意盟誓吗?”景公说:“诸侯不服,所以才要盟誓。如果都服从命令,何必盟誓呢?”羊舌肹说:“践土盟会时,不服从的是哪个国家?君如果不服从,我国君只有这四千辆兵车,愿意在临淄(齐国都城)城下请罪。”话还没说完,坛上已经击鼓,各军营都竖起大旗。景公担心被袭击,于是改变言辞,谢罪说:“大国既然认为盟誓不可废弃,寡人怎敢置身事外呢?”于是晋昭公先歃血,齐、宋以下各国依次进行,刘挚作为周王的大臣不参与盟誓,只是监督而已。邾、莒两国因为鲁国屡次侵袭,趁此机会向晋昭公申诉,晋昭公在盟会上严词拒绝鲁昭公参加盟誓,并拘捕了鲁国的上卿季孙意如,把他关在帐幕中。子服惠伯私下对荀虒说:“鲁国的土地是邾、莒两国的十倍,晋国如果抛弃它,它将改投齐国或楚国,对晋国有什么好处呢?况且楚国灭陈国、蔡国时,晋国不去救援,现在又要抛弃兄弟国吗?”荀虒认为他说得对,便把这话告诉了韩起,韩起又告诉晋昭公,于是放季孙意如逃回鲁国。从此诸侯更加不敬重晋国,晋国再也不能主持盟会了。史臣有诗叹息道:

       侈心效楚筑祁篪,列国离心复示威。

       壶矢有灵侯统散,山河如故事全非。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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