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うるさい、中国の電車そんなうるさいの？”大田带着几分批判的语气抱怨中国电车太吵，从小受着爱国教育的我，自然听出了言外之意，我没有看他一眼，依然抱着孩子，望着车窗外的风景。这是他第一次回我家，第一次来中国。出发前的几天，我们大吵了一架。他说中国小偷多，说中国人不爱洗澡，全身上下的穷酸样，我听着一肚子气，却什么都做不了，只有用我那沙哑的嗓子吼了他，才把他那得意劲儿敢了回去。想当年，他追我的时候，中国哪儿都好，还跟着我学中文，从来不会因为这些红了脸。现在想起来，真的不愧是日本人啊，演技比演员都好。最让我生气的是，他居然说我们是战败国？我翻了个白眼，找来历史资料，一点一点给他看，看得我一把鼻涕一把泪，人家倒好，推开我的手机，轻飘飘地说：“知らない”。此刻我真想拿个斧头把自己敲晕，让自己清醒点，这可好，为什么我的爱情故事不是什么樱花树下的爱情，而是农夫与蛇呢？一切都晚了，不，也许也不晚，人只有认清了现实才会被现实拉回来。
“妈妈，那是外婆家吗？”女儿的话语打断了我的思绪。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桂湖公园，改天妈妈带你去玩。”女儿也真是随了他，那点小心思，老母亲还是懂的。“钟楼，钟楼到了。”广播里播放着站名，我拖着沉重的行李，大田牵着孩子，紧跟随后。“すごい、そんな建物あるね!”我没有搭理他，早就习惯了他那种该死的、瞧不起人的语气。远远地，看见父母的身影，孩子也看见了祖父祖母，高兴得松开了大田的手，跑向祖母，父亲看见我手里沉重的行李，又看看空手的大田，皱起眉头，接过我手里的庞大物，话也不说的拖着行李就走。我看看大田，他似乎根本不懂什么人情世故，或许在他那，高学识的人是不配干这种粗人之活吧，我默默地跟在父亲身后，就像小时候受了委屈，躲在父亲背后哭泣的孩子。可这毕竟是我自己的选择，这几年的苦，我也只能咽回去。这次回国，是因为我的祖母身体不好，患了食道癌，当我听见的时候，整个人都浑身发抖，癌症两字，在我看来，不就是死亡通知书吗？祖父在我刚出国不久后，就去了上帝那报道，那时，我为了节约开支，就没有回去送祖父最后一程，这成了我心里最大的遗憾。现在成了家，有了小钱，祖母生了病，自然想弥补曾经的遗憾。
祖母家住在乡下，还得开车好几个小时，所以我们决定第二天再出发。大田不懂中文，父亲母亲不懂日语，自然而然他们没什么话可说，大田就早早躺在床上玩起了游戏。父亲许久没有见到外孙女了，逗得小花咯咯笑，我和母亲呢，两个女人凑到一起，自然开始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故事会，什么李家长、西家短的，恨不得把认识的人聊个遍。当聊到祖母时，我压低了声音，因为我没有做好心里准备，母亲说起祖母的病情，泪水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滴在了我的新被褥上。母亲是一位很坚强的女性，我几乎没有见她哭过几次，上一次，还是我离开家乡、去国外求学的时候了。母亲的眼泪震撼到了我，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的难过，小时候我的记忆里，常常看见母亲和祖母吵架，一红了脸，俩人谁也不理谁，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某年过年，母亲气得都没有回祖母家，本来那次我还和舅舅家的孩子约好了一起去放羊玩呢，结果羊没放成，耳朵里还全是祖母的坏话。听得最多的就是，祖母当年为了生男孩把自己送了人，就因为听村子里的人说母亲命里克男孩，必须送给别人家来养，由于祖母已经失去了好几个孩子，彻底丧失了理智，不管祖父怎么阻挠，最后还是把母亲送给了自己的朋友来养，直到上了初中才回到自己的家。自那以后，母亲和祖母之间有了隔阂，一旦俩人意见不合，互相不搭理，但奇怪的是，他们怎么和好，无人所知，也许这就是母女吧，就像带刺的玫瑰，远看是美好的，可一旦靠近，两败俱伤。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便出发了，等赶到祖母家，已是吃午饭的时间了。祖母跟着舅舅住，也就是祖母好不容易生下的男孩，他与母亲相差十二岁，没有什么共同语言，除了商量大事，一般是不会来往的。他们那代是这样，但我与舅舅的孩子小雪，我们就有说不完的话，听说我们今天回祖母家，她也特意从城里赶了回来。小雪的年纪与我相仿，未婚未育，她说人这一辈子就是要为自己活，才不会去结婚呢，舅舅发愁，给她相了几回亲，她倒好，要么装成傻子把人家吓跑，要么就一声不吭，让别人以为她是个哑巴，把舅舅身边的朋友得罪了不少，后来舅舅也不管她了。以前在我看来，她那就是自私，不顾传宗接代，只图一时开心，现在让我看，她那简直就是活得通透啊。小雪远远地站在家门口，穿着长腿裤，裤脚像被狗啃了一样，上衣又紧身得把肚子露出了一座桥，那就是她，见怪不怪了，她穿衣服不会在意别人的眼光，她认为那些都是前卫，我是欣赏不来她的前卫，但敢于把缺点露出来，我还是佩服她的。她看见了我，朝我跑来，一下把我抱起，转了一个圈，大田吓了一跳，他从没没有见过哪个女孩子有这么大力气，甚至他都从来没有这样抱起过我。“奶奶，姐姐他们来了，还有小花呢。”小雪大声的朝祖母房间喊道。我拉着小花，大田跟随身后，来到祖母的房间，窗户紧紧关着，除了破旧的衣柜，破旧的电视机，没有什么其它多余的东西了，床上堆满了被子，床单，眼花缭乱得让我根本找不到祖母在哪，直到祖母哼哼唧唧的声音，让我看见了久违的祖母，她没有了以前的光鲜，剪去了长发，脸上的五官凑成了一堆，嘴角略带着倾斜，这还是上次中风落下的后遗症。我看着祖母的脸庞心理一惊，曾今那带着我放羊，给我摘树上苹果吃的祖母去哪里了？我忍住眼里的泪水，强挤出笑容，推着小花往祖母身边靠拢：“外婆，这就是小花。”祖母看着小花，脸上多了一丝微笑，没有说话，我推推小花：“快，快叫祖祖。”“祖祖。”小花不好意思的挤出了两个字，祖母抬起手似乎想去摸摸小花，“好臭！”小花捂着鼻子大声的喊道。祖母的手收了回去，大田凑近我的耳边小声的说：“たしかに、なんか臭いね。”小雪一边走过来一边说：“你们先出去吧，应该是奶奶拉了。”大田带着女儿出去了，我想帮忙留了下来，我看见祖母悄悄地把头转向了另一边，也许因为她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吧，原来人到了这种时候依然会存留羞怯之心啊。我听从小雪的指示，先把祖母侧过身来，在我打开被子时，看见祖母的身体，那哪是人的身体啊，简直像极了电视上看过的骨架，怎么能瘦成那样，我不敢直视，心里就像被万箭刺穿一样，隐隐作痛，费了好一番功夫，终于收拾完了，我们关上祖母的房门。
来到大厅，准备吃饭，这阵仗简直堪比过年，人也总算齐了，母亲坐在舅舅的身边，舅舅高举酒杯：“来，我们来干一杯。”大家举起酒杯，干杯后开始了品尝美味，大田没有吃过正宗的中国菜，今天简直是开了眼界，什么猪头肉，鸭肉，鸡爪，他看得简直不敢动筷子，最后强忍着吃了几口。舅妈吃了一口菜，放下筷子看着母亲：“我说姐啊，你也知道妈这没多久日子了，趁妈在的时候，大家把字签了吧，省得过后不认账。”我嚼着嘴里的猪头肉看着舅妈：“舅妈，签什么字啊？”“还不是家后面那块地啊，说了给你舅舅，万一你外婆一走，你妈不乐意了，那不就麻烦了。”舅妈看着我说道。“闭嘴，说什么呢！”舅舅把手里的酒杯使劲放在桌子上，“我又没说错，我们每天照顾妈这不是应该给我们吗？”舅妈理直气壮的看着舅舅道，然后把手里的米饭快速的往嘴里赶，我又偷偷的看了一眼母亲，母亲放下手里的碗，笑笑说：“弟妹啊，你可放一万个心，我可不会争那块地的。妈能多活一天，都是你们的功劳，我还是知趣的。”舅妈放下碗筷，笑着轻轻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举起杯子：“哎呀，你看我，我这嘴就是比脑子快，我怎么会不信任姐呢，来来来，我自罚一杯，对不住了。”压抑的气息，终于缓了过来，大家又大口的吃起了饭菜，大田刚好这时候也回来了，皱着眉头，嫌弃的样子回来了，这架势一定是没能上了厕所，他这人就是这样，没有马桶，没有洗屁股的水，一定是上不了厕所的，我就好奇日本谁发明的洗屁股的水，上完厕所，用水冲，真的可以干净？小雪看出来大田的不开心，悄悄问我怎么了，我怎么好意思说是嫌弃我们没马桶啊，于是支支吾吾的打岔过去了。终于这漫长的饭局结束了，父亲吃完饭就到院子里刷起了抖音，他是从来不关心母亲家里的事，吵的再凶，他都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可没遗传了他那性格，心里依旧牵挂着那块地的事，我见大田带着小花在院子里玩，便想到去厨房向小雪打听个究竟。就在路过厨房时，我看见舅舅和母亲严肃的说着话，好奇心作祟的我，小心翼翼，踮着脚尖，透过门缝悄悄偷听起来。舅舅面向母亲：“姐，刚刚阿玉她那样说，真对不住，这段时间我工作忙，妈全是她在照顾，她就抱怨几句，你别往心里去，其实她心不坏的。”母亲转过身子面带严肃的说：“嗯，我知道，她是照顾妈辛苦，可那块地也和她没关系啊。”舅舅看一眼母亲坐在床上说：“是和她没关系，但是她那也是为了我说的。”母亲转过身子双手叉腰看着舅舅：“你这话什么意思，意思你也怕我会抢那块地吗？”舅舅马上站起来：“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是我媳妇，我们也有自己的小家，她为了妈天天在家里照顾，也打不了工，下不了地，连小雪，她都没有时间管，你看你也退休了，小凤他们一家也在国外，你就不能过来帮着照顾下妈吗？”母亲交叉的双手放了下来，坐在小板凳上：“我很忙。”舅舅拿着另一个小板凳摆在母亲面前，坐下：“忙？你不就每天去画个画吗？妈也没有几天了，你不说照顾，那你过来陪妈走完最后一段时间也行啊。”母亲站了起来：“我陪她？不可能！”母亲说完，推开门，吓我一跳，我直接往后退了一步，母亲看着我：“你在这干嘛呢，还不去看着小花。”“大田看着呢。”我手指了指院子方向。母亲瞪了我一眼离开了，我紧跟随后，来到母亲房间，母亲坐在床上一声不吭，我深呼吸一口气，坐在母亲身边，微笑着说：“舅舅他也说得对啊，你看你每天只画画，外婆时间本来就不多了，你就应该多陪陪外婆。”“你懂啥，你先把你自己的事处理好，别给我添乱。”“我，我给你添什么乱了？”听母亲这么一说，我不服的说道。母亲看一眼我：“你，当年让你别嫁给日本人，你看看大田那样子，语言不通，交流不了，还一脸嫌弃我们中国人的样子。”“没有，怎么可能。”我不敢看母亲，盯着地板小声的说道。母亲的声音更大了：“你那婚姻，逃不过你妈眼睛的，我先说了，不准离婚，为了小花也不准！”“怎么变成我的问题了，你呢，你不就是吃舅舅的醋吗？你就觉得因为舅舅的出生，外婆把你送走的。所以你不敢面对外婆，不想照顾外婆！”我一气，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说完，我挠挠头，后悔自己这是不是说过头了，低着头想，就怪母亲她自己，总是想管着我，小时候管我，长大了还管我，现在我翅膀硬了，我就不信斗不过她，想着想着我昂起头，伸长脖子，叉着腰，母亲站起来，使劲把我拖起，推出了房门，这下好了，不知道是我说中了意，还是权利的威胁。第二天一大早，就不见他俩的身影了。
山里的蚊子，田间的昆虫，还有那没有马桶的厕所，大田决定回日本，我没有阻挠，反而觉得成了一种解脱。小雪回去上班了，小花被舅妈带出去玩了，舅舅也出门打工了，一下祖母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我与祖母。我来到祖母床边，坐了下来，祖母闭着眼睛，瘦是瘦了，也算是安详的，那一刻我想，祖母就这样安详的离开了该多好啊，我打了个哆嗦，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祖母慢慢地也睁开了眼睛，她看着我，又好像没有看着我，盯着远方：“龙，龙源，你来了。”祖母吞吞吐吐的蹦出几个字，我的后背一下发麻了，龙源是祖父的名字，这难道是？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舅妈带小花回来了，我把舅妈拉到一边，讲了刚刚发生的事，舅妈笑笑：“早就这样了，别怕，以前她还告诉我有阎王爷来接她呢。”我身上开始起鸡皮疙瘩，心里闷得喘不过气。之后每天我都会去陪祖母一会，和她说说话，聊聊天，祖母偶尔清醒，偶尔糊涂，让我意外的是，有天阳光明媚，我把祖母房屋的窗帘拉开，想让她看看久违的阳光，这天祖母格外的开心，也精神了许多，她提起了母亲，说她后悔，说自己当年真的无知，生不出男孩就去相信迷信，我看着祖母的脸，听着她的悔恨，不知不觉觉得这一刻祖母是真的渺小，没有了于母亲争执时的强硬，没有了嘴硬不服输的气势，我内心不停的翻滚，满是心疼。这一夜，我没有睡着，我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望着天空，天上的星星若隐若现，母亲的心结能否解开呢？我要不要告诉母亲呢？
噼里啪啦，村子里响起了鞭炮，小花害怕得捂着耳朵躲在我的怀里，我抱着小花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家里来了许多人，平时不怎么联系的亲戚都来了，他们有说有笑，我暗自的想，这是来蹭饭还是来叙旧啊？我又转向灵堂的方向，祖母孤零零的躺在冰冷的床上，这也不能说是床，就是几块板子搭的。在我听到祖母忏悔的话，没多久祖母就走了，老人们说那是回光返照，在自己要离开时对自己人生的一个总结，我想祖母一定是早就知道自己的无知，只是有几个母亲愿意在女儿面前承认自己的错呢？祖母她终于也算轻松的上路了。母亲在听说祖母去世后，当天半夜就赶了过来，我伤伤心心大哭着，而我没见母亲留一滴眼泪，那可是自己的亲身母亲啊，何来的勇气和无情啊，我擦去泪水，哄小花睡觉去了，当我再出房间门，想像以往一样去祖母房间看看时，我看见母亲坐在祖母身边，她眼睛红红的，想必是哭过的证据，我没有去打扰，转身回去睡觉了。一大早当我起来，就看见母亲一身黑，忙前忙后的招呼着亲戚，脸上虽然带着笑容，那也遮盖不住疲惫的痕迹，想必一夜都没有睡吧，我没有上前安慰母亲，因为我是母亲的女儿，有些话在我嘴里说出，我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人落终了，戏演完了，我们各自又该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了。舅舅没有打工了，回到村子，和舅妈一起把那片曾经荒废的地重新照料了起来，小雪依然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快乐的过着，母亲和父亲也回到自己的家，过着自己的退休生活，只是母亲依然喋喋不休的与我战斗，只要有点不如她意，她就会以母亲的角色教训我一番。我呢，继续逃，又逃回了日本，至于那个秘密，那个忏悔，最终我也没有好的时机告诉母亲，又或许我是想为祖母守了一辈子的“尊严”而继续守下去吧。
“小花！我可是你妈！”我愤怒的吼叫道。刻在骨子里的“尊严”就这样不知不觉之中继续上演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