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冬天,安徽省安庆市望江县华阳镇,长江边上的一个小村庄。
七岁的何小禾蹲在灶台后面烧火,干稻草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光照得她脸颊通红。堂屋传来表弟何天赐的哭闹声,那声音像一把锯子,来回拉扯着她紧绷的神经。
“小禾!天赐的奶瓶呢?你是不是又给藏起来了?”
大姨周兰芝的声音从堂屋炸过来,何小禾浑身一抖,手里的火钳差点掉进灶膛。她慌忙站起身,膝盖撞上了灶台的砖角,疼得她龇了牙,但不敢出声,踉跄着跑进里屋去拿奶瓶。
奶瓶就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她早上刚洗过,用开水烫了三遍。何天赐今年三岁,是大姨的老来子,金贵得不得了。每次何小禾给奶瓶冲奶粉,大姨都要在旁边盯着,水温高了低了都要骂。
“死丫头,磨磨蹭蹭的,天赐都哭成什么样了!”
周兰芝一把夺过奶瓶,粗壮的手臂把何小禾带了个趔趄。何小禾退到墙角,看着大姨把奶嘴塞进表弟嘴里,那哭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戛然而止。何天赐靠在母亲怀里,含着奶嘴,一双眼睛斜过来看着何小禾,嘴角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得意。
何小禾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露了脚趾的解放鞋。这双鞋是去年妈妈在镇上买的,花了八块钱,现在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而何天赐脚上那双小皮鞋,是大姨夫从温州带回来的,一百多块,何小禾偷偷摸过一次,皮面光滑得像镜子。
“还愣着干嘛?把地扫了!你看看这屋子乱的,跟猪窝似的。”
何小禾又蹲下去拿扫帚。其实屋子不脏,地上连个瓜子壳都没有,但大姨说她脏,那就是脏的。在这个家里,大姨说的话就是圣旨。
母亲周兰香从菜园子里回来,手里提着一篮子刚拔的萝卜。她站在门口,看着何小禾跪在地上用抹布擦水泥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进了厨房。
何小禾知道妈妈不会帮她的。在何家,妈妈是老二,上面有大姨周兰芝,下面有小姨周兰萍。外公去世得早,外婆偏心大姨,什么好的都先紧着大姨家。妈妈性子软,从小就是被欺负的那个,嫁了人之后更是如此。爸爸何德茂是个老实人,在镇上砖瓦厂搬砖,一个月挣八百块钱,回来还要被大姨夫数落没出息。
何小禾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个妹妹何小苗,今年四岁。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两个女孩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过。大姨每次来都要说:“生两个丫头片子,以后老了谁养你们?” 妈妈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红的,但不敢顶嘴,因为大姨说的是事实——在这个村子里,没有儿子的人家,就是绝户。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又走,何小禾上了小学。
华阳镇中心小学是一排红砖灰瓦的平房,操场是泥地,下雨天踩一脚下去能没过脚踝。全校只有六个班,每个年级一个班。何小禾被分在一班,班主任是个姓马的女老师,四十多岁,留着男人一样的短发,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开学第一天,马老师让每个人自我介绍。前面几个孩子说完,轮到何小禾的时候,她站起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叫什么名字?” 马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两下。
“何……何小禾。”
“大点声!没吃饭吗?”
“何小禾。” 她的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像蚊子叫。
马老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露脚趾的鞋子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撇了撇,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坐下吧。”
何小禾坐下来,手心全是汗。她旁边的男生叫周洋,是镇上开小卖部的周胖子的儿子,穿着一身干净的校服,脚上的运动鞋白得像刚拆封的。周洋看了她一眼,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哼,把凳子往另一边挪了挪,好像她身上有什么传染病。
何小禾把胳膊收回来,紧紧贴着身体,尽量不让自己碰到他。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何小禾的成绩不好也不坏,中等偏上,属于那种永远不会被老师记住的学生。她每天放学后要赶回家做饭、洗衣服、带妹妹,作业只能等晚上妹妹睡了再做。有时候写着写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油灯已经灭了,窗外天都快亮了。
二年级上学期,发生了一件事,让何小禾的人生轨迹发生了第一次偏移。
那是十一月的某个下午,天阴沉沉的,北风从长江上吹过来,冷得刺骨。最后一节是马老师的语文课,马老师让大家默写生字。何小禾昨晚哄妹妹睡觉,自己先睡着了,生字没来得及背。看着黑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汉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何小禾,你写了吗?” 马老师走到她桌前,低头看了一眼空白的田字格本。
“我……我忘了背。”
“忘了?你怎么没忘了吃饭?” 马老师的声音忽然拔高,全班同学都回过头来看她。何小禾的脸烧得像着了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哭什么哭?你看看你写的什么字?狗爬一样!” 马老师一把抓起她的本子,举到全班面前,“大家都看看,这就是你们班长的字?还不如一年级的小朋友!”
何小禾不是班长。马老师叫的是另一个女生的名字,那个女生叫何小禾,但不叫何小禾。马老师记错了名字,或者她根本就没记住任何人的名字,她只是需要一个出气筒。
何小禾张了张嘴想说“老师我不叫何小禾”,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敢。她从来就不敢。
马老师把本子摔在桌上,粉笔灰扬起一小片:“放学留下来,把生字抄二十遍。抄不完不许走。”
放学后,同学们像鸟雀一样叽叽喳喳地散了,教室里只剩下何小禾一个人。窗外天色越来越暗,她趴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走廊尽头传来马老师跟隔壁班刘老师的说笑声,她们在说周末去县城逛街的事。
“何小禾,写完了没有?” 马老师推门进来,手里已经拎着包准备走了。
“还差……还差三遍。”
“行了行了,拿回家写吧,我要锁门了。” 马老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何小禾收拾好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马老师跟刘老师说:“现在的农村小孩,一个比一个笨,家长也不管,光靠我们老师有什么用?”
刘老师笑了:“你也别太较真了,这些小孩以后还不是出去打工的料?你指望他们考上大学?”
何小禾低着头从她们身边走过,那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一直扎进了骨头里。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通往村里的土路两旁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人家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何小禾攥紧了书包带子,加快了脚步。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但每次天黑走的时候还是害怕。路边的水沟里曾经淹死过一只野狗,她每次走到那个位置都要屏住呼吸跑过去。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听到了妹妹何小苗的哭声。
那哭声不对劲。不是饿了要奶瓶的哭,不是摔了跤的哭,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恐惧的哭嚎,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何小禾推开院门,看到妹妹小苗站在院子中间,裤子被脱到膝盖,光着两条细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大姨周兰芝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根竹篾条,竹篾条是她专门从竹园里砍的,细长而韧,抽在皮肉上会起一道红印子,又疼又不留痕迹。
“怎么回事?” 何小禾冲过去,把小苗挡在身后。
“你这个死丫头还敢问?” 周兰芝的篾条指着何小禾的鼻子,“你妹妹偷吃了天赐的饼干,三块钱一包的奥利奥!你们这两个赔钱货,吃什么都吃不够!”
何小禾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饼干碎屑。那包奥利奥她见过,是大姨夫从温州带回来的,黑色包装,上面印着英文。何天赐拆开吃了一口就不吃了,丢在堂屋的桌上。小苗才四岁,她不懂什么叫“别人的东西不能拿”,她只知道那是吃的,而她已经一天没吃过什么东西了。
“大姨,小苗还小,她不懂事……”
“啪!”
篾条抽在何小禾的手臂上,火辣辣的疼像被烫了一下。何小禾咬着嘴唇没有躲,把妹妹抱得更紧了。
“不懂事就该打!你们这两个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
堂屋里传来妈妈周兰香的声音:“大姐,你别打了,小孩子不懂事……”
“你闭嘴!” 周兰芝扭头冲屋里吼,“你还有脸说?你看看你养的这两个东西,一个比一个没出息!你要是有本事生个儿子,我至于跑到你们家来受这个气?”
屋里安静了。何小禾听到妈妈压抑的抽泣声,像老鼠在角落里发出的窸窣声。
爸爸何德茂今天在砖瓦厂值夜班,不在家。就算他在,也不会说什么。何小禾记得去年夏天,大姨夫喝醉了酒来家里闹事,把家里的热水瓶砸了两个,爸爸站在一旁搓着手,嘴里说着“姐夫你消消气”,最后还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那天晚上何小禾在被窝里问妈妈:“妈,大姨为什么总欺负我们?”
妈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因为妈没本事,生不出儿子。”
这个答案何小禾不懂,但她记住了。她记住了“没本事”三个字,也记住了“生不出儿子”五个字。她后来用了很多年才明白,在这个村子里,一个女人没有儿子,就像一棵树没有根,风一吹就倒了。
篾条又落了下来,这次抽在何小禾的背上。她闷哼了一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咬紧牙关没有出声。她知道如果她哭了,大姨会打得更狠。如果她不哭,大姨打着打着觉得没意思,就不打了。
这是她七岁就学会的道理——沉默,是最好的盾牌。
何小苗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紧紧攥着姐姐的衣服,指节发白。何小禾拍着她的后背,嘴里轻轻哼着妈妈平时哼的那首老歌,声音小得只有小苗能听见。
周兰芝又抽了两下,大概是打累了,把篾条往地上一扔:“明天去镇上给我买一包新的奥利奥,不买我饶不了你们。”
她转身走了,臃肿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何小禾蹲下来,把妹妹的裤子穿好,用袖子擦干她脸上的泪。小苗抽抽噎噎地问:“姐姐,疼不疼?”
何小禾摇了摇头:“不疼。”
她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红印子,两道篾痕已经微微肿了起来,像两条蜈蚣趴在皮肤上。她把手缩进袖子里,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妈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薯粥,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皮。她把碗放在何小禾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吃了吧。”
何小禾把粥喂给小苗,小苗吃了几口就不吃了,在她怀里睡着了。何小禾把剩下的粥喝完,舔了舔碗底,站起来把碗拿到厨房去洗。
水缸里的水冰凉刺骨,她的手伸进去的时候冻得打了个哆嗦。借着灶台上那盏油灯的微光,她看到自己手臂上的红印子在水里像两条红色的水蛇,游动着,扭曲着。
她没有哭。哭是没用的,她早就知道。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长江上的汽笛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像是一个遥远的世界在呼唤。何小禾抬起头,透过厨房那扇破了一个洞的窗户纸,看到天边有一颗星星,亮得像一颗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地方。但她隐隐约约地觉得,总有一天,她会走得很远很远,远到再也听不到大姨的骂声,远到再也看不到篾条的红印子,远到这个村庄变成地图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
但那一天还很远很远。
远到她不敢去想。
二
三年级那年,何小禾的大姨周兰芝做了一件让全村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事。
她把何小禾家的两亩水田占走了。
事情是这样的:何小禾的爷爷在世的时候,分家时分给了何德茂三亩水田,位置在村东头,靠近长江大堤,土质好,引水方便。后来爷爷去世,奶奶跟着大儿子何德胜家住,大姨周兰芝就以“老太太归我们家养”为由,说何德茂应该多出一些田地来“孝敬母亲”。
何德茂不敢说什么。他是个连杀鸡都不敢的人,更别说跟姐夫家争田地了。周兰香试图说了一句“那是孩子爷爷分好的”,被周兰芝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你一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插嘴何家的事?”
这句话戳中了周兰香的痛处。她确实是外姓人,嫁进何家十几年,连族谱都没上过。在这个以宗族为纽带的村庄里,外姓女人的地位甚至不如一条看门狗。
两亩水田就这样被划走了。何德茂在砖瓦厂的工资本来就低,少了两亩田的收成,家里的日子更难过了。何小禾那年的学费是七十块钱,妈妈东拼西凑借了三家才凑齐。
开学那天,何小禾攥着那七十块钱走到学校,在缴费处排了半天的队。轮到她了,她把钱递过去,会计数了一遍,抬头看了她一眼:“何小禾?”
“嗯。”
“你上学期还欠了十五块钱书本费,补上才能报名。”
何小禾愣住了。她不知道这件事,妈妈也没跟她说过。她拿着钱站在那里,身后排队的同学开始不耐烦地催促。
“快点啊,磨蹭什么?”
“不报名就站一边去,别人还要报呢。”
何小禾把钱收起来,转身走出了队伍。她没有回家,而是走到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找了一棵大槐树坐下来。秋天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件打满补丁的衣服。
她把那七十块钱掏出来,一张一张地摊在腿上。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五毛的。都是皱巴巴的旧票子,有一股霉味,是从邻居家借来的时候压在米缸底下好久的。
她想起妈妈昨天晚上的样子——敲开邻居家的门,陪着笑脸说“他婶子,能不能借我点钱,孩子要交学费了”,邻居犹豫了一下,说“我们家也不宽裕”,妈妈赶紧说“不多不多,就七十块,下个月德茂发了工资就还”。最后邻居还是借了,但关门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家两个丫头,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何小禾把那些钱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她靠在槐树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很蓝,蓝得不像话,蓝得让人想哭。
后来是班主任马老师帮她解决了这个问题。不是马老师好心,而是学校在催缴率,每个班的欠费人数不能超过五个,否则班主任要扣工资。马老师自己垫了那十五块钱,但事后当着全班的面说了一句让何小禾记了很多年的话:
“有些同学,家里穷就不要念书了,念了也念不出什么名堂,早点出去打工给家里减轻负担不好吗?”
全班哄堂大笑。何小禾低着头,盯着课本上的一篇课文——《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那些字在她眼前渐渐模糊,变成了一团团黑色的墨渍。
那天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段路,走到了长江大堤上。
大堤很高,站在上面能看到长江像一条灰黄色的绸带,无声无息地往东流去。对岸是看不见的远方,是另一个世界。何小禾在大堤上坐了很久,看着江面上的货船缓缓移动,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浪花。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条江的水,最后流到哪里去了?
她想起地理课上老师说过,长江从青藏高原发源,流经十一个省,最后在上海流入东海。上海,那是地图上一个她用手指摸过无数次的名字。老师说那里有很高很高的楼,有跑得很快很快的火车,有很多很多的人。
何小禾站起来,朝着东方望了很久。天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灰蒙蒙的地平线。
但她觉得,总有一天,她要去那个地方看看。
三
四年级那年夏天,何小禾十岁。
那一年发生了两件事,一件很小,一件很大。小的事是她在期末考试中数学考了满分,全年级唯一一个。大的一件事,是她差点死了。
先说那件小的。
期末考试发榜那天,何小禾的数学卷子被贴在了学校的公告栏上,红色的100分在黑白色的卷面上格外刺眼。全校只有她一个人考了满分,连镇上那些在补习班上课的孩子都没考过她。
她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卷子,心里没有开心,只有一种奇怪的陌生感。那些工工整整的算式和答案像是别人写的,跟她没什么关系。
“何小禾,你是不是抄的?”
周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一瓶可乐,用吸管搅着里面的冰块,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何小禾没理他,转身要走。
“我跟你说话呢,” 周洋伸手拦住了她,“你一个农村丫头,能考满分?骗谁呢?”
何小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周洋比她高半个头,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营养很好的样子。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男生,都是镇上的,穿着干干净净的校服,脚上是带钩的运动鞋。
“我没抄。” 何小禾说。
“你说没抄就没抄?” 周洋笑了,把可乐吸管拔出来,往何小禾的校服上弹了几滴褐色的液体,“你要是能考满分,我就能考一百分。不对,我考一百零一分。”
那几个人笑着走了。何小禾低头看着校服上那几个深色的圆点,用手擦了擦,擦不掉。这件校服是妈妈从镇上买的二手货,原主人的名字还缝在领口里面,被妈妈用黑线打了个叉盖住了。
她回到家,把成绩单放在桌上。妈妈正在择菜,看到数学那一栏写着一个“100”,愣了一下,然后把成绩单翻过去扣在桌上,像是怕被人看到似的。
“别让你大姨看到,” 妈妈小声说,“她家天赐这次语文考了六十分,你考这么好,她又要不高兴了。”
何小禾把成绩单收起来,塞进了书包最底层。她想起去年她考了全班第三,大姨来家里的时候看到了墙上的奖状,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唷,考了第三名就贴奖状了?天赐上次考了第五名我都没好意思贴,丢人。”
从那以后,何小禾再也没在家里贴过奖状。那些写着“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的纸片,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了床垫底下。
再说那件大的事。
那年七月,长江发大水。
安庆地处长江中下游,每年夏天都要防汛。但1999年不一样,那年上游的雨下得格外大,三峡大坝还没建好,江水一天一个样地往上涨。大堤上的防汛人员二十四小时轮班,村里的大喇叭每天都在喊“各家各户做好转移准备”。
何小禾对洪水最早的记忆,是那种让人窒息的潮湿。空气里全是水汽,被子摸起来黏糊糊的,墙根返潮返得长了绿毛。蚊虫多得吓人,每天晚上睡觉前要用艾草熏半天,熏得满屋子都是烟,呛得人直咳嗽。
七月十七号那天傍晚,天边堆着铁青色的积雨云,长江的水位已经超过了警戒线。何德茂那天没有去砖瓦厂,在家里把值钱的东西往高处搬——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就是几床被子、一口铁锅、一个电饭煲。
晚上九点多,雨开始下了。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像有人在天上把一盆一盆的水往下倒。雨声大得吓人,何小禾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感觉屋顶随时都会被砸穿。
“德茂,德茂!” 妈妈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带着一种何小禾从未听过的恐惧,“水漫进来了!”
何小禾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一股冰凉的水没过了她的脚踝。客厅里,浑浊的黄水正从门缝下面汩汩地往里灌,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何德茂手忙脚乱地用麻袋堵门,但水太大了,麻袋刚放下去就被冲开了。
“上房顶!都上房顶!” 何德茂大喊着,把何小苗扛上肩膀,一手拉着周兰香,跌跌撞撞地往后院跑。何小禾跟在后面,水已经漫到了她的小腿,每迈一步都像在水里跑步,又慢又费力。
他们家的房子是砖瓦结构,只有一层,后院有一个木头梯子可以爬上屋顶。何德茂先把小苗顶上去,然后把周兰香推上去,回头一看,何小禾还站在水里。
“爸,我的书包……”
“不要了!快上来!”
何小禾犹豫了一秒钟。那一秒钟里,她想到了书包里那个藏着的成绩单,想到了床垫底下那些奖状,想到了妈妈压在米缸底下那七十块钱。但梯子上的水太滑了,她爬了两步就滑了下来,膝盖磕在梯子的横木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何德茂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了上去。三个人趴在屋顶上,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得人睁不开眼睛。何小禾低头一看,屋里的水已经漫到了床沿,她养的那只芦花鸡在浑浊的水里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
那一夜,他们趴在屋顶上,像三只落汤的鸟。小苗在妈妈怀里睡着了,何小禾蜷缩在爸爸身边,冷得浑身发抖。雨一直下到第二天凌晨才小了一些,天亮的时候,何小禾看到了一幅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整个村庄变成了一片汪洋。房子像蘑菇一样从水面上露出来,树木只露出半截树冠,远处的长江大堤已经看不见了,水天相接的地方是一片灰蒙蒙的白。有一些人在水里划着木盆和门板,喊着什么人的名字。
他们家的房子还算是高的,水漫到了窗户上沿,但没有淹过屋顶。隔壁王奶奶家的房子矮,只露出半个屋顶,王奶奶坐在屋脊上,怀里抱着一个包袱,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后来是镇上的民兵开着冲锋舟来救的人。何小禾被从屋顶上接下来的时候,浑身已经冻得发紫,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民兵把她抱上船的时候,她看到水里漂着很多东西——衣服、鞋子、锅碗瓢盆、一只死掉的猪,还有一个书包。
那个书包是蓝色的,跟她的一模一样。她张了张嘴想喊,但声音被风吹散了。
大水退去以后,何小禾回到家里,看到了一幅末日般的景象。墙壁上留下了一条黑色的水痕,在离地面一米多高的位置,像一条丑陋的伤疤。地面上的淤泥有十几厘米厚,踩进去拔不出来。所有的家具都泡坏了,床散了架,柜子倒了,锅碗瓢盆散落一地。
她在淤泥里找到了那个书包。书包被水泡得鼓鼓囊囊的,拉链已经拉不上了。她把书包倒过来,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掉出来——课本全毁了,纸页黏在一起,字迹模糊一片。那张数学考满分的卷子变成了一团纸浆,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蹲在淤泥里,把那团纸浆捧在手心,看了很久。
妈妈在身后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长江大堤上,面前不是江水,而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大海。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鸟,只有无边无际的水。她站在大堤上,风吹着她,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要飞起来一样。
她不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从那天起,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那个东西像一颗种子,被洪水泡过之后,反而发芽了。
四
五年级的时候,何小禾开始自己挣学费了。
十岁的她长得瘦小,但手很巧。村里有妇女在镇上做十字绣的活计,按件计酬,一幅小一点的绣品能挣五块钱。何小禾跟着学了半个月,很快就上手了,而且比那些大人绣得还快。
每天放学后,她不跟同学去玩,直接回家坐在窗前绣花。一绣就是四五个小时,绣到眼睛酸了,手指被针扎得全是窟窿,也不停下来。一幅绣品她两天就能绣完,一个月能挣七八十块钱,刚好够学费。
妈妈心疼她,说你别绣了,眼睛要瞎了。何小禾说没事,我不累。妈妈转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何小禾知道妈妈心疼她,但她更知道,在这个家里,没有人能替她扛起什么。爸爸在砖瓦厂搬砖,一个月挣的钱刚够一家四口吃饭。妈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胃药,干不了重活。妹妹还小,需要人照顾。如果她不自己挣学费,那就真的没书念了。
她不想没书念。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想,但她就是不想。学校里虽然也有马老师那样的老师,也有周洋那样的同学,但教室里有课本,课本里有字,字里有另外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比华阳镇大,比望江县大,甚至比安庆市都大。那个世界里有长城,有黄河,有天安门,有她从没见过的、只在电视里看到过的东西。
她想亲眼看看那些东西。
十一岁那年冬天,何小禾做了一件让她大姨暴跳如雷的事。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大姨一家来何小禾家吃晚饭,何天赐带了一盒巧克力,铁盒装的那种,超市里卖三十多块钱。何天赐把巧克力打开,一颗一颗地吃,吃到最后一层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少了一颗。
“谁偷了我的巧克力?” 三岁的何天赐已经长到了六岁,说话清晰得很,但脾气比以前更坏了。
何小苗站在一旁,嘴唇上沾着一点褐色的巧克力渣。何小禾看到了,心里一沉。
周兰芝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一下就锁定了何小苗。她两步跨过去,一把揪住小苗的耳朵:“又是你这个死丫头!上次偷奥利奥,这次偷巧克力,你是不是天生就是个贼?”
小苗疼得哇哇大哭,何小禾冲过去把小苗护在身后:“大姨,是我给小苗吃的,你要打就打我。”
“你以为我不敢打你?” 周兰芝一巴掌扇过来,何小禾偏了一下头,巴掌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何德茂终于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一个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弹了起来。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大姐,你……你别打孩子。”
“你说什么?” 周兰芝转过身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何德茂又缩回去了。他缩回去的动作跟站起来一样慢,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他退到墙角,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何小禾看着爸爸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那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一种失望,一种替爸爸感到的深深的、无法言说的失望。
她把小苗拉到身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周兰芝的眼睛。
“大姨,那颗巧克力是我吃的。我跟你道歉,对不起。但你不应该打小苗,她才六岁,她不懂事。”
周兰芝愣住了。不是因为何小禾说的话,而是因为她的眼神。那不是一个十一岁女孩应该有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怯懦,只有一种沉静的、像冬天的江水一样冰冷的东西。
“你瞪什么瞪?” 周兰芝的声音尖了起来,“你个赔钱货还敢瞪我?”
何小禾没有再说话。她牵着小苗的手,走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她听到大姨在堂屋里跟妈妈说:“你家这个老大,早晚要出事的。你看看她那个眼神,跟她老子一点都不像,不知道随了谁的种。”
妈妈没有说话。何小禾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
她想起白天在课本上学到的一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她不太懂这句话的全部意思。但她懂了一个字——苦。她已经够苦了,如果吃苦是成为大人物必须付出的代价,那她觉得自己已经付了很多了。
窗外又传来长江上的汽笛声,呜——呜——,像是一个巨大的动物在黑暗里呼唤着什么。何小禾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何小禾,你要走出去。
一定要走出去。
(第一级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