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
小舟的手颤抖着一点一点撒开手中的灰,白色的灰就像细雪一样的飘洒在江面上。她的手刚张开一点间隙赶紧又合上,紧接着又突然张开。灰,时多时少地散去。青黑的江水带着滚滚的浪花将白色的灰吞没带向远方。
“他说过,希望将自己的骨灰归于大海。”小舟红着眼圈说着,随后散出了手中最后一把骨灰:“去吧,阿寄。随着江水去大海吧。”
说完这句,小舟就蹲在地上抱紧膝盖哭了起来:“可是,我也想跟你去啊!”
此刻阿寄的母亲已经困晕在桥上,他的父亲更是仅有的黑发都变白了。
深秋的阳光轻轻地落在她的披肩长发上。黑发中的丝丝白发发出刺眼的寒光。小舟颤抖着抱成一团,痛哭声被江水哗哗声混着,分不清是涛声还是哭声。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你们先走吧。”小舟抬头看了看自己的朋友。
“你这样,我不放心。我陪你待一会儿。”朋友将手搭在小舟的肩上。
“不用了,我送一送阿寄。”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他也会保佑你的。骨灰盒我帮你包好了。放在这儿了。”
说完话朋友们渐渐远去。小舟一个人孤单地站了起来。擦了擦眼泪,转身离开了桥。手中的骨灰盒变得很重,小舟两只手吃力地抱着。她这时候才发现原来骨灰盒这般的大,这么大骨灰盒中曾经放进了阿寄小小的身体。想着想着,竟然失手将骨灰盒摔在地上。骨灰盒盖子里呛出白烟就像尘土一样浮起,这是最后一点阿寄,也随风去了。
小舟愣在原地,形只影单。算了,也许一切都该随风去了。小舟心中突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地捡起破裂的骨灰盒。双手颤抖着,骨灰盒好像有了生命在手中不停地跳动。眼泪止不住的地流了出来。只恨西风不断人间事,多情总被无情负。小舟下了桥来到江岸边,将骨灰盒轻轻推进了江水。在江水中就像一叶摇晃的小船,小舟目送着远去,直到骨灰盒被波涛淹没。
江边与城市隔着一片稀疏的树林,树林中常常看到人们的身影,有的是情侣,有的是亲朋好友。秋风一吹,树就哭了。叶子就像滴滴眼泪哗哗啦啦地落下。厚厚的叶子落在地上,孩子们常常把树叶堆成一堆。然后一头扎进叶子中,运气不好的,叶子吃进嘴里。呛得边咳嗽边笑。小舟那样的女孩子喜欢将落叶一把扬起,拍下这个瞬间的姿态,像极了深墙大院中秋欢里的小家碧玉。
不知不觉,小舟已然走进了树林。
“你好,可以帮我们拍一张照片吗?”一个少年拦住小舟,少年的不远处一个短发的姑娘朝这边试探地望着。
小舟接过手机,少年欣喜地小跑到姑娘身旁,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仿若连理而生。
镜头中,少年笑出了声。女孩子依偎着男孩肩膀,女孩也笑了起来。小舟是个认真的女孩,瞬间拍下了这张照片。交给男孩手机的时候,她恍惚觉得那是阿寄和自己的合照。她拿出手机,翻到了合照,与眼前对比。原来拍照的地方确实就是这里。
小舟赶紧走到树前,急忙寻找着什么。树上有很多刀痕,有恨的誓言,有爱的誓言。唯独找不到字母“J”。这个是阿寄当初在树上刻下的。到底哪去了呢?小舟着急了,不停地用手寻找着。
这是一颗心。
那是一个“恨”字。
这个呢?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
小舟拿出手机比照有比照。“J”哪里去了?我的阿寄,你哪里去了。
泪水突然流了出来。小舟像疯了一样围着这棵树。
一双手,拉住了小舟的胳膊。那是一双粗壮的手,手是黑色的,手指上星星点点地落着几处疤痕。抓着小舟的胳膊就像钢夹一般。
“小舟。”老吴头儿喊着她的名字,望了望这棵树:“围着这棵树着急的人一定是树上有什么?”
小舟一下子甩开了老人,又一次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万事不过放下,你不放下,今生怎能再见清明?”老人俯下身子轻轻说:“忘了他吧。”
小舟突然抬起头说:“你说完了就忘了吗?你说忘就能忘了吗?”眼睛中透着迷茫和迫切。
“人的难过是因为人不懂忘记。你们这些年轻人要学会忘记。”老人再说。
小舟哭着摇头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我知道。”老人指了指树上说:“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小舟抬头,一个大大的“J”。
她抚摸着,怜惜着。生怕痕迹再次消失。眼中透着渴望与哀伤。
她刚想转头问老人是谁,老人走远了。她没有追,因为她的阿寄仿佛就站在她身旁。
老人也没有回头在看。默默地将水果刀揣进了兜里。
夕阳登场,城市升起的雾霭笼罩着楼宇。楼宇表面发出温暖的光。路上已经看不清行人的面容了。小舟的手磨破了,她的血染红了“J。十指连心,这样的痛换不来阿寄。但是这样的疼痛可以让小舟感觉阿寄就在身边。
她和阿寄就相逢在这样黄昏。
阿寄那天穿着一件洗旧的工作服,工作服的拉链已经坏了。秋风吹开了他的衣服,他赶忙裹紧生怕着凉。远远望去,他瘦得像一根竹竿。整个人都缺乏生气。唯独眼神中带着闪亮的光芒。长时间的高温烘烤已经让他的嘴唇干裂了,脚上昨天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他刚刚起床,钢厂里边的夜班让他日夜颠倒。黑夜中的他格外精神。这是他的又一个夜班。这样的日子真无聊,如果说等死有方法的话,那么这样的生活一定是方法之一。他一边谴责着生活,一边讨着生活。
“你知道永兴路怎么走吗?”这是一个轻轻小小的女声。
阿寄停住了脚步:“永兴路?我知道。你往前边走,右转就到永兴路路口了。”
阿寄没有看清这个女人,但是她衣服上的亮片在路灯的照射下十分耀眼。
“好,谢谢你。”女声刚落。阿寄才看清她的身高,女孩转身行色匆匆。
“啊呀。”一声从阿寄身后传来,阿寄赶紧回头跑到跟前,地上倒着两个女孩子,一辆车。
阿寄赶紧扶起身旁的一个女孩子。她戴着头盔,吓得不停地哭,嘴里说着:“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这样吧,500块。”躺着地下的女孩子边刷手机边说。在电瓶车的大灯照射下,女子身上的亮片更亮了。
阿寄刚刚准备去扶。亮片女孩赶紧转了一下身说:“你别动我,两个人的话,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阿寄赶紧收手。
头盔女孩子还在不停地哭。交警赶到的时候,亮片女孩也发出痛苦的声音。交警问她,你伤到哪里了。亮片女孩说,自己骨折了。交警建议去医院看看。亮片女孩说,我可以自己去,只要给我500块。交警笑了笑问起头盔女孩,怎么样?500块?头盔女孩还在哭着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又看了看阿寄,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路过的,听到声音就过来了。”阿寄赶紧解释。
“我今天刚刚买的电瓶车,身上只有300了。”头盔女孩说。
亮片女孩依旧一动不动。
“你好,我叫张小舟。你可以借我一下。我们加个微信,一会我就把钱还给你。”小舟哭着摘下了头盔问阿寄。
“好吧。”阿寄给了小舟200块。小舟给了地上的女人。
地上的女人坐起来确认收款,整理了一下衣服,离开。
交警看到女人离开了,冲着阿寄敬礼后也离开了。
“谢谢你,我们走。我把钱还给你。”女孩子吃力地扶起电瓶车:“你会不会骑电瓶车?”
阿寄点点头。
“那你带我吧,我们去银行,我取钱给你。”
“行吧,不过你得快点儿。我要上班。”阿寄着急地说。
阿寄带着小舟穿行在街道上。路灯是昏黄的,车时常颠簸。两个人有一句,每一句的聊着。简单的对答中,原来两个人都是异乡人,小舟本身是不会骑车的,因为上班太远,于是买了一辆电瓶车。小舟把钱递给阿寄的时候,阿寄看到小舟的手背上渗着血。小舟紧张得赶紧把手背了起来。
“我觉得应该是你要500块才对,你得赶紧买点药擦一擦。前边就有个药店。这边我熟,我带你去。” 阿寄带着安慰的语气看着前边的药店。眼神中是灯火通明的温暖。小舟此刻也看着药店。如今只有小舟孤孤单单地望着。她能看见曾经两人一起驻足的柜台。
秋风突然重了,小舟裹紧了衣服。低头向前走着。回到家的小舟,呆呆地坐着沙发上,家中的茶几,地上落满了灰。阿寄的照片旁摆着他最喜欢的书,书还是错乱的摆放着,就像读书的人一会还会回来般的等待着主人。家里的猫,是两个人的心头肉。在灯光下如同一匹黑色的绸缎,金黄的眼神中透着沉静与警惕。猫轻轻地走在地上,突然跳到小舟的腿上。小舟惊了一下缓过神来。猫盘成一团,安心地睡着。
“明明德,阿寄再也回不来了。你会不会想他呢?”小舟自言自语道。
手顺着猫的背缓缓地摸着,轻轻地一遍又一遍的,没有弄出一点大动静。猫突然打起了精神,一下子钻进了黑暗的卧室。小舟苦笑地看着猫咪,叹了叹气。不知不觉,她竟然倒在沙发睡着了。可能是因为太累了,睡得很沉。
“咣当。”一声闷响惊醒了小舟。原来书堆倒了。小舟走到书堆旁慢慢整理起来。照片里的阿寄温暖地笑着。小舟胸口突然痛了起来,自从听到阿寄死讯的那一刻,她就有了这个毛病。她用手摸了摸照片。发现照片前的杯子是空的,杯壁已经结了水痕。因为阿寄生前最喜欢喝蜂蜜水。因此小舟往照片前杯子里加蜂蜜水。真奇怪,杯子里的蜂蜜水不见了。可是一杯水能去哪里呢?
“对不起,阿寄。今天忘记加水了。”小舟自言自语地说着。小舟转身走进卧室,回到床上。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了。打开手机,看到妈妈打来的未接电话。顺手回了过去。
“妈。”
“小舟啊,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昨天处理完了。一切都顺利的。”
“他在那边也就安息了。倒是你,你们那么年轻还有那么多路要走,阿寄却走在了你的前边。妈担心你。”
“妈,你放心。我很好。”
“看开点儿,你们毕竟没结婚。你还小,以后还得结婚。你先好好休息,什么事情过了这段时间再说。”
“嗯,没关系的。一切都过去了。”
小舟靠在床上。床的一边是阿寄常常看书的书桌。书桌上还摆着他的专业书籍,渐渐的,阿寄的身影浮现在眼前。小舟的眼泪又一次模糊了双眼。窗外响起了迷蒙的歌声,她依稀听到歌里所唱: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一生要走多少的路,
才能不辜负自己所爱的人?
........
歌声穿过车声,穿过人声。穿过楼宇间,悠远而苍凉。像是一首挽歌。小舟突然觉得这首歌是唱给自己与阿寄的?我听到了那阿寄听到了吗?
一阵风穿堂而过,哗啦一下子吹开了桌子上的地图。地图上星星点点地标注着各种形状的标记。这些标记分布在大江南北。小舟盯着西南的一个小镇许久,那是阿寄最后一次标记的地方。他曾对小舟说,小舟,看到这里了吗?这个地方叫做亦如。这里的街头有燕子织网。这里的云彩落在山腰。喊一声,千万声的对答。等我明年辞了工,带你去。
这时候,明明德也醒来了。它喵喵的叫着,就像阿寄刚刚逗过的样子。
窗外歌声还能依稀听见。小舟透过指缝看着太阳。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小舟收拾了衣服,带上阿寄的照片。头也不回的朝着车站的方向去了。
(二)
阿寄醒来的时候,身体很凉。
上一刻他还在火炉旁熔炼钢铁。整个人就像在火堆中跳舞,炽热到干渴。他依稀记得,那是夜班最后一炉钢水,明亮的钢水如同活火山流出的岩浆。
今天怎么会这么困呢?等我从岗位上下来,我一定要多喝一点水。但他真的很想睡觉,依稀中看到早已去世的奶奶,她的身体那么健康。戴着老花镜坐在窗边织着毛衣。耳边听见同事喊:阿寄,阿寄。
声音越来越远,奶奶离阿寄越来越近。好暖和啊,阿寄靠着奶奶睡着了,哎,小舟怎么也在?她也远远地看着阿寄。他喊道:小舟,小舟。她怎么不理我。突然他喊不出声音了,胸口好像着了火。奶奶的温度滚烫,好像着了火。浑身膨胀而刺痛。算了,先睡一下。醒来再说吧。
醒来后,他在一间静谧的房子里,这里很冷。远远听去,似乎有女人的歌声,再认真听是个男人的歌声。面前的一整排的柜子,柜子是一个一个的格子。看起来就像一间药房。他走近一看,每个格子上并不是药材的名字,而是人的名字!
这里是殡仪馆!
阿寄顿时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他好像在寻找这什么,一格,两个,数着数着。看到熟悉的名字,是他自己的名字。
名字歪歪扭扭的地写在格子前的卡纸上。这,到底是?到底是怎么了。他伸手去拉,竟然穿过了柜子。阿寄努力回想着,自己之前在什么地方,他想到自己正在熔炼最后一炉钢铁,然后就睡着了。恍惚中好像还听到了小舟的声音,看到了奶奶。
阿寄有点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朝着有灯光的地方走去,每一步都是轻飘飘的。在灯光下,他发现自己没有影子!他低头寻找着影子,可是影子呢?只有鬼才没有影子。他大声哭了起来,那是一种接近绝望的声音,一种划破世间的声音。可是一个鬼魂怎么会有眼泪呢?这一切不过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伤悲。
那他该应该去哪里呢?他又回到了房间里。
这时候,他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个黑影。如果不仔细看,一定看不到。阿寄走进了黑影。黑影蜷缩在一起,小小的。就像一堆土。阿寄拍了拍黑影。湿漉漉的,就像刚刚淋了雨。黑影周边都是湿漉漉的,黑影呜呜的哭着。
“你是谁?”黑影抬起了头,那是一张惨白的脸蛋,不过十六七岁。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长长的睫毛让一双明亮的眼睛动情闪烁。下巴还长着青春痘,一片一片。像极了青春期极不稳定的情绪。
“我叫阿寄,醒来以后就在这里了。你呢?叫什么?”
“我叫一一,我记得自己掉进了水了,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阿寄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解释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事实呢?我们都是鬼了?还是说这是一个梦?
“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我跟你一样,一醒来就在这里了。你有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男孩指了指头上的柜子。
“我好想爸爸妈妈,真后悔跟他们吵架,我一直答应他们要做个乖孩子的.......”男孩子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
“有机会的,有机会。一一,你别着急。”
这时候房间外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急促而惶恐。
“爸爸,妈妈!”一一突然站了起来。
可是无论他怎么呼喊,他的父母都听不见。
一个中年男子拉开了一一头上的柜子。一一安静地躺在柜子里,眼睛闭得紧紧的,手里的拳头也握得紧紧的。如果能够醒来,一定还有很多话要说。他的双亲抱在一起恸哭。那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一一啊,你干嘛要这么傻啊。有什么事情不能和爸爸妈妈说啊!你怎么这么傻啊!”夫妻呼喊着、质问着,可是任凭身后的男孩子怎么呼喊,他们都听不见。
“孩子,你再好好想想,自己之前是在什么地方?”阿寄轻柔地问着男孩。
“我记得,我记得我跟爸爸妈妈吵架,吵过架之后,我跑到了外边的水库旁边。水库的水很深。之后,之后我好像晕倒了......”男孩望着我说。
“孩子,你得接受一个现实。你已经死了。根据你说的,可能是被水淹死的。”
“我死了?”
“是的,你确实死了。跟我一样,我也死了。不信,你看看自己怎么没有影子?”
男孩看了看脚下,果真是没有影子的。
“你跟爸爸妈妈阴阳两隔,你说话他们肯定听不到。”
这时候一一父母旁边的男子咳嗽了两声,我们看向他,他也看向我们。转而看着一一。眼神中透着无奈。这个男人戴着一顶鸭舌帽,但是还是能够看见鬓角的白发。这个男人已经六十多了。脸上的皱纹就像刀痕般清晰可见。
“他好像能看见我们,一一。”我吃惊地说:“这个人是谁?你认识吗?”
一一哭泣不止,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人死不能复生,你们两口子要节哀啊。”老人摸了摸下巴的胡子,阿寄注意到他的胡子很茂密如同脸庞上长满了杂草:“我挑了一个日子,把孩子的事情办了吧。”
老人掰开了一一紧握的拳头。
一一的父母点点头,不舍地合上了面前的抽屉。转身离开了屋子。老人跟在他们后边,慢慢的地走着,好像还有事情没有做。老人一步一步地靠近我们,轻轻地笑了一下。用手摸了摸一一的头顶,悄悄说:“下辈子好好活。”又看了看阿寄,也笑了笑却什么都没有说。
这时候一一变成了金色的,渐渐的越来越亮。身体也越升越高,渐渐的一一开始消失,身体开始变成蓝色的粉末飘洒在空中。一一不再哭泣,竟然安祥地笑了。眼睛轻轻闭着,就像睡着了。直至消失,那一刻阿寄惊呆了。他没想到人的灵魂是这样消失的。好像一点也不痛苦,甚至是幸福的。他甚至觉得自己也要变成蓝色的粉末了,慢慢地闭上眼睛。
“跟我来。”老人转头与阿寄如是说。声音中好像藏着什么。
他确实能看见阿寄。
阿寄感觉自己十分虚弱,好像有点饿了。他跟着老人走出去。在殡仪馆门口与一一父母分开了。
阿寄并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路上的车辆少了。深秋的夜晚雾蒙蒙的,灯光像是喝醉了一样。让寂静的充满了迷离的色彩。
“你能看见我?”阿寄迟疑地问。
“当然可以,小伙子。”老人温和地笑着:“走吧,跟我先回家。有什么难处我帮你。”
“你是谁?为什么帮我。你把一一都整没了。”
“你觉得人的魂魄在人间游荡是正常的吗?”老人点了一支烟:“只有带着怨的魂才是游荡的。时间一长,就化作青烟了。”
“你说的有道理。那你到底是谁?”
“你就喊我老吴,就行了。”
“老吴,你要带我去哪里?”
“帮帮你。”
说完话,阿寄跟着老吴头走了好远的路。一路上阿寄看见了许多鬼魂。有些在哭,有些在笑。偶尔见到鬼魂们为了香烛而争斗。
“这些鬼魂。你怎么不管?而是要帮我?”
“这些我管不了,他们与我无缘。”老吴看都不看路边的鬼魂。
越往前走,鬼魂越少。到了老吴的家门口,一个鬼魂都不见。
“你这家门口真清净。啥也没有。”阿寄由感而发。
老吴头笑了一下说:“进来吧。”
老吴头住的一处老屋。不远处就能看见阿寄上班的钢厂。院子里没有灯,借着月光看见很多把扫把和草帽。老吴头伸了伸懒腰说:“你哪里都别去,我要去上班了。等我回来。”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阿寄好奇地问道。
老吴穿上长筒靴,黄马甲。拿着扫把,带戴上草帽说:“我去街上打扫卫生,屋子里燃着香,你饿了就去吸两口。”
老吴头转身出门的时候,清晰地看见马甲背后“环卫”两个字。
阿寄轻轻地穿过正屋的那扇木门,木门很旧了。屋子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屋子里十分安静。老吴头忘记关屋子里的电视。电视旁也摆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老妇人。老妇人短发刚刚到下巴,嘴角微微地笑着。这个人到是谁呢?阿寄一定是见过的。
是楼下的房东太太吗?
是超市里的收款阿姨吗?
还是谁?
脑海中,仿佛生前认识的人都有一张相同的没有五官的脸。每张脸上都发出不同的声音,他们有笑的,有说话的。但他们到底是谁呢?阿寄就是想不起来,甚至连小舟的面容都快忘记了。他反复扯着头发痛苦地在房间中哭泣,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今天这个德行。没想到他的身体竟然慢慢变红。同时感到了愤怒。就像一株充满生命力的植物,在他身体里发了芽。他突然很渴望杀人,只有杀人才能平复他的愤怒。他冲到桌子旁,伸手去拿水果刀。一下子扑空,一个鬼怎么能拿起阳间的东西呢?越拿不起来,他越想去拿。双手在不停地抓着。抓着抓着,用手抓起自己的脸,发出咆哮。抓破的地方很快就愈合了。并没有一点血色。
“喵”一只猫渐渐的靠近阿寄,猫的脚上湿漉漉的。直到与阿寄四目而视时,又发出叫声。
“你能看见我吗?”阿寄痛苦地问猫咪。
“喵”猫不仅做出了回应,而且还翻起了肚皮,似乎希望阿寄摸摸它。
与猫的交流,让阿寄的心情平复了一些。他呆呆地看着地面,好似地震后死寂。
照片前的三指黄香,都只剩半截了。微红的火光一闪一闪的,烟气确实笔直地往上冒着。阿寄看到香的燃烧竟然有了饥饿感。他凑过去吸了又吸,直到吸不动了。之后他好像睡着了,梦里的他还在小舟身边。小舟看起来有点生气,阿寄赶忙哄逗着她。阿寄说了许多玩笑话,小舟才渐渐地露出了笑容。阿寄抓着小舟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小舟的手是热的,阿寄的手也是热的。两只手在一起手心里出了汗。这双手应该是永远不会分开的,就像双生花。
门,吱嘎一声打开了。老吴头咳嗽声下了阿寄一跳,老吴头转身走到遗像旁用手揩了揩照片。这时候天已经亮了,阿寄被阳光射到。浑身冒烟。
“你赶紧躲到阴影里,你是不能在阳光里的。”老吴头摆了摆手说。
“你看我不是好好地,净扯淡。”
“阳光是会消耗你的能量的,你没发现你的身体越来越红?”老吴头指了指阿寄的腿。他的腿是淡红色的,身体是透明的。像极了运动会上用的接力棒。
“怎么会这样?”
“当成为灵魂后,人的气还能在身体里停留一段时间。气除了自然损耗以外,阳光、情绪、人多的地方都会让气损失得更快。通过外部也可以反映出来,你看到的红色,就是因为你损失的气越来越多。在这个过程中,不仅仅你会变红,心中还会想着如何去杀人。就像心中的空虚总需要某些东西进行填补。其实非但不能填补你,反而会让你消耗更多的气。当你完全变红的时候,心中就会只有仇恨。将无法轮回,成为孤魂野鬼。”
“可我,可我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完成。我还要照顾小舟啊。”
“孩子,你叫什么?”
“阿寄。”
“阿寄,我知道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能帮你做几件,就做几件吧。”
“你为什么帮我?”
老吴头看着相片说:“因为她。”
“她?我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对了,我忘记告诉你。人死后,记忆也会慢慢消退的。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死的吗?”
“我想,我应该是在钢厂上班的时候掉进了炉子里.....”
老吴头点了一只烟说:“对,就是这样,我现在告诉你,我为什么帮你。我老伴儿原来就是你们厂里打扫卫生的,有一天,她上班的时候,突然心脏病犯了倒在地上。许多工人看到后都没敢上前,这时候一个小伙子抱起我老伴儿就往医院跑。那天还下着雨,到了医院。两个人都湿透了。好在赶到及时,医院通知我过去,那时候你刚刚从病房里出来,我们就有了一面之缘。虽然我老伴儿最后没有抢救过来,但是她嘴里一直说着谢谢,谢谢。”说完话,老吴头儿眼睛红了:“本来我的心脏不太好,她一直健健康康的。没想到,最后竟然她走在我前头。她爱吃我做的红烧肉,那天我就做了红烧肉.......”
“你能看见我,有这样的本事,你为什么不能看见她?”阿寄好奇地问。
“是的,你救她的事情也是她之后告诉我的。”
“那你老伴儿现在在哪里?”
“她走了,必然要走的。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那你们没有子女么?”
老吴头儿摇了摇头,失落地说:“不说这么多了,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吗?”
“我想去再去看看小舟还有我的父母。”
老吴应允了我说:“我想他们一定在一起,等晚上天暗了。我们一起过去吧。”
当路灯亮起的时候,阿寄已经不记得回家的路怎么走了。红色已经到了腰间,只记得要看看父母和小舟。阿寄问老吴头儿知不知道往哪里走能到家,老吴头说你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大家都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出了事。老吴头儿带着阿寄走了很久,问老吴干嘛不打个车,哪怕公交也行啊。老吴头儿说,你拿钱给我报销吗?
阿寄跟老吴头儿走了很久来到了一处灵棚。灵棚里边一对老夫妻悲伤着嘴里自言自语地喊着:儿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还有一个女孩,女孩将披肩发高高扎起,痴痴的地烧着手里的黄纸。火舌舔到了她的手,她才反应过来丢下手里的纸张。
“小舟。”阿寄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小舟是听不到的。这时候小舟的身边过来了一个男孩子,男孩子个子很高,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杨树。火光中,脸上被照得通红。男孩子递给了阿寄一杯水:“喝点水吧,你一点东西都没有吃。”小舟接过水杯,又哭了起来。
阿寄不知道在小舟的生活中还有这样一个男子,他轻悠悠地在男子身旁。身上的红色越来越向上。
老吴头儿看情况不好,几步进了灵堂,郑重地说:“你们好,我是阿寄的同事。特别来看看阿寄。”说完话,接过了小舟递上来的纸。老吴接过纸,另一只手掐了一个指决。阿寄就被他藏进了衣服里。
老吴头儿行了白事礼后与小舟一起烧着纸。
“这个是你的男朋友?”
小舟木木地摇了摇头说:“阿寄,阿寄才是。”
男孩子擦了擦头上的汗说:“我是小舟的同事,知道了这个事情就过来看看。”这时候一阵风吹过。男孩子被纸灰呛地咳嗽了几声。
“余生,你回去吧。我想自己待一会。”小舟轻轻地说。
男孩子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姑娘,你还年轻,一定要节哀顺便。”老吴头安慰小舟:“以后的路还长。”
“没有了阿寄,我该怎么办?”
“阿寄只是生命中你的一段缘分,如果你执着于这段缘分,一切都不会过去的。放下吧。”老吴头搓了搓下巴。
“我跟阿寄在一起才一年,早知道这样,我一定不会跟他说要买房。他就不用这么累。我宁可分文不取地嫁给他”。小舟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说着。
人生大事从来都不再在云端。爱情与婚姻本身就是云泥之别,世人大多难以两全。小舟说完话,只有风吹草动,棚外星辰寥落。
老吴头儿拿出了一个信封,交给了阿寄的父母说:“孩子的事情赶紧办完,你们二老也回家好好休息。”鞠了一躬便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老吴头儿明显的地感到阿寄的难过。阿寄心中是悔恨的,他十分想大声质问那个叫余生的那孩子男孩子,我的死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离小舟这么近。
“老吴头儿,你带我送我回去。我要再去看一眼小舟。” 阿寄突然发声。
“嗯,可以。但是,你千万不要冲动,你看看你自己的身体,红色已经到了肚子。”老吴头急忙说。
“放心,我不会的。我还要投胎,下辈子我还要碰见小舟。”
“你再投胎,小舟都可以做你妈了。”
说完话,老吴带着阿寄又去了灵棚。他们再去的时候,阿寄的父母已经休息了,只有小舟望着阿寄的照片,眼含泪水。
“小姑娘,我有件东西落在这里了。”老吴头故作寻找的样子从地上捡起了一串佛珠。
小舟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点点头。整理一下自己的麻衣。
“你叫什么名字?”小舟问道。
“你就叫我老吴吧。”
“阿寄明天就出殡了,你要来吗?老吴?”
“好,我过来。”
说完话,老吴独自一人走入了夜色中。
阿寄看着眼前的小舟。小舟瘦了,丝丝缕缕的头发垂在耳旁,干枯。阿寄真的想摸一摸小舟的脸庞,他伸手,穿过了小舟的面颊。他再也抹不到她的面颊了。那是他每日都要抚摸的面颊。那是一张饱满而富有青春的面颊。如今面颊上失去光泽,分明可见纸灰混着泪水的痕迹。
“小舟,你要好好生活。如果你再这样,我会心疼的。”阿寄的脸扭变了形,双唇颤抖着说。
“阿寄,你怎么舍得就这样离我而去。难道我们的缘分就这么浅吗?老天对我们真不公平。我这么爱你,却把我从你手里夺走。如果是这样,我们开始就不应该相遇,我们就不应该相爱。”小舟对着照片说。
深夜中,夜晚的风很大,吹得树呜呜地哭。小舟就在这样的夜里一个人呆了整整一晚,她不知道阿寄就在他身边。如果生命有迷城可以逃避,小舟愿意在这样的一座迷城中生活过下半生。
清晨的时候,亲友们悉数来到小舟身边。
阿寄的父亲抱着阿寄的相片,颤抖着呜咽。阿寄的母亲哭声撕开了黎明。这一天阳光很好,照耀着苍白的深秋。小舟说阿寄希望自己死去后,骨灰可以撒到海洋。按原先决定好的,就把阿寄的骨灰撒到江中,江水会带他去大海。
站在江边的时候,小舟断断续续地撒着骨灰。眼泪在秋日的光中露出了泛着微光。余生也在小舟身边,他只见过小舟的开心,从来没有见过小舟悲伤。老吴远远地看着这一切,树荫下的阿寄捂着脸说:都怨我,都怨我。双肩颤抖着。
阴阳只隔半张纸,了去情深一生缘。世人谁懂连理枝?岂敢教人云相思。
众人散去,余生走过去拍了拍小舟的肩膀也离去了。小舟一个人哭倒在桥上,倒在地上的时候,软绵绵的。阿寄的内疚更深了。
“我还有多久?”阿寄问老吴头儿。
“你自己看看已经红到了胸口,按你的情绪,还有一天。”老吴头儿说。
“我怎么会在这儿,我要去小舟那里。”阿寄突然问起来了。
“你的记忆越来越差,你要快点儿了。”老吴儿有些着急了。
小舟像失了魂儿的人,游荡着走进了树林。
“这是我们常常约会的地方。可能我们都穷吧。小舟说这里的空气最好,其实我知道她是希望能够省一点钱,在她眼里只要能跟我在一起,那就足够了。”阿寄慢慢的地说。
“小舟是个好姑娘,可惜你们缘分尽了。”老吴头说。
“我记得我还在一棵树上刻上了我的名字,但是小舟还拦着我。她觉得这样很残忍。”阿寄笑了一下:“于是我就在树上轻轻刻了上去。之后我去看过,树上竟然找不到我的名字了。”
“是不是那棵树?”老吴指着一个粗壮的老树:“树上了年纪也有了灵性,有些伤疤自己也会长好的。就像我们人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任何伤痛都可以被消磨掉。
果真,小舟停在了那棵老树前。她好像在寻找着什么。突然,她的速度加快,如同寻找着树中的宝藏。
“她在找你的名字。”老吴说。
说完话,老吴走到小舟的身旁,拿出揣在衣服中的刀。悄悄地在树上刻了一个“J”。
“你是不是在找这个?”老吴明知故问。
小舟的手指磨破了,在阳光中红得残忍。阿寄轻轻地从后边走进小舟,身体穿过了小舟的身体,阳光中阿寄浑身生烟。用他的手和小舟的手重叠在一起。嘴里念着小舟的名字。这时候阿寄身上的红色退下去了一点点。树上散发出微弱的金光。老吴对着树点头示意,心中感叹:这树可通灵,也是有年岁了。
还没等小舟反应过来,老吴已经走远了。他听见了小舟的喊声,却没有回头。阿寄并没有跟着老吴一起去。他要把最后的时刻都留给小舟。
在今天来的路上,老吴就跟阿寄说,阿寄,明天你就要离开了,放下心中的包袱。阿寄问老吴,是不是也需要老吴做法?老吴说,你接受了自己,只要放下这尘世。自己就可以走了。小伙子,我帮了你这个忙,咱们两个就两清了。还有个事儿,我要告诉你,今天是你愿力最大的一天,你可以通过愿力让人们感受你的存在。但是愿力用的得越多,你变红得)越快。小心一些,别耽误自己投胎。
回家的路上小舟走走停停,停下的地方都是她和阿寄的回忆。没有人知道,小舟为什么会这么奇怪在一个药店门口停留那么久。只有鬼阿寄知道这个药店是他们第一次看清对方面容的地方。当阿寄看到小舟的那一刻,他明白这就是他要找的女孩子,药店中刺眼的日光灯在小舟的身上格外柔和如同月光。
阿寄看着小舟,他发现小舟的面容已经渐渐模糊。花了很大的气力,才又重新看清小舟。回到家的时候,阿寄似乎觉得自己好像在这里住过,又好像那么陌生。小舟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阿寄朝卧室走去,他听见一声轻轻的猫叫。他想起来了,这就是他与小舟的家。身边这只猫是他们家中的一员,叫明明德。他看着猫,猫也看着他发出喵喵的叫声。刚想伸手摸一摸猫,猫就钻进了小舟的怀里。小舟轻轻地摸着猫,她有些累了。慢慢地睡着。阿寄不敢离开小舟一眼。他痴痴地望着小舟,小舟眉头时常舒展,时常皱眉。双手环在一起。家里的窗户还开着。如今叫醒小舟去床上睡并关上窗户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小舟冷得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就像母亲肚子的婴儿一般。瑟缩而安详。
阿寄记得老吴说的,你的愿力今天最强。阿寄想去叫醒小舟,但是手依然穿过了小舟的身体。于是,他看到了一堆书。轻轻一推,他竟然推倒了书,声响惊醒了小舟,小舟醒来以后发现书倒在地上,书的边上是阿寄的照片。照片前是一杯蜂蜜水。阿寄悄悄喝干了蜂蜜水。蜂蜜水还是原来那么香甜,他生前最喜欢喝的就是这个。阿寄想到曾经的甜蜜,蜂蜜水却又格外苦涩。
小舟理好了书,发现蜂蜜水也没有了。竟然指指责自己没有加上。阿寄大声说是我喝的。可是小舟就是听不到,听不到。
“小舟,小舟。是我喝的,是我喝的。”阿寄大喊,小舟没有听到,但是猫却被这样的叫声吸引过来,抬头看着阿寄,希望阿寄再摸摸它。
小舟蹒跚着回到床上。她的习惯还是没有变,依旧将一半的位置留给阿寄。阿寄的枕头还在。小舟轻轻转向侧面,她的眼皮轻轻抽动,似乎抵抗着失眠和思念,努力的地让自己睡着。双臂交叉护住护着胸口,但是蜷曲的腿却出卖自己,透着无助与孤单。她把自己越缩越小。仿佛是这个房间中的一粒尘埃。阿寄面对着小舟的背,小舟的背单薄得如同一张纸。今天,阿寄要努力抱紧这张纸。他缓缓地用手搂着小舟的腹部,努力地感受着小舟的温度。小舟的腹部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一只手感受着这种颤动。他的双腿蜷缩在小舟的腿后。他的身体渐渐变红的位置越来越多。他能感受到小舟的体温。像温暖的春风。
猛然间那种感觉,那种充满悔恨的感觉。他恨自己与小舟阴阳两隔,他想跟小舟厮守。他不服气,随后他轻易地拿起了自己的枕头,眼神中漫着红光。他没想到自己竟然可以举起枕头。
“来吧,小舟。跟我相守吧。只要我用枕头捂着你,一会就好。不会痛的。”阿寄咬着牙说。
如果小舟看到一只凭空飞起的枕头,一定会被吓到。可小舟太累了,也可能感觉到阿寄就在身边。她睡得很沉很沉。枕头缓缓落下。小舟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小舟清秀的脸庞。那是如同秋水般的安详,嘴唇丰满而富有光泽,如同婴儿一样可爱。阿寄停了下来,他突然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差一点做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他害怕极了,放下枕头,缩坐在床上。如同雕塑一般。小舟转了一个身,抱紧了旁边的枕头,嘴里喊着:阿寄,阿寄。
清晨的阳光覆满了天空,灰色的,厚重的。朝霞笼罩了远处的起来山脉。整座城市一半阴,一半亮。但此刻并不具有生气,城市像被人谋杀了。静静地躺着。不对,它没死。大地上的秋霭渐渐升起。一层层的楼宇成了一层层楼宇的倒影,平白无故地映衬着整个清晨。小舟想起了阿寄。那时候他们一起看过这样的日出。小舟看了看依靠秋风拂动的窗帘,而今流下了断肠的泪。阿寄何尝不是心碎呢?他喊着小舟的名字,小舟听的一切都是那样静谧。
阿寄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很轻很轻了,风轻轻一吹。他就随风摆动。窗外飘忽着一首奇怪的歌。歌中一直唱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阿寄竟然很想睡觉,这时候看见自己的脚下变成了蓝色的粉末。粉末乘着阳光飞舞,他看了看自己的下身在渐渐地消失。
“再见了,小舟。我的爱人,你要保重,珍惜自己。做个有意义的人。”阿寄依恋地看着小舟的脸庞。小舟听着窗外的歌曲微微眯着眼。躲避着秋日澄澈的阳光。风吹动了一旁的地图,阿寄努力地将地图翻到亦如这个地方。微笑的脸庞也化成了蓝色的粉末。蓝色的粉末绕着小舟飞舞了一圈,消失在阳光中。
世界上,从此又少了一个阿寄。
老吴头此刻也看着窗外的信鸽自言自语:“该走了吧。”
说完话,拿出抽屉里一根朱笔,在一本古旧的册子上画上了一笔。
“老伴儿,我要去找你了。你的心愿了了。”老吴头儿,说完话。浑身也散发出蓝色的光,消失在空中。屋子里的照片中一对老夫妻的遗照上笑容甜蜜,像是共同讲了一个美妙的故事。
(三)
车站的人很多,像极了海洋中游泳的鱼。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小舟目不转睛地穿过车站的喧嚣,看得出她的旅程注定不是快乐的。
她登上下午三点的火车,火车是绿皮车。一般这种车要去的地方并不繁华。没错,她就是要去亦如。一路上她都侧着脸看着路上的风景。
“麻烦让一下,放一下。谢谢。”一个男孩子擦着汗来到了小舟身边。小舟往窗的一侧的靠了靠,给男孩子让了地方。
“小舟。我以为赶不上了。”余生看着小舟可怜地说。
“你不该和我来的。”小舟看着风景轻轻地说。
对面的旅人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看了看两个人。于是余生收了声,车厢的嘈杂声让一切那么平常。火车飞驰过满目的绿色,阳光在车辆里顽皮地乱跑。照在一个孩子的眼睛上,孩子被刺得大哭。哭得涨红了脸,他的妈妈还那么年轻,看起来只要二十几岁。年轻的妈妈从背包中拿出了一袋薯条。孩子停止了哭泣露出了笑容。
小舟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弯弯的嘴角像一轮新月。她好像睡着了,双手很软,努力地打开着杯子喝一口水。余生坚定地拿过她手里的杯子,轻松地打开了杯子盖。余生什么话也没有说。小舟收起了笑容却没有喝一口水,依旧孤独地看着窗外。
“小舟,你知道的,我......”余生刚开口。
“你什么也不知道。”
“让我陪着你走。”
小舟笑了笑,和阿寄在一起的日子中,阿寄没有送她一个信物。她并没有什么能够纪念的东西。如果人可以像金鱼一般,那么小舟一定会爽快地忘记阿寄。现在的她,阿寄却在记忆里愈发清晰。她没想过自己会这样爱上一个炼钢工人,而不是像余生一样的编辑。也许命运之书就是这样写的。
“下一站,你回去吧。这个地方我只想自己去。”小舟瞟了一眼低着头的余生。他转身拿着包,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儿童安全绳。他真是个大胆的男孩子,一把抓起了小舟的胳膊将安全绳的一端套在小舟的手上,另一段套在了自己手上。
“要回去,我们一起回去。”余生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的地说。
“你赶紧摘掉,幼稚。你以为自己是小孩子?赶紧摘掉!”小舟显然是有点烦了。边说边拉扯着绳子。她似乎有点着急了,用指甲刀不停地剪着。
“没用的,我买的是质量最好的。现在是解不开了,钥匙已经被我扔了。怎么打开只有我知道。”余生平静地说,说完话。他调整了绳子的长度,他的手与小舟的手离得更近了。
身边的人都笑了。小舟红着脸骂道:“神经病。”
火车进入一个长长的山洞。在山洞中,列车里灯光昏暗。一丝丝的凉风渗入车厢,撩起小舟的长发,发梢抽打着余生的脸庞和鼻尖。余生闻到了小舟的发香,他想离得更近一些。发梢从鼻尖抽打到心房,他的心跳激烈。鬼使神差的,差一点就依靠在了小舟的肩上。他希望山洞永无尽头。时间一直静止在这一刻。甚至渐渐地闭上了眼睛,下一刻就要睡着了。
刺眼的阳光突然惊醒了这一车的人,人们发出惊叹。许多人根本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景色:远处的山坡翠绿的,山顶团着皑皑白雪,有些山藏在云中。仔细看着白色里透着冰冷的蓝。不用特别的时刻,每一座上都显得十分高贵。这种高贵与世俗无关,因为这风景本就是仙境。
“你看,小舟。宝蓝色的河水。”余生指了指远处的一条河,呼叫出来了。
小舟此刻只想把这样美丽的风景分享给阿寄。这本来是与他们两个人的旅行,竟然被另一个男人霸占了。小舟有些恨这个男人,看余生的眼神不再是无奈。而是一种厌恶,她觉得余生就像一个贼,偷走了这本属于他们的时光。落日走得很快,渐渐的夜幕就笼罩了千山万水上。
火车终于停下了,车上的人鱼贯而出。大多数人埋头低行,呼出的哈气在头顶织成了一张白色的网。小舟和余生两个人最后才下车,因为安全绳两个人贴得紧紧的。就像情侣一样。在月台上,余生打开了安全绳。
“你不是没有钥匙了?”
“怎么可能,我就说说的。”
“神经病。”
小舟打量着这个叫亦如的小城。夜深了,只有远远的几家人亮着灯光。山鹰发出哨声,狰狞而有趣。黑夜让小舟觉得这个城市如此陌生,并不像阿寄说的是山风和清野的纯洁。小舟甚至觉得真正的亦如可能已经随着阿寄的离开而隐去了。这并不是真正的亦如。
“这是亦如吗?这是亦如吗?”小舟自言自语地问着。
“是的,你看站牌。”余生指了指站牌。
小舟突然低下了头,自顾自地走出了车站。刚刚走出车站,车站就全黑了。就像搁浅的巨鲸。仍能够听见空气游荡的声音。
“小舟,阿寄有没有说哪里会有住的地方?”余生问着。
“阿寄告诉我的地方,不属于你。”小舟低头翻着手机。她没想到这个城市竟然并没有在网上有任何信息。
就这样,两个人走在并不宽阔的马路上。漫无目地走着,小舟是怕黑的。走夜路的时候,常常躲在阿寄身后,阿寄边吹着口哨边走在前边。不知不觉两个人就到了家。余生吸了一口气,走在了小周的身前。他不会吹口哨,就默默地走着。不知道走了多远,终于看到一处亮着灯火的房屋。
余生加快了脚步,脚步中带着风。小舟小跑着来到了门口。这是一家客栈,名字叫做“等你”。昏黄的灯光中看见门前院子中种的是月季,月季的清香舒缓了黑夜中紧张的情绪。
门是虚掩着的,他们下意识地推门进去。吧台前的老板已经睡着了。那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小伙子的桌子上零星摆着酒。很显然他醉了。
余生咳嗽了几声,叫醒了老板。
“开个房间吧。” 余生拿出身份证。
“两个。” 小舟赶紧接上说。
小伙子没有看他们,收了钱,指了指墙上挂的钥匙。
小舟选了7号房,余生没有拿钥匙,对着她说:“我跟你上去,看看你对门是几号房。”
陈旧的木板单薄地发出吱吱的声音,像是在笑。嘲笑?欢笑?
真奇怪,与7号相对的是07号。
余生想都没想就去楼下拿07号房的钥匙。
小舟趁机赶紧关上了门,靠自在门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一朵朵霉斑,好像是灰色的花。她想起了阿寄,甚至错觉中阿寄一会就会敲门。小舟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睛一动不动。直到隔壁沉重的关门声,让她惊醒了。
阿寄从此都回不来了,小舟努力地面对着现实。她将床上的枕头叠在一起放在了床中间,从双人床变成了单人床。在梦中,她依旧梦见阿寄,她梦见阿寄对她说,小舟,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醒来的时候,阿寄的枕巾湿润了半边枕巾。
出去房间的时候,阿寄悄悄的,她生怕余生听见了声音闻声而来。她决定甩开他。独自去往阿寄曾说过的地方。穿过灰暗的长廊,转角的地方看到了明媚的阳光。老板的宿醉还没有醒。
小舟将钥匙重重地放在吧台上,老板被惊醒了。
“结账。”
“我们店是三天一结。住一天也是三天的钱。姑娘。”老板说。
“好,我给你三天的钱。能不能把昨天和我一起来的男孩的账也算在这个里边?”
“你们不是一起的?”
“我们不是。”
说完话,她独自一人走出了旅馆。明亮的白日,小舟看清了这个小城。小城的街道很干净,马路干裂的裸露出下边的土地。这里的土地是红色的,像似血肉生痂的暗红色。对街的房屋低矮,拥挤。小小的窗里透着黑色,戒备着外界的一切。远处的山叠在一起是大地上的波涛。小舟习惯性地向右转。她想想着亦如的深处延伸,脑海已经飞出了一群群的燕子。她越走越快,路越走越窄。时常传来的低沉的犬吠警告着这个陌生的脚步声。偶尔,在路边碰到晒太阳的老人审视着这个外来的人。
“你好,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燕子很多,住在屋顶?”小舟用阿寄的话描述着这一切。
老人摆摆手,笑着摇头。嘴里说着她也听不懂的语言。
这样的小城,拥有着孤独的语言体系。交流不出土话以外的语言。
“你说的这个地方,我们这里没得。”老人的身后有个清亮的声音引起了小舟的注意。
那是一个白净的小姑娘,眼神闪亮,犹豫地打量着小舟。她的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认真的说:“我们这里从来都没有燕子的。”
小舟拿出手机说就是这种鸟。
小姑娘凑过去看了看,皱着眉摇了摇头,摇了摇手:“没得,没得。”
难道阿寄说了谎?他从来不会骗我的。他当时说话的时候眼神中透着向往。小舟相信是因为这个女孩子并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
小舟一路走去,房屋越拉越少。脚下的草也越来越高,她离山越来越近了。听得见山中草木的沙沙声。她转头往回走,并没有按着原路返回,她走向了另一条路。这条路平净,一侧是清澈的河水。一侧是陈旧的房屋,有的门前拴着一条船,晾着渔网。
小舟敲开了一家人的门,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这个女人长着厚厚的嘴唇,头发胡乱地盘着。肥胖的身体一下子遮住了屋内的景象。
“你做什么?”胖女人操着带着方言的普通话。
“我想找个有燕子的地方。”小舟边说边描绘着这样的景象。
“这里十几年前就没有燕子了。”女人说道:“十几年前,这里发过一次水。那是时许多村庄,很多村庄,都没了,另一边就是原来的村庄。”
女人坦率话语中带着可惜。
小舟顺着她所说的方向望去,只有成片成片的格桑花。
她与阿寄的相识晚了十年,这本该十年前来的地方。
女人沉重地关上了门,小舟望着对岸发呆。原来燕子与风与村庄早已消失在阿寄的前边。这个傻瓜,这样的景象十年前就没有了。他十年后才去寻找。时光与阿寄开了一个玩笑,或者说错了位。倘若时间段可以重叠,阿寄、小舟、燕子才能相遇。如今三者分别在三个时间点,相似江水中的白色浮漂拨开了远去的江水,每颗浮漂间隔有距,永远不会碰到一起并且画出一样的水波。时间是一个骗子,一个不会说话的骗子和命运一起狼狈为奸。见不得凡人获得幸福。它们都喜欢看悲剧,让快乐与悲伤的比例失调。
小舟笑了笑,她抬头看了看,看见了燕子从山的另一边飞了过来,一群一群的划过天空。织成了一张黑色的网。燕子成群成群地落在了屋顶。远处走来了一对情侣,他们拉着手,看着燕子。
江上吹起了一阵风,这一切边散去了。
亦如的路简单无比,只要记得方向就能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她回到旅店的时候,老板醒来了。正在给门口的花园浇水。
“我还能住吧?”小舟轻轻地问。
“住吧。钥匙自己拿。”老板突然转头说:“你的朋友刚刚也出去了。”
钥匙还在小舟放的位置,好像知道她要回来一样。回到屋子里,她闻到了浓重的潮湿味。那是山野中湿气夹杂着陈年木制品的味道,人的呼吸就像在水里游泳。她轻轻地铺平了白纸写道:
阿寄:
这是一封你永远也看不到的信,但我还是要写。第一次写信,写得开心一些。我到了亦如,城市很小。举步而去,一天时间就能走完这个城市。但燕子织网的景象已经在十年前就不在了。你知道吗?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你骗了我。因为人们告诉我亦如根本没有燕子,直到碰到年长的人,我才知道并不是亦如没有燕子,而是因为洪水曾经冲毁了亦如的原来的村庄。亦如的燕子就消失了。现在我准备离开了,已经来过了亦如。但我也不知自己会去什么地方,你在就好了。一定可以给我决定。现在我只能为自己决定了。
希望你的来世可以开开心心的,出生在一个可以看见燕子的地方,然后再次找到自己的爱情。我们的路都还很长,这么长的路上我们都要保存自己。
———爱你的小舟
小舟点燃了信。乘着热浪,蜷缩的纸张就像灰色的船随风飘向高空。墨水焚烧成了银白色,扭曲成了船身上的花纹。
小舟决定在夜晚出发,赶上最后一班列车。离开旅店的时候,余生才刚回来。他的怀里抱着一窝燕子。
“这个城市很久没有燕子了,不是吗?”余生说着把燕子慢慢地放在屋檐下。燕窝震动了一下,一只雏燕竟然飞了出来。在空中飞得跌跌撞撞,停落在了另一处的屋檐上。
“我要走了。”小舟说。
“我陪你一起走吧,找个有燕子的地方。”余生认真地说。
“不需要了,我要换一个城市,然后开始新的生活。”小舟笑了笑,她望了望四周。突然之间她发现自己放下了。她依旧爱着阿寄,但村庄可以变成江河。身边的人何尝不会改变了。时间的节点是卡死的,一个阶段仅仅是一个阶段。这时候她想起了老吴头儿说的话:“如果放不下,人生怎么能再见清明。”
余生站在小舟的身旁,想帮小舟拍拍肩头的灰尘。小舟还是躲开了。同来时不同的是,小舟没有躲着余生了。他们一起离开了来过一日的亦如。
离开的时候,她发现旅店的旁边有个卜卦的小庙堂。小舟虔诚地卜了一卦。卦语是一句诗文:小舟从此逝,沧海寄余生。
夕阳落下的时候,小舟与余生登上了列车。车上小舟睡着了。冥冥中她听见余生用亦如的方言与他人聊着天。
这可能是个梦吧,我刚刚从梦里醒来,怎么又做了一个梦。小舟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火车开动了,余生也靠着小舟睡着了。
车外的宝蓝色河流闪着金光,干燥的秋天河水水位下降,一处尖尖的屋顶从水面露出,上边停留一直只水鸟,优雅的地张望着。苍山渐渐远去,星辰在余晖中闪着光。
(四)
余生早就知道亦如在洪水以后就没有燕子了,因为那是他的家乡。他并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小舟,因为他知道,一个人的伤痛只有自己能消解。
余生常常从小舟的口中听到关于阿寄的生活细节。比如阿寄很喜欢“7”这个数字、比如阿寄常常周六一整天都吃水果。小舟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总是开心的地笑起来。时间一长,他竟然有些喜欢了这个姑娘。余生很早的时候就离开了亦如来到这座繁华的城市,他觉得这座城市是痛苦的,早已失去天然的身影。直到他碰见了小舟,小舟的出现就像钢铁丛林中的精灵。余生常常看见小舟笑着,虽然她并不大笑。嘴角向上的弧度却充满了笑意。余生愿意常常给小舟讲故事,那些有趣的故事。想看着小舟笑起了。也常常把有趣的网络事件分享到小舟的邮箱。小舟回复的最多的是回去要讲给阿寄听。
阿寄出事的那天,余生恰巧也分享了一个故事给小舟,小舟回复短信:我没办法再分享给阿寄了。
余生回复:你们分手了吗?
小舟回复:我们分别了。
那一天小舟没有来上班,余生觉得异常,就去了小舟的家中。刚到楼下就看见了灵棚中悲伤如死水般的小舟。小舟旁边的桌子上摆着照片,照片中的人看起来与自己差不多的年岁。
“小舟,这是?”余生轻轻地问。
“阿寄不在了。”小舟说。
余生沉默着为阿寄上了一炷香。
阿寄的父母也来了,两个人白发人的哭声很远,散在了夜晚的风中。
这时候,一个老人来到了这里。他问着小舟说,余生是不是他的男朋友?
小舟哭得更伤心了。
余生觉得老人来了以后,灵棚里好像冷了许多。他看了看阿寄的照片,阿寄在照片中笑着,在余生看来,这是一种不欢迎的笑。余生心里发冷。这样的环境似乎并不合适与小舟说些什么了。就这样,阿寄告别了小舟。
回去的路上,余生看到路上一对对情侣。他们笑着说着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孤单地走在街上?
家中清冷,昨天吃剩的菜还放在桌子上,一株干枯的兰花在空荡荡的花瓶中。地上黑黢黢的身影像一条蛇,余生吓了一跳。赶紧打开了灯,才看清是一条皮带。这个屋子很大,只是被杂乱掩盖了许多空间。倘若有个女主人打理这一切,那么绝对不会这个样子。
余生给小舟发了一条信息:“小舟,你节哀。”
“我可能要离开这里。”
“你要去哪里?”
“亦如。”
“我陪你。”
余生第一时间买了两张车票。
“票,我买好了。我们明天不见不散。”
在车站的时候,余生并没有看见小舟的到来。他听见列车进站的消息,便匆匆忙忙地上了火车。
小舟应该不会来了,这事情可能是我一厢情愿吧。余生反问自己,难道你就没有看见她是那么的爱阿寄?这样的痛,余生从来没有体会过,可是昨晚连空气都是苦的。
余生后悔地奔跑着追赶着即将发出的列车。车上的人很多,阿寄在人与人间中吃力地前进。直到他看到小舟木讷地靠在窗边,他才长舒一口气。
余生不知道该与小舟说什么,但凡他一开口,总能引起他人的注意。索性他便不说话了。直到火车穿进山洞,小舟的发梢就像火苗一般在余生炽热的心上添上一把火。余生脸红了,在昏暗的灯光中并没有注意到余生的变化。余生克制着自己,他一度感受到了小舟皮肤的柔嫩。
车,到站了。
亦如的空气中还是潮湿的,余生很习惯这样的味道。小城中的人与十年前一样,休息得很早。这样的节奏让小城显得静谧而温和。余生跟着小舟出了站台,甚至连熄灯的规律都与十年前一样。
小舟显然是不认识路的,她始终凭着自己的感觉走路。在亦如这个城市有两条路,小舟走的这一条路恰巧地通向山里的路。余生正在犹豫要不要提醒小舟,小舟面对黑暗似乎有天然的抵抗心理,脚步竟然渐渐慢了下来。余生挡在小舟的身前。
这时候,余生看到了不远处的灯光。他也没想到这里会有一家旅店。旅店的名字叫做“等你”。推门进去的时候,可见就是当地人家的格局,地板发出松动的声音。
一路上小舟都没正眼看余生。他知道自己就是要硬闯进小舟的心房。小舟回到了房间中。余生下了楼与老板想再开一个房间。
“老板,还要一间。”余生大声说着。
“自己拿。”老板压低着声音,拖了长音说着。
余生特意加快了语速,老板是能够听懂的。但是他用普通话回答着。很显然老板并不是本地人,只是来了这里很久了。余生注意到,老板的桌子上还摆着两盏茶水。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余生并没有找到小舟对门的房间钥匙,于是他选了1号房的钥匙。这个房间距离小舟的房间很远。他想敲开小舟的房门,想与小舟来一次彻夜长谈。当走到小舟门前的时候,始终没有敢敲那扇门。
也许门里的小舟已经睡着了,余生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发现这间房很奇怪,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房间浑浊的空气闻起来就像消化不良的人呼出的口气。余生在房间中始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常常做梦梦见一场洪水裹挟着人们的哭喊,冲垮了房屋。而自己岸上看着这一切,过了一会他就看见自己的父母也在洪水中。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的父母在洪水中跳着双人舞。岸上的人却在鼓掌。也许十年前的洪水让余生永远也不可能从阴影中走出来,那时候,他们家住在山下。他们的屋檐下有一窝燕子,每年天气渐暖的时候,燕子就回来到他们家的屋檐下。那时候只要燕子以来,春天就来了。
洪水就是在春天的雨季到来了,那天下着大雨,父亲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湿透。喘着气说,快,洪水来了。余生的妈妈抱起余生收拾包袱,去向更高的地方。
出门的时候,雨水呼啸着风吹走了他们的蓑衣和草帽。转眼洪水已经近在眼前。余生的父母奔跑着,在雨中呼喊着,发出人本能的嚎叫。一家人被洪水冲散了,余生翻滚在激流中。他呼喊着父母。隐约听到母亲的声音,余生双手在水中胡乱地抓着。突然一下子抓住了什么,余生两只手死死地抓着,眼睛混着雨水、汗水、泪水,朦胧中看到自己抓到了一个巨大的木盆。余生翻身上去,木盆继续地顺水而去。他四处张望,喊叫着。希望在水中看到父母的身影。他的声音被洪水声淹没。
当余生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医院了。
“我爹娘呢?”余生惊坐起。
身边的医生说:“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了。”
“洪水过去了吗?”
“过去了。”
“爹娘呢?他们也在医院里?”
还没有等医生回答,余生就冲出病房。他找遍了病房,都没有找到父母。他冲出医院,街上静得可怕。能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痛哭。来到自己的家前,他只看到一条大河。河水很宽,上边漂浮陈旧的家具。河水平静,它一点都不承认自己就是之前的洪水。
在见到父母的时候,已经在医院的铁床上。他们的在水中泡得太久了,脸色惨白,甚至有着浮肿。医生问余生是不是他们?
余生捂着脸点头,弓着腰。晕倒在地上。
人们把他的父母葬在一起,在他们的坟边有一棵银杏树。那时候皂角树已经开了花,在风中摇曳生姿。
余生决定去看看父母,他出门的时候,启明星才亮起。老板正在收拾着桌子,他看见老板的桌子上摆着一张照片,照片中是一家四口,男孩子骑在爸爸的脖子上,女孩子大一些。手中拿着一个竹蜻蜓。身后是一排房子,余生认得出这个房子就是他们生活过的房子。照片上的日期正是洪水来到的那一年。老板好像察觉到了余生看到了照片,于是赶紧将照片扣了起来。
很多年没回来的余生依旧准确地记得父母埋在那里,阿寄到了以后,父母的坟头草已经老高了。若不是风吹动,已然看不见草丛中的墓碑。余生用脚踏平杂草,定定地看着父母的墓碑。
“爹娘,我来看你们了。”余生“噗通”一声跪在了墓碑前。余生将这些年的经历都说了出来。这些话好像变成了山上的雾气,忽的一下,被风吹散了。银杏树飘落着金黄色的叶子,落在地上铺成了金黄色。这时候,他听见了树上传来了叫声,是久违的燕子的叫声。那是一窝羽翼将丰的燕子。余生轻轻地将燕子取下来。
“好久不见了。”余生抱着燕子在山路上越走越远。草又一次掩盖了他父母的墓碑。
“孩子,慢点儿。一路小心。” 余生听见了母亲的声音,他回头好像看到了父母的目送自己。他揉了揉眼睛,之间山中荒草起伏。
回到旅店的时候,小舟准备离开了。余生看出她的失落,因为她一定看不见燕子来到。这时候,燕子从余生的怀中飞出,踉踉跄跄地停在了房檐上。落日中燕窝成了红色。燕子低头看看自己的窝,警惕地靠近,快速回到窝中,发出唧唧的叫声。
余生与小舟一起离开了。来到城隍庙前,余生看到小舟抽了一签:
小舟从此逝,沧海寄余生。
上车的时候,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甚至不知道下一站要去哪里。等他醒来的时候,小舟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的手里握着一张纸:
小舟从此逝,沧海寄余生。
余生笑了笑,摇着头合上了纸条。又睡着了。
下一站是哪里呢?
(终)
阿寄伸了伸懒腰,放下了手中的笔。稿纸被风吹得沙沙响,就像读者们在讨论着小说的真实性。他从来没想过在小说中把自己塑造成一缕幽魂,这种感觉让他有些窒息。他不知道应该让小舟去哪里,如果真的要选一个结果,他很想让阿寄活过来与小舟在一起。
阿寄在窗边站了一会,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回到书房中,看着眼前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女孩子上写着:永远的小舟。
“就到这里吧。”阿寄自言自语地说着:“我爱你,我的爱人。我愿意你活在小说的未知中。”
这时候,房门外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
春风依依,
我还记得那年的你。
不老的歌曲,
爱,悄然传递。
别问我为何爱你,
这座城市没有那么多秘密。
我掏出心里所有的惦记,
希望你能有所忘记。
秋风惜惜,
请人间,
照顾好,我爱的你。
......
作者按:
很久没有写东西了,一下子写了两万多字。对于一个故事,我不知道是否能完整地讲述出一个故事。但是确实将故事写完了。总的来说,还是很开心的。
故事的初衷是因为自己被隔离在酒店,不能交谈,不能感受城市的鲜活。那种感觉如同阴阳两隔。于是乎想到了通过灵魂展现与尘世隔绝的无奈。之前的写作一直是采用单线式的写作。如今做了尝试,采用双线式的写作。准切地说应该是在不同的角色转换中完成一个故事。通过这个故事,我希望自己传达的并不是爱或者别的什么。而是希望读过这个故事的朋友,都能找到两个字:放下。
文末,感谢非村编辑的指导与斧正。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