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散文】
作者:显影

导读:
童年时,我得了一种“懂规矩”的疟疾。它每天下午准时发烧,并像一位严谨的绅士,逐日推迟半小时。在那可预习的滚烫里,我学会了与一种“倒计时”的困境共存。多年后,我竟有些怀念它——至少它守时。

我童年的身体里,住着一座全乡最准时的钟。它不是挂在墙上,不是揣在兜里,它就长在我的骨头缝里,用发烧来打更。
它的学名叫疟疾,我们管它叫“打更”。但它打更的方式,十分绅士,且极有契约精神。

第一天,黄昏六点整。
那股熟悉的凉意,会像一条滑腻的蛇,准时从脚底板顺着脊椎骨爬上来。我知道,它来了。于是放下手里滚铁环的木棍,走进屋,自己端起那碗早已备好的、用桑子棵加葱姜熬成的“神汤”。汤是褐色的,又苦又辣,一口灌下去,从喉咙到胃,烧出一条忠诚的防御工事。
然后,我把自己塞进厚棉被,裹成一个严实的茧,静候主演登场。
先来的是冷。 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磕碰,咯咯作响,像在发电报。被子厚得像山,却感觉四面漏风,寒气从每个毛孔里倒灌进来。我缩成一团,想象自己是一颗在冰窑里颤抖的豌豆。
然后,那股庞大的、滚烫的力量,准时从腹腔深处苏醒了。 它不像火,火是外来的;它像地热,是从我身体这座大地的核心,一层一层、严谨有序地向外施工。热度匀速漫过四肢百骸,皮肤开始发烫,汗水不知从哪个泉眼冒出来,起初是细密的针尖,后来汇成溪流。

我安静地躺着,在棉被下,为自己下一场滚烫的雨。能听见汗珠砸在草席上的声音,噗,噗,闷闷的。世界退得很远,只剩下我这个在规律运行的、发烧的躯体。
第二天,下午五点半。 它果然守信,比昨天晚了半小时。
第三天,下午五点。 一分不差。
它就这样,沿着黄昏的斜坡,每日向后优雅地撤退半小时,精准如月亮的盈亏。规律到让我觉得,这病,怕是上过数学课。于是,“打更”成了我暑假里一门可以预习的功课。我知道它几点来,知道它先干什么后干什么,知道它持续多久。这份可预测性,竟带来一种诡异的安心。
最奇妙的是,整整三天,一轮完整的发热、战栗、汗出如浆之后,它便鸣金收兵。不治,自愈。仿佛我们之间有一份粗暴却公平的童年契约:每人每年,各发三天,童叟无欺,过期不候。
第四天黄昏,我蹲在门口,看着夕阳把天空烧成橘红色。身体轻飘飘的,像被那场“热雨”洗干净、沥干了。时间到了,可那股熟悉的凉意没有爬上来。我竟有些……失落。像一个演员,准备好了登台,观众却散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守时的、有规律的疟疾,有个专门的名字。但我不关心名字,我只怀念那座钟。
成年后,许多东西都变了。
发烧不再守时,它搞突然袭击。生活的难处更是如此,它们从不提前发通知,不给你熬“神汤”准备的时间。它们乱糟糟地涌来,没有“先寒战后发热”的清晰流程,没有“整整三天”的明确倒计时。你裹在被子里,却不知道这场“雨”要下多久,也不知道雨停后,世界是否还是原样。
于是,我竟荒唐地,怀念起童年那场“打更”来。
至少,它守时。至少,它自带一份只有三天的日历。在那被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下着滚烫的雨的夜晚,我反而能清晰地听见——时间,一秒一秒,从我滚烫的皮肤上,蒸发掉的声音。
如今,那座长在骨头里的钟,早已停摆。
只在记忆深处,留下一颗微烫的、恒久的火星,在每一个面对无序困境的茫然时刻,无声地闪烁一下,提醒我曾拥有过一种多么奢侈的“痛苦”——一种可以被预习、被等待、并终会准时结束的痛苦。
那是我童年时代,一份滚烫的、关于“秩序”的毕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