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做过一个梦，分不清是从前的真实经历，还是幻梦。
是在一个傍晚的萝卜地里，还年轻的父亲骑着三轮车载着萝卜和我，满载而归，行在两片开阔的萝卜地中间马路上。我坐在萝卜上，望着路两边的人，望着近晚的天。不常来的地方，让我知道了除了学校和家附近，还有这样广阔的地方，一大片土地上全部种着萝卜。不知何处得到的消息，说这里的萝卜全部可以免费带走，四处来了许多人。我真是喜欢拔萝卜极了，在沙里发现一个又白又大的萝卜就能开心好久，比考试得了高分被老师夸还高兴。路边有前来装萝卜的大货车，还有一些福建本地人也和我们一样，把三轮车停在马路边，人就在田里，弓着身子，用蛇皮口袋把萝卜一个个装进去。多是一些农家妇女，戴着五颜六色的防沙圆帽。我们住在近海的小村里，记忆中所谓的土地其实全是沙子堆积，风一起沙子便很容易吹进眼里，流好半天泪才好些。
天已晚了，我和父亲身上都是沙土，尤其我是穿着凉鞋在沙地里走着。父亲虽穿着解放鞋，也未能逃过沙土的亲近。梦里的碎片实在模糊，只记得他在前面蹬着车，夏风爽爽地吹过我们身上，吹过父亲还年轻，我还年幼的岁月。那一途好远好远，如同从小到大父亲载我的每一途，都那么漫长，漫长到我沉默了好久，发了好久的呆，终于才在车停下后跳下车，看到家里的灯光，看到母亲和两个哥哥的模样。那真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时刻。我毫不怀疑，只要跟着父亲，我总能回到家，我的终点站一定是那个堆满杂七杂八东西的小屋。
那个梦很快就跳向另一个场景，回了再小一些的我，回到从小长大的四川。
我小小的身躯在一条条玉米地的沟里穿梭，月亮很高，那玉米也很高，比我高两倍。我知道父母就在附近，约莫离我十几米罢。我一个人一步一步走过玉米地，忘记了父母关于无形坏人苦口婆心的教导，忘记了魑魅魍魉的可怕，我只想把那片玉米地走到头。
我终是走到了头。对面是连绵不断的山，夜色中那些山都笼着厚厚的雾气，山上还有我不知是什么的钢筋建筑。记得某次哥哥带我们在山上做竹筒饭，我们一直爬过好几座山，看到夜晚那机场里，赫然列着一排飞机。只是那时，尽管说是对面，那个机场却离我好远好远，仿佛隔着银河。我太渺小，它太远太大。是属于一个小孩子心目中没有父母带着就不可近的区域。那里就是繁华，那里就是大城市。
另一个夜晚，梦到了七岁那年的新年夜。
一家人住在高高的房子里。就住在父亲工作的砖厂附近，是贫民窟。但于我，像高高的城堡。和我同班的同学就住在隔壁的隔壁。父母和哥哥出了院子看烟花，我望着满天的烟花，恐那燃着的烟花掉下砸到我，就一个人守在家门口，没有灯没有人，我抬着望着烟花，想着有外星人，想我以后上大学要学天文探索神秘的星空，还想，我这辈子都会记得这个美丽的夜晚。于是，果真，我便记到了现在。
记忆似绵绵的雨，果不其然。我的童年时光是一去不复返了的。当父母年轻，我年幼。当父母正老去，我青春。而今，父母再也不是无敌的存在，而是需要保护的小孩。因此想起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里那番话，感动落泪:
然而， 此时此刻我脑海中首先浮现出来的，却仍是那片草地的风光:草的芬芳，风的微寒，山的曲线，犬的吠声……接踵闯入脑海，而且那般清晰，清晰得仿佛可以用手指描摹下来。但那风景中却空无人影。谁都没有。直子没有。我也没有。我们到底消失在什么地方了呢?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呢?看上去那般可贵的东西，她和当时的我以及我的世界，都遁往何处去了呢?哦，对了，就连直子的脸，一时间竟也无从想起。
十几年前那些在森林小溪里的童年，酣畅淋漓，有秋千，有跳绳，都在夏日。青春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笑着跑远了。青春的梦里有被自己故意遮暗的日子，有那些美好的人儿。记忆里青春也都在夏日，但也还记得冬天在阴冷屋子里，发了烧吃了药，围在婶婶家火炉边舒服地睡过去的时候。从前的日子，浑身都是温暖。
于是当我长大独自面对群山，大海，总要想起一起看山观海的家人们。想起我曾和四个人——一对夫妻，两个兄弟在那瓦房的暖黄灯光下生活十数年，记忆就开始散漫温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