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不一样之【静谧】& 本文参与异言堂双月征文之失乐园
【序·地狱归来】
同治五年深秋,大西北董原镇,荒郊外。
几声猫头鹰啼叫让夜晚更显幽静诡异,朦胧月光穿过树梢,映照在遍地枯叶的白杨林里,一名男子背靠树干而坐,灰色衣衫早被血液浸染成暗红色,他左手托着脑袋,右手握着一枚针正在缝脖子上的刀口。下刀的地方在后脖颈,或许是持刀人力道不足,又或许是刀有些钝,脑袋没能完全砍掉,仅剩气管与头颅相连。男子双目紧闭,牙齿咬合间发出瘆人的咯咯怪响,随着手中颤抖的针在涌血的伤口两侧费力穿过,那群身穿白衣手持大刀的身影在脑海里不断闪烁,他们焚烧屋舍,见人便杀,连孩子都不放过……
剧烈的疼痛让男子面目狰狞,扭曲变形,像是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他身旁不远处,躺着两个身着白衣的男子,一人身首分离,另一人开膛破肚,死状惨不忍睹。
男子缝完最后一针,从衣襟上撕下一缕布条缠在脖子上,扶着树干缓缓起身,颤颤地喊了一声:“狗娃,狗娃——”
声音沙哑,犹如鬼泣,林间夜鹰不再鸣叫,回应他的只有不安的夜风翻动落叶的“沙沙”声。男子身躯摇摇晃晃地迈出几步,树林和山丘在眼中左右晃动,世界仿佛在下一刻倾倒,刚缝合的脑袋好像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可能。他不得不将发辫绑在腰间,用于固定住摇摇欲坠的脑袋,然后急忙踉跄着向旁边水沟走去。
月光普照大地,却照不进一条浅浅的水沟。小男孩静静地躺在沟底,手里还握着一只拨浪鼓,要不是胸口衣服上洇着猩红血渍,还以为他是进入了香甜的梦境。
“狗娃呀,狗娃……”男子张开沾满血迹的双手,僵直地蹲下身子把孩子抱在怀里,他嘴角抽动着,两行血泪从脸上悄然滑落,流经污血凝结的下颌短须,簌簌地掉在孩子毫无生机的尸体上。
“狗娃,爹这就带你回家。”男子抱着孩子的尸体朝着董原镇走去,那是家的方向。
弦月西移,长长的影子拽着男子孑孓前行,一颗小脑袋和纤细的胳膊无力地垂荡在他的臂弯里,轻盈得像是一只布偶。
夜风吹过,几片枯叶悄悄覆盖在沟底的拨浪鼓上,仿佛是要掩埋掉发生在这里的一切罪行……
【01·董原小镇】
董原是陇东一座很普通的小镇,有三百多户人家,他们农忙时耕种土地,雨天和农闲时经营生意,小镇恬静祥和,人们安居乐业。偶尔也有商队途经小镇,短暂停留补给后继续赶路,往返关内和塞外。世事动乱的时候,商队会雇用一些年轻人充当护卫,保护车队和货物安全,镇上怀揣梦想的年轻人想出去见见世面者,倒也乐意跟他们走南闯北。比如杨陵,十七八岁就跟着商队闯荡,自娶妻生子后,便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继承祖上留下的铁匠铺。
时值霜降,临近中午,日夜忙碌了一个多月的铁匠杨陵打完最后一把刀,打算去镇子东头私塾“鹿鸣书院”,去找先生宋一鸣商量儿子狗娃入学一事。狗娃刚过七岁,也到了读书的年纪。他刚走出铺子,徒弟张山迎面走进来提醒他:“师父,周老今天过寿,别误了时辰。”
周老是在铁匠铺斜对门的德仁堂药店老掌柜周陆,膝下仅有一女小翠,出落得眉清目秀,被周老爷子视为掌上明珠。毕竟是生意人,高额聘礼让许多爱慕小翠的年轻后生望而却步,年方十八仍无人敢登门提亲,只有对她情有独钟的张山锲而不舍,明知道她的聘礼是自己一辈子也挣不到的数目,可还是一分一厘地积攒着深藏在心中的那份情感。
“你不用等我,带狗娃先去,我回来后直接过去。”杨陵明白张山心思,这个固执的徒弟让他总是放心不下,张山幼年丧父,和老母亲相依为命,农闲时跟他打铁赚点小钱,可想要娶小翠,这点钱是远远不够的,但他又不好直说,眼看他二十好几,白白耽搁大好年华。
宋一鸣爱喝黄酒,路过老杜酒坊时杨陵便抬脚走了进去。
老杜家的黄酒味道香醇,是用当地黍米酿造而成,刚一踏入店铺,浓郁的酒香便扑面而来——蜂蜜和干枣甜香,还有一丝令人沉迷的草本芬芳。老杜是个驼背的老头,瞳孔像枯井般深陷。他正在搬酒坛子,屋内一暗,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出现在门口,他轻轻放下坛子向来人打招呼:“哟,是杨师傅呀,听说你接了一桩大买卖,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杨陵说:“也不是什么大买卖,今天刚完工,给我拿一坛好酒。”
老杜拍拍酒坛:“赶巧了,刚出缸的黄酒。”
“有陈酒吗?我要最好的。”杨陵听见里屋有鸽子“咕咕”地叫,随口问了一句:“老杜,什么时候养鸽子了?”
“哦,那是我买来给老伴补身子的。”老杜说着打开坛口密封的红布,舀出一酒提递到杨陵面前,“尝尝吧,香着呢,昨儿个老周还在我这里定了五十坛,说是今日寿宴招待乡邻。”
杨陵接过酒提仰头灌下,咂巴咂巴嘴,连声赞叹:“不错不错,给我来一坛。”
蹲在墙角的一只黑猫看到杨陵抱着酒坛走出酒坊,跟在他身后”喵喵“地叫着。杨陵回头抬腿踹了一脚:”去去去,我买的是酒又不是肉。”
黑猫灵活地跳开,又跑到杨陵前面,像是知道他要去哪里似的,一路带着他向私塾走去。
私塾院内,两棵新栽的松树培土未干,学堂屋檐下挂着一块木匾,上书“鹿鸣书院”四个大字。黑猫跳上矮墙,杨陵不去理会它,踏着学童稚嫩的读书声向里面走去。后院书斋门敞着,宋一鸣倚在桌前看书,青砖铺就地面一尘不染,书案前笔架悬挂着几支毛笔,纸墨砚一应俱全,后面书架上各种书籍整齐排列。杨陵不由肃然起敬,小心翼翼地将酒坛放在桌案上,毕恭毕敬地说:“先生,我家狗娃到了入学年纪,还请先生多加教导。”
宋一鸣是一位落第秀才,身着青衣长衫,他放下书卷抚了抚八字须,目光停留在酒坛上:“好说,好说,孩子几岁了?”
“七岁。”
“哦,始龀之年,跟犬子同龄。”宋一鸣皱了皱眉,哽咽地说,“彘儿如在,也该启蒙了。”
彘儿是宋一鸣的儿子宋廉的小名,两个月前意外走失。杨陵记忆犹新,前一天他刚收取白衣人打刀的定金,第二天下午宋一鸣和妻子便在镇子上挨家挨户寻找孩子。
“先生节哀,孩子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杨陵世代打铁,是个粗人,面对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显得极不自在,他本想安慰几句,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一鸣撩起衣袖沾了沾眼角:“罢了罢了,你改日把孩子送来便是。”
杨陵忙作揖感谢,正当他要退出屋内时,宋一鸣叫住了他:“你家对门的周师傅今日过花甲寿,你稍等我与你同去。”
等宋一鸣带上早准备好的墨宝,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小镇街头,一路无话。
周陆家是一处老宅子,跟镇子上大多数人家一样,沿街三间药铺挂着“德仁堂”的招牌已显斑驳,药铺旁边是后宅大门,门楼瓦片上长满了青苔。走进后面张灯结彩的院子,早已人声鼎沸,高朋满座。杨陵想不通的是,节俭一辈子的周陆平日恨不得一文钱掰两半花,过寿却这般铺张。
十几张圆桌,按年长老幼论资排辈落座,一片祥和中,摆在院子最中间一口华丽的棺材显得格外醒目。棺墙两侧描绘着二十四孝图,棺头更是盘龙附凤,仙鹤祥云,莲花寿桃,雕工精美,异常华丽。
宋一鸣是读书人,在镇子上颇受尊重,他被主家安排在首席与保长董斯等德高望重者同座,同杨陵一起在下桌的有酒坊老杜,屠夫王武,杂货铺赵启明等人,张山和一伙小辈坐尾桌。狗娃悄悄爬上杨陵膝盖,坐在父亲怀里。杨陵宠溺地抚摸着儿子脑袋说:“狗娃,你都要上私塾了,还坐爹怀里,羞不羞?”狗娃哪会在意他的话,眼睛紧紧盯着桌上的酥肉丸子,只待主家宣布开席。
身着绸缎寿衣的周陆端杯起身环视一圈,清清嗓子,先感谢来宾,接着感慨地说道:“周某自继承德仁堂以来,兢兢业业已有三十余载,不求大富大贵,但愿董源镇的乡亲们平安康健,如今我已年过花甲,故摆此寿宴,一来招待亲朋四邻,感谢多年照顾帮衬,二来寿材落成,邀请大家同乐。”
众人高举酒杯,同声恭贺:“祝周老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感谢大伙吉言。”周陆仰头饮完杯中酒,转而又说:“奈何贱体每况愈下,人生七十古来稀,棺材是通向往生之河的船舶,马虎不得,逢此良辰,周某万分庆幸,来来来,大家同饮!”
棺材是通向往生之河的船舶,杨陵第一次听到还有这种说法。周陆也算是半个读书人,世代经营药店,医者不言鬼神,他的话让杨陵不仅有些新奇。等杨陵再次看向下桌时,张山已不见踪影,想必是找小翠去了。
随着三杯酒下肚,打棺匠人掀开棺盖,高喊一声“扫棺!”。众人纷纷离席,围着棺材转一圈,将手中铜钱和银元一股脑丢入棺中,祈祷主人长命百岁。
落座开席,宾客在一片欢声笑语间觥筹交错,突然,院子里走进几名陌生人,他们身穿白衫,神情冷峻,于院内喜庆的氛围极不协调。众人纷纷停著张望,杨陵看见为首的正是在他铺子里定制刀具的络腮胡,当下心中纳闷,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董斯匆匆走到杨陵身旁,附耳低语:“那批刀打好了吗?接货的人来了。”
菜未过五味,酒未到三巡,杨陵极不不情愿地说:”不是说两个月才交货吗?“
【02·陌生来客】
关于那批大刀的事,还要从一个多月前说起。
傍晚,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淡去时,杨记铁匠铺迎来了两位客人。
一人是镇保长董斯,另一人身材魁梧,着一袭白色长衫,面孔很是陌生——大方脸,颧骨高耸,浓密的络腮胡如钢针般向外偾张。
蹿动的炭火映红了张山年轻的脸庞,他拉着风箱,手里摩挲着一块玉坠,那是小翠送给他的;炉火旁赤膊煅烧铁块的杨陵瞥了来人一眼,见白衣人相貌奇特,并不像是平常百姓。
“杨师傅,我给你带了位客人。”董斯说,“他想要赶制一批大刀。”
杨陵翻动着炉子上烧红的铁块说:“保长,这活我接不了,你是知道的,我只打农具,其他请另找高明。”
“哎呀,方圆百里谁不知道你的手艺,”董斯凑近几步,麻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你别多想,我的这位朋友是个皮货商人,如今世道不太平,他们走南闯北也需要一些防身的家伙什。”
络腮胡自踏进铁匠铺就没有开口,他站在一旁看着挂在墙上的镰刀和锄头,神情专注,像是在欣赏艺术品。董斯见杨陵夹起烧红的铁块搁在铁砧上,握着小锤轻轻敲打,并不理睬他,便凑到杨陵面前伸出三根手指说:“价格好商量,一百把,三倍价钱,怎么样?”
天下没有谈不成的买卖,如果有,那一定是价格的问题。
杨陵的妻子生狗娃时难产而死,他独自带孩子鳏居,生活过得并不富裕,面对三倍的价钱,他还是没能抵挡住金钱诱惑,接下了这笔生意。至于大刀的用途,他并不关心。
络腮胡从腰里掏出一袋银元放在桌子上,说了第一句话:“这是图纸和订金,按此规格打造一百把,两个月后取刀,到时钱货两讫。”
说话间,在外面疯玩一天的狗娃从门外跑进来,嚷嚷着要爹爹给他买拨浪鼓。杨陵抚摸着儿子脑袋说:“狗娃听话,去外面玩,等爹爹赚钱了给你买。”
客人离开后,杨陵展开图纸细看,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刀械,刀身狭长弯曲,长三尺三寸,阔仅两寸五分,状似新月。既已收了定金,时间紧迫,师徒两人一刻不敢松懈,当下连夜开工赶制。
第二天中午,劳累一夜的杨陵还在补觉,狗娃跑进屋子推醒他:“爹爹,镇上来杂耍班了,快起来看看。”杨陵见已到午饭时间,虽困乏还是起身爬起来做饭,狗娃嚷嚷着要看杂耍班的小猴子,他哄儿子吃过午饭再带他去看。
杨陵宠溺儿子,饭后牵着狗娃娃小手走出院子时,隔壁杂货铺赵婶说杂耍班的人已经离开了,她看见一群孩子追着杂耍班的骡车向镇东去了。
狗娃埋怨爹爹错过看猴子的机会,委屈地掉眼泪。就在当天下午,私塾的宋先生和妻子满大街打听他家宋廉,镇上热心的人帮忙寻找,找遍了小镇的每个角落和近郊,直至深夜,仍不没见孩子踪迹。杨陵怀疑,孩子可能是被杂耍班的人拐走了。
时光在昼夜不灭的炉火和叮叮当当的锻锤中一闪而过,周陆花甲寿的那天,订货的人提前来了,还是那位络腮大汉,他检验一番弯刀,对杨陵的手艺非常满意,付过尾款后,一百把刀具满满当当装载了一马车。
送走客人后,张山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高兴地说:“师父,我们发财了。”
有了这笔收入,师徒两家可以安心度过北方严寒且漫长的冬季。
杨陵在隔壁杂货铺给儿子狗娃买了一把拨浪鼓,接着返回周陆家喝酒;张山也给小翠买了一匹印花洋布,剩余的钱交给老娘攒下娶媳妇……
可他们哪曾想到,凛冬还未来临,就在周陆贺寿当夜,这批经他们亲手打造的弯刀突然出现在董原镇,叩开地狱之门,成为屠戮小镇居民的凶器。
【03·求死之心】
杨陵抱着狗娃沿着尸横遍野的路径回到董原镇时,天色已初露鱼肚。目光触及之处皆是残垣断壁,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煳和血腥味,倒在血泊中的小镇居民,一张张昔日熟悉的面容再也回不到昨日。
他目光呆滞,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群白衣人杀人放火的场景,心中满是悲愤与仇恨;同时,他深深懊悔自己不该贪图钱财,那些刽子手中的弯刀都是他一把把日夜赶造出来的,它们像雪片一样飘落在小镇居民身上,轻而易举地带走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杨记铁匠铺被大火焚之一炬,仅剩一些铁器掩埋在灰烬里。他放下狗娃尸体,强忍着脖子上的疼痛挨家挨户地搜寻,希望还有活人。但很快,他绝望地发现整个小镇鸡犬不留,无人生还,全都成为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杨陵来到自家铺子,看着对门户前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周陆,不由想起那天他过花甲寿时的情景。在高朋满座的周家院子里,几杯酒下肚,周陆意味深长地说,棺材是通往往生之河的船舶……可惜造化弄人,世事难料,他虽有深虑,却无预知未来的远谋。刚过花甲寿的周陆,尸身和他到死也不愿舍弃的家业一同化为焦炭。
“老周呀老周,看来这通往往生之河的船舶你是无福消受了。”杨陵缓缓跪下,悲伤自语:“赵启明,王武,宋先生,周陆,董原镇枉死的乡亲们,你们若在天有灵就请跟紧我,杨陵这就给你们带路……”
杨陵起身抱着狗娃走进德仁堂后院,周陆为自己准备的那口棺材静静地停放在坍塌的屋檐下,烟熏火燎使其失去了精雕细琢的华丽,描绘在棺材两侧的二十四孝图也已模糊不清,像是一艘靠岸已久历经岁月侵蚀的老旧船只,期盼主人尽快扬帆起航。
杨陵吃力地掀开落满灰尘的棺盖,将儿子轻轻放入棺材,接着自己也爬了进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合上棺盖,躺平身子,等待死神到来。
幽闭的棺材内,还有淡淡的松木清香和一堆铜钱银元,杨陵不在乎硌在背上的黄白之物,在他慢慢闭上眼睛的一霎,那晚可怕的一幕与脖颈间的伤痛一起悄然扩散,游经五脏六腑,在眼前轮番呈现,犹如一场聒噪的戏剧,锣鼓喧天闹腾不休。它不让你退票,也不放你走,既已入场,只能忍受它肆意地折磨。
【04·血色之夜】
午夜人定,宿醉中的杨陵被一阵慌乱地哭喊声惊醒,他忙跳下炕头,看到窗外一片火光,以为是谁家失火,当他拎着水桶跑出院外时,看到火光中一伙身穿白衣的汉子手持明晃晃的弯刀,追着一群衣衫不整的小镇居民砍杀。杨陵望向造型奇特的凶器,一眼就识得是出自他手的那批货。徒弟张山背着老母亲迎面惊慌跑来,杨陵上前抓住徒弟胳膊问:“张山,这是怎么了?”
“师父,快跑!”张山眼里满是焦急,不安地催促师父,“不知道哪里来了一帮人,挨家挨户地杀人,快跑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杨陵丢下手里的水桶,冲进屋子抱起还在熟睡中的狗娃,在走出院门时顺手取下挂在铁匠铺窗框上的一把镰刀,跟着逃窜的人群一起向镇子西边跑去。
眼看持刀的匪人杀到眼前,周陆喝了太多酒,他醉意朦胧地站在自药铺子前搓着手不肯走,任凭小翠和张山怎么劝他都无动于衷,嘴里一遍遍地念叨着:“祖上传下的家业,不能……就这么败了,你们……走吧,我死也要死在我的铺子里。”
杨陵见劝不动,拽起小翠的手对张山说:“来不及了,他要留就让他留下吧。”
在师徒两人拉扯下,小翠跟着他们没跑出几步,扭头看见几个白衣人将手里的火把扔进德仁堂门窗,周陆刚要伸手阻拦,被一刀贯穿胸口,大刀抽离,老周身躯晃了晃,无声倒下。
几人夹杂在人群中拼命奔跑,前方人群携老带幼,呼儿唤女,仓皇逃窜;后方哭爹喊娘,杀声四起,火光冲天。
董原镇外,五名身穿白衣手持大刀火把的汉子追赶着一群人在大道上狂奔,几人紧追不舍,步步逼近,老弱妇孺跑不动者,皆成刀下亡魂,身强力壮的男人眼睁睁看着父母妻儿殒命,有留下一同赴死的,也有在老人和妻子催促下背着孩子继续逃命的,一路哭天抢地,好不悲壮惨烈。
参加周陆寿宴的人大都喝醉了,逃出镇子的仅有三四十人,越逃人数越来越少。张山逐渐体力不支,等杨陵发现时他已经落到最后,眼看歹人就要赶上,他抱着狗娃着急返回想拉徒弟一把,可没走几步,就见老太太滑下儿子后背,被白衣人抢上一步,手起刀落,头颅如瓜熟蒂落般掉下。
“娘!”张山悲呼一声,抱住那人大腿向小翠喊道:“快跑,快……”
话音未落,冰凉的刀刃划过脖颈,张山应声倒下;小翠吓得跌坐在路边杂草中,双腿无力,还没等她爬起,另一白衣汉子扑上来,寒光闪过,她再也没能爬起来……
借着朦胧月色,杨陵目睹惨状,一刻不敢停留,抱着儿子继续向前奔逃。
身后的人一个个倒下,跑出五六里地后,仅剩杨陵父子俩,虽甩开五名白衣汉子三丈开外,但他们还是紧紧追随,看来是要赶尽杀绝,不留活口。
夹在腋下的狗娃挣扎着要下来,父亲有力的臂弯硌得肋骨生疼,他嗫喏地说:“爹,你不是说你练过功夫吗?”
气喘如牛的杨陵闻言如梦方醒,他停下脚步,把儿子放在地上气喘吁吁地说:“对呀,你咋不早提醒爹呢,他们就五个人呀,咱们不跑了。”
等五名紧握刀头艳红的白衣汉子追上来时,他们惊奇地发现,男子手擎一把镰刀站在路边树林里,身似铁塔,神情自若。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淡定的“猎物”,几人先是一愣,互相交换眼神后,迅速围了上来。
殊不知,此时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已悄然转变。
镰刀与弯刀相撞,电光石火之间,两名白衣大汉像秋收的庄稼一般轰然倒下,另外三人不敢松懈,在杨陵身旁快速游走,寻找出手机会。趁跟杨陵对峙之际,有一人看到躲在树后的狗娃,飞身向他扑去。
杨陵刚要抽身阻挡,被其他两人拦住,他着急地大喊:“狗娃快跑!”
可为时已晚,那人抓住孩子脚踝,如拎小鸡一样提在手中对杨陵说:“放下镰刀,如若不然,我先宰了他。”
“爹爹,救我!”
狗娃的呼喊声让杨陵心头一紧,可为时已晚。儿子是他的命,镰刀从手中滑落,两名大汉上前抓住杨陵胳膊。铁匠看着那人提着儿子脚踝走到水沟旁,狞笑着将刀尖刺进幼小的身体。
“狗娃……”杨陵惊呼一声,脖颈一凉,僵直倒下……
【05·往生之舟】
棺材内的杨陵深陷回忆旋涡,杂乱的画面在脑海里纷沓而至,火光,弯刀,哭喊声和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千条万绪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牢牢地束缚住他拽向深不见底的深渊,在眩晕和失重中急促下坠,下坠,死亡终于来临了吗?就在他坦然接受生命的终结时,突然停止在一片混沌中,一切归于平静,他清楚地听见一滴水落入水面,声响清亮空灵,脚下仿佛是一条河流,又或者是一片汪洋大海,而他正处在一叶孤舟上。舟无桨自行,缓缓朝向漆黑的远方驶去。他茫然地坐在小舟内,任由小舟航行,耳边回荡着周璐那句话——“棺材是通向往生之河的船舶”。
死亡原来是这种感受吗?这是通往冥界的忘川河吗?狗娃,张山,还有董原镇的乡亲们,你们等等我,我来了……
突然白光乍现,眼前豁然开朗。杨陵不可置信地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座小镇上,规模和房屋布局有些眼熟,街上来往行人服饰怪异,男人们都没有辫子,他们好奇地看着杨陵指指点点。
这就是冥界吗?他正迷惑之际,耳边传来一阵稚嫩的儿童读书声,在路人异样的目光下,他循着朗朗读书声走进旁边大门。院子里,两棵高耸的松树后方,学堂屋檐下挂着一块牌匾——鹿鸣书院。
这不是董原镇的私塾吗?
”先生,您是找人吗?”在杨陵环顾四周百思不得其解时,一个声音传来。
说话的人是一名穿灰色长衫的花甲老者,他神采矍铄,文质彬彬,眉宇之间与宋一鸣颇为相似。让杨陵倍感亲切的是那人跟他一样,光秃秃的脑门,肩膀上垂着一条夹杂着白发的辫子。
“这里可是董原镇?”杨陵忙上前问道。
“正是董原镇。”老者说。
杨陵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一把握住老者的手又问:“您可是宋先生?”
来人的举动让老者有些诧异:“正是鄙人,我乃书院教书先生宋廉。“
”宋一鸣的儿子?”
此人不到而立之年,却知道他父亲,宋廉疑惑地打量着杨陵:“你怎知家父?”
“不,这绝对不可能!”杨陵松开宋廉的手,不由退后几步,低头自语,“宋廉在七岁的时候就已经走丢了,他怎么可能是宋先生的儿子……”
宋廉听到杨陵的话,同样露出怀疑的目光,疑惑地问:”阁下是何人?”
杨陵像是没听见似的,嘴里念叨着:“这绝对不可能。”他使劲掐了一把大腿,有疼痛感,他接着摸了摸脖子,布带下刀口犹在,血液染红了指端。所有诡异的事情让他更加迷茫:“难道地狱跟人间是一样的吗?”
宋廉看着胡言乱语的男子,更加好奇:“我小时候是被杂耍班的人关进木箱里拐走,董原镇遭大屠杀后,全镇只有一个卖酒的老夫妇外出送酒躲过一劫,莫非你是他们的后人?”
“你真是宋廉?”杨陵没有回答他的话,又一次发问,“你快告诉我,这里真不是阴间吗?”
宋廉笑了,他认为男人一定是个疯子,但还是说:“我再说一遍,我是董原镇鹿鸣书院教书先生宋廉,青天白日的哪有什么阴间,竟说胡话,你快离开吧,别惊扰到我的学生。”
杨陵看着转身走向学堂的老者,叫了一声:”彘儿?”
宋廉停下脚步,回头怔怔地望向杨陵,迟疑地说:”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
“因为我是杨陵,是董原镇的铁匠杨陵,我也有个和你一般年纪的儿子,他叫狗娃。”杨陵说,”他死了,他们当着我的面杀了我的儿子……“
”狗娃?你是杨记铁匠铺的杨陵?”宋廉说,”虽说我是十几年后才回到董原镇的,可五十多年过去了,你即便是活着,也不可能这么年轻呀?”
“什么,你说五十年后?”杨陵有些糊涂,“今年不是同治五年吗?”
“不是,今年是民国七年。”
“民国七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杨陵捶打着脑袋,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宋廉端详着杨陵,好像想起了什么,但接着又摇了摇头:”我记得董原镇的杨叔叔,小时候经常和他家狗娃一起玩耍,可你怎么会是杨叔叔呢?怪哉,我从未听闻有这等异事。“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本来躺在棺材里等死,哪知突然就来到这里。”杨陵像个孩子一样问宋廉,“你说你是宋廉,这里是董原镇,那你一定知道那场屠杀,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对我们下手?”
“唉!”宋廉重重地叹了口气说,“他们是圣月教的,自唐朝起,各国番邦来我中土经商,那个时候他们便融入我华夏大地,数百年来倒也安分守己,同治五年初,长安一带的圣月教徒为了建造圣殿砍伐树木,与当地居民发生械斗,双方各有死伤,后来事件在居心叵测的圣月教大教主挑拨下,逐渐发展成对峙局势,事态迅速扩大,到了不可挽回的局面,教主纠集数万教徒开始大肆屠杀我族,施行灭族策略,所到之处鸡犬不留,当然也包括董原镇……”
“后来呢?难道就没人管吗?”杨陵忙问。
“当然有,我泱泱大国,岂能容宵小之辈造次,”宋廉气愤地说,”年当左大帅抬棺出征,历经十年平定,方才换得短暂安宁。”宋廉接着感慨道,”生逢这乱世,天下何时才能太平呀。”
“圣月教!圣月教?圣月……”宋廉看着杨陵着魔似的念叨着,突然,他惊讶地发现,杨陵身躯开始发生了变化,现实从脚开始时变得虚无,虚无快速向腰间而去,须臾间,整个人消失不见了,像是蒸发了一般。
宋廉望着空荡荡的学院,使劲揉了揉眼睛,院子里除了两棵高大的松树,再无旁人,耳边只有学堂里孩童朗朗读书声。
【06·无尽之夜】
杨陵从黑暗中惊坐而起,额头猛然撞在棺材盖上,脖颈间剧烈的疼痛感让他几乎昏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伸向身旁的手指触碰到儿子冰凉的尸体,还有同样冰凉的铜钱和银元,他悲怆地长叹一声:”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还不让我死?“
月光初圆,随着废墟中的棺材盖猛然震动,卧在上面的一只黑猫警惕地跃下地面,它回头张望着从里面推开的棺材盖,飞快地钻进阴影里,瞬间不见踪影。
杨陵从棺材里爬出来,僵硬地转过身子,像一只索命的厉鬼。残垣断壁里仍然飘荡着浓烈的焦糊和血腥味,他斜望天空,一轮冷清的圆月孤零零地挂在天际,脑海里顷刻间灌入三个字——圣月教。
叫宋廉的老者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还有衣着奇异的人们,鹿鸣书院里的参天松树……那个世界的一切景象,真实得不像是一个梦境。圣月教他知道,在他还没有成家前跟着商队走遍大江南北,在陕西和河南等地都有他们的教堂,董原镇以东三十里外也有一座,白墙琉璃瓦屋顶上,矗立着一弯碧绿的新月雕塑,他们每七天举行一次教会,抑扬顿挫的吟诵经文声格外嘹亮,数里之外清晰可辨,可他们为什么要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难道只仅仅是为了砍伐一棵树吗?如果按宋廉的说法,他们的屠杀会持续十年之久,还会死更多的百姓,而他这将死之躯又能做什么呢?
天气即将进入冬季,夜凉如水,月光下的杨陵听到体内一阵雷鼓般肠鸣,自周陆寿宴后水米未进,悲伤填饱了脏腑,使他淡忘了饥饿。
一只黑猫从棺材后面小心翼翼地走出来,它与杨陵保持着一段距离,踱着轻盈的步子观察着他的举动,宝石似的瞳孔泛着莹莹绿光。杨陵摸了摸脖子,伤口溃烂,指尖污血腥臭,黏液如浆。
“喵!”杨陵发现了那只黑猫,此刻它正蹲在不远处的一根椽子上,优雅地舔着前爪。他抚摸着肚子,一个邪恶的念头在心中悄然滋生,他慢慢蹲下身子,朝着黑猫发出一声轻柔的呼唤:“咪,咪咪……”
黑猫放下爪子,迟疑了一下,还是跳下椽子朝杨陵慢慢靠近,钻进他两腿之间,用尾巴触碰着他的裤管。杨陵一把抓住黑猫抱在怀里,抚摸着它的脑袋,就在他的虎口环绕在猫脖子时,黑猫闭上眼睛发出呢喃的“呼噜呼噜”声。
杨陵还是没能下得去手,它跟他一样,都是董原镇最后的幸存和灾难的见证者。他放开它,站起身来,黑猫昂头看着他,又叫了一声,接着向大门外跑去,它走到倒塌的大门口蹲下,朝杨陵”喵喵“地叫,好像是在向他发出某种邀请。
杨陵鬼使神差地向大门走去,脚步渐近,黑猫起身走出大门。
一人一猫行走在废墟之间的街道上,四周出奇地静。杨陵四肢乏力,走走停停,黑猫跑出一段距离后似乎怕他跟不上,也停下来等他,在杨陵靠近后它又向前走去,直到来到一处宅子前才停下脚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杨陵。
杨陵对这处宅子再熟悉不过了,那是老杜家,跟其他宅子不同的是,后院的房屋和前面的酒坊都完好无损。杨陵推开酒坊门走了进去,屋子里还飘荡着黄酒香气,他摸索着穿过酒坊后门,进入内院,依然空无一人,老杜和老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记得宋廉说只有卖酒的老夫妇幸存,可他们人呢?返回酒坊后,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月光,杨陵找到一坛黄酒,打开封口放在桌子上跪下身子将液体灌入喉咙,一坛酒下肚,当他走出酒坊,那只黑猫已经不见了。
片刻间,黄酒在空腹内发作,杨陵步履蹒跚地再次返回德仁堂,狗娃还躺在棺材中等他,他又一次推开棺盖跨了进去。杨陵心中清楚,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地狱才是他的归宿,儿子和乡亲们都在那里等着他。
【07·重回董原】
或许是喝了太多黄酒,躺回棺材内的杨陵大脑一阵天旋地转,那种熟悉的眩晕和失重再次袭来,接着便是猛然下坠,下坠,像失足掉落悬崖般急速下坠,黑暗中滴水声响起,小舟漂浮在水面上,身体跟着上下晃动,白光猝然闪烁,耳边传来推拉风箱的“呼哧呼哧”声。
”师父,来人了。”张山的喊声让杨陵浑身一激灵,他睁开眼睛,自己手里钢钳正架着一块生铁煅烧,张山拉着风箱,手里把玩着一块剔透的玉坠。
该死,又是烦人的梦境,就不能给我个痛快吗?杨陵气恼地将手中钳子砸在炉子里,四溅的火星落在他赤裸的胳膊上,钻心的灼烧让他慌忙抚摸着胳膊。
天呢!这不是梦境,是真的!杨陵第一个念头就是找狗娃,一转身便与另一人撞了个满怀。
”哎呀,你这着急忙慌的干什么?”那人正是保长董斯,他身材瘦小,经杨陵一撞趔趄着差点坐在地上,幸亏旁边的一个身穿白衣的络腮胡大汉扶了他一把。董斯说,”杨师傅,我给你带了位客人……“
杨陵不耐烦地脱口而出:”一百把弯刀是吧,保长,这活我接不了,你是知道的,我只打农具,其他请另找高明。”
话一出口,董斯和络腮胡大汉,包括杨陵都愣住了。
“你怎知我要打制的是弯刀?”络腮胡和董斯对视一眼,狐疑地问。
哼,我怎么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杨陵并不理会两人,一头冲出铁匠铺去找儿子。
晚霞把西边天空染出一片绯红,杨陵看到狗娃和几个孩子在街头追逐嬉闹,忙跑向额头汗津津的狗娃,一把将儿子揽在怀里,用胡渣去蹭儿子脸蛋,狗娃痒得“咯咯”傻笑,双手极力想要推开他。杨陵说:“儿子,我们回家。”他把狗娃架在肩头,看着站在远处一个同样脏兮兮冒着鼻涕泡的孩子说,“宋廉,快回去吧,以后别乱跑了,小心被拐跑。”
孩子向父子俩挥了挥手,抹着鼻涕转身跑向私塾的方向。杨陵扛着儿子走进自家的铁匠铺,发现董斯和那个络腮胡的男子还没有离开,显然他们是在等他回来。
“师父,他们愿意出三倍的价钱,这是笔很划算的买卖。”还没等董斯开口,张山就兴奋地说,”有了这笔钱,我们就能安心地度过这个冬天,我也能给我娘和小翠添件棉衣,买车木炭啥的。“
杨陵放下狗娃,看了一眼络腮胡男子说:“傻小子,有些钱能挣,有些钱不能挣,即便是你挣了,也是有命拿没命花。”
“杨师傅,你看你这……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呀。”董斯忙满脸堆笑着打岔,“我这朋友是个皮货商……”
“走南闯北的,需要一些趁手的家伙什防身是吧?”还没等董斯把话说完,杨陵便接过话说,“我看你这位朋友不像是做批货生意的,倒像是个杀人放火的土匪!”
“你……”络腮胡脸色铁青,气愤地指着杨陵说,“你这厮好没道理,平白无故休要血口喷人!”
董斯脸色也阴沉下来,瞪着杨陵说:“我好心给你介绍生意,你却这么对待我们,真是岂有此理。”他拉起络腮胡胳膊说,“走,离了张屠夫还吃带毛猪不成,我们再找其他人。”
就在两人即将夺门而去时,杨陵喊住了他们:“哎,保长,我只是跟你们开个玩笑,乡里乡邻的,我哪能收你们三倍的价钱,按市价付给我就行。”
两人闻言停下脚步,董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好个杨陵,你拿我们寻开心是吧,那说定了,就按市价。”
络腮胡从腰里掏出一袋银元放在桌子上,说:“这是图纸和订金,按此规格打造一百把,两个月后取刀,到时钱货两讫。”
“那人面生得很,三倍的价钱不要白不要。”两人离开后,张山不乐意地嘀咕着打开钱袋,从里面掏出一张图纸细细琢磨,嘴里不由啧啧称奇,“师父,太奇怪了,我从没见过造型这么古怪的大刀。”
杨陵望着门外怔怔出神,若有所思地说:“像月牙一样的刀子,长三尺三寸,宽两寸半。”
“师父,你太神了,没看怎么就知道刀的规格和样子?”
“神个屁!”杨陵拿起挂在架子上的衣服套在身上,边扣钮扣边说,“胡人的玩意,都是杀人放火的东西,这帮狗崽子。”
张山见师父穿衣服要离开的样子,忙说:“师父,两个月的时间,有点紧呀,今晚我们不开工吗?”
“急什么,你买些馒头和狗娃吃了早点睡,我出去一趟。”
暮色渐浓,董原镇恢复了安静,家家户户屋顶上升起袅袅炊烟,有女人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贪玩的孩子回家吃饭。一只黑色野猫从老周家药铺屋脊上走过,跳在长满青苔的门楼上,伸长脖子俯视着夜色中的小镇。
杨陵来到街上,看着两旁的房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桩桩奇怪的事情使他有些恍惚,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是那晚自己喝了太多黄酒做了一场可怕的梦?还是躺在棺材里梦到了过去……杨陵苦苦思索不得其解,他只是个铁匠,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想把自己的困惑说给徒弟张山,可他一定会认为是师父疯了,胡言乱语,如果说董原镇有一个人或许能相信他说的话,那个人一定是私塾的教书先生宋一鸣。
对,去找宋一鸣。打定主意后,杨陵向鹿鸣书院走去。晚上也不能空着手去,他走进老杜酒坊,老杜老婆正在做饭,说老杜外出送酒没回来。
宋一鸣已吃过晚饭正坐在油灯下夜读,对杨陵的夜间造访有些意外,除了每年春节杨陵请他写几副春联外,两人平日里很少有来往,不过看到对方怀里的酒坛,他便盛情邀请对方坐下,喊老婆准备两碟下酒菜。
就着花生米和小葱拌豆腐,几杯酒下肚,杨陵试探着问:”宋先生,你说人死后还有来生吗?“
”哈哈,杨师傅,你莫非喝醉了,”宋一鸣笑着说,“岂不闻草木一秋,人生一世,死亡,顾名思义,死后便消亡了,就像你我面前这盏油灯,油尽灯灭,哪有再次复燃的道理。”
杨陵听后也笑了,他是苦笑,一杯酒灌入口中,眼泪跟着喷涌而出。宋一鸣看着眼前的汉子,灯光下脸颊上泪痕闪闪发亮,他疑惑地望着杨陵说:“你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哎——”杨陵长叹一声,说,“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能会认为我是胡言乱语,但我不找个人说出来我真的会疯掉。”
“何出此言,你说吧。”宋一鸣将酒杯伸到杨陵面前,两杯相撞,杨陵一饮而尽,接着便将董斯带络腮胡男子要他打制道具和一个多月后发生的屠镇一事一五一十地叙述了一遍,他尽量说得具体详细,生怕漏掉任何情节。
杨陵边讲述边偷偷留意着宋一鸣脸上的神情,果然跟他预想的一样,在讲述前半段董斯带人来他的铁匠铺定制刀具时宋一鸣还认真地听着,到了霜降那日周陆寿宴以及当天晚上发生的事时,宋一鸣表情明显有些不屑。关于五十年后见到宋廉的情节,杨陵清楚,自己完全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
”来来来,杨师傅,我们喝酒。”宋一鸣再次举起杯子,这回杨陵没有回应他,直接端起杯子倒进嘴里,将酒杯重重执在桌子上,站起身来说:“时间不早,我要回去了。”
宋一鸣看出杨陵的不悦,他只说了一句“慢走,我就不送你了。”接着抱起酒坛又给自己斟满一杯。
杨陵在踏出书斋门槛之际,还是回头提醒他说:“宋先生,明日晌午镇子上要来一伙杂耍班,你千万看好你家孩子宋廉,在那个世界里,他被杂耍班拐走,直到十几年后才回来,那时候你我都已经成为一堆骨头了。”
“感谢杨师傅提醒。”宋一鸣举起筷子,夹着盘子里为数不多的几颗花生米,头也没抬,直到杨陵走出院子,他才放下筷子说了一句,“痴人说梦,可笑,可悲,可叹呐。”
【08·寻找契机】
杨陵回到家中时,张山和狗娃早已入睡,他吹亮火折看着熟睡中的儿子,嘴角流着口水,憨态可掬,如果可能,他真希望自己能永远留在这个世界,过去的事情就当是一场噩梦。他熄灭火折,不敢睡去,倚在椅子上静待天明。他怕睡着了又回到废墟中的棺材里,怕眼前的美好再一次失去……
”师父,师父……“杨陵在张山的推搡中清醒过来,他竟靠在椅子上不知不觉睡着了,张山说,”你怎么不上炕上睡,万一着凉了,我一个人可干不了那么多的活。”
“狗娃,狗娃呢?”杨陵不顾徒弟啰嗦,急忙起身看向炕上,见儿子还在熟睡,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灰蒙蒙的窗外,远处传来一两声公鸡啼鸣。杨陵压低声音对张山说:“先不开工,你回家好好孝敬你娘,其他事以后再说。”
张山焦急地说:“可是师父,那批货只给我们短短两个月……“
”我心里有数,按我说的先回去吧,轻点关门,别吵醒狗娃。”
张山蹑手蹑脚地推门而去后,杨陵才爬上炕头,看来是留在这个世界了。他太困了,躺在炕上不一会便沉沉睡去。
直到中午,杨陵才被狗娃叫醒:“爹爹,镇上来杂耍班了,快起来看看。”杨陵宠溺地抚摸着儿子的脸蛋套上衣服。在那个世界是吃完饭才带狗娃出去的,而杂耍班已经离开,为此狗娃还埋怨他错过看猴子的机会,委屈地掉眼泪,这次他一定要带儿子先去看猴子再回来吃饭。
杨陵把儿子架在脖子里来到街上,杂耍班的马车就停在西街张屠夫家门口,男女老少围着两辆装扮华丽的马车观看,杂耍班有三男两女,马车上装着几只大木箱,一只脖子里系着链子的毛猴在人群中蹦蹦跳跳,在主人的皮鞭和吆喝下翻着跟头,逗得围观人群哈哈大笑。站在人群中的杨陵可没心情看猴戏,他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终于看到嘴里含着手指的小宋廉,身边并没有宋一鸣和他老婆。看来昨晚他对宋一鸣说的话他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怎么办?等会儿自己是带走宋廉还是放任不管?可如果宋廉没有丢失,他昨晚对宋一鸣说的话就得不到证明,这个世界也就没有人再相信他说的话了,一个多月后霜降那天的夜晚悲剧将会又一次重演;但如果宋廉真丢了,倒也不会危及性命,更重要的是,说不定董原镇威望极高的宋先生会经过此事验证他的话,想到一个能拯救小镇乡亲们性命的办法……
打定主意的杨陵,只能看着杂耍班的人驾车离开,宋廉和一帮孩子随着马车追去,狗娃在肩膀上挣扎着要下来跟玩伴一起去追,杨陵说:“狗娃听话,回家吃饭,等会爹爹给我你买拨浪鼓。”
当天下午,狗娃在院子里摇着拨浪鼓跑来跑去,那是杨陵在隔壁赵启明家的杂货店给他买的;杨陵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琢磨着接下来该怎么做,同时竖起耳朵听院子外的动静——他在等待一个消息,等待一个失去儿子的父亲,等待一个改变小镇命运的契机。
知书达理的读书人宋一鸣顾不得叩门,他火急火燎地破门而入,气喘如牛地朝杨陵跑来:“杨师傅,彘儿不见了,吃过午饭后就没看到,找遍了镇子都不见孩子,想起你昨晚说的话,我……”
“他们应该走不远,赶紧追吧。”杨陵打断宋一鸣的话,对狗娃说,“你在家乖乖待着,爹爹去找宋廉。”
跟另一个世界一样,事情果然发生了。杨陵早想好了办法,他在前面跑,宋一鸣撩起长衫紧紧跟在后面,他六神无主地像个落水孩童,眼前这个铁匠是他能抓住的唯一稻草。他们先来到肉铺,杨陵对正在剁肉的屠夫王武说:“老王,先放下手里的活,备好你家的两头骡子,别忘了把你的杀猪剁肉的家伙都带上,到鹿鸣书院等我们。”
王武还想问清楚要做什么,宋一鸣深深一揖:“王师傅,拜托了,找回彘儿,宋某一定重谢。”
告别王武后,杨陵又带着宋一鸣向开酒坊的老杜家跑去,他们家有辆运酒的马车,就在已经看到老杜酒坊门头上的旗子时,杨陵还是停下脚步往回走。宋一鸣不解地问:“杨师傅,这是做什么?”
杨陵没有作解释,只说:“去杂货铺找老赵。”
赵启明家也有一辆马车,不过要比老杜家的破旧一些。还没跑到杂货铺门口,就见赵启明正套着马车迎面走来。“老赵,驾着你的马车跟我们去救孩子。”
“我正是找你们的,本来是去地里拉玉米秆,听屠夫说你们要去救孩子,哪能少得了我。”赵启明虽不及杨陵和王武魁梧,但也是一个古道热肠的人。
在鹿鸣书院门口,王武牵着两头备好鞍镫的骡子和杀猪刀也赶到了,路过张山家时杨陵顺便也喊上他。杨陵对自己能请到的几人说:“杂耍班离开镇子到现在差不多快两个时辰,按脚力估计他们最多走出四十里地,我们沿路去追,应该还来得及。”
杨陵和王武骑着骡子,赵启明驾着马车载着宋一鸣和张山,五人不敢耽误,向东追去。天亮之前才追上杂耍班马车,宋廉果然被关在一口大木箱里,面对几个大汉,对方没做过多反抗,他们顺利地解救出了孩子。
在返回的路上,一行人放慢脚步,宋一鸣抱着孩子对几人千恩万谢,主动问起了杨陵关于前天夜里对他没有说完的话。杨陵将所有发生过的事情经过又对他们重新讲述一遍,包括五十年后的董源和宋廉,几人或半信半疑或啧啧称奇,唯独宋一鸣低头不语,良久,才对杨陵说:“你说的圣月教我多少有些了解,他们祖上是从番邦而来,最早确实可追溯到唐朝,他们的教堂遍布全国各地,据说圣月教的教徒左臂都纹有月牙图案,可史书上从未有过反叛的记载,还有你的这些经历,别说史料可寻了,更是我闻所未闻的怪事,但你提前预知镇子上来杂耍班和彘儿被拐走一事,又不得不让我信服。”
“这里发生的事,跟我说的那个世界一模一样,那些发生过的事情还在发生,保长带来的那位客人,杂耍班,还有一个多月后周陆的寿宴,接下来就是……哎!”杨陵说,“请先生一定要相信我说的话,想一个保住镇子和大伙性命的法子。”
“此事太过玄乎,我们不能提前报官,尤其是保长,不能让他知道,不然会落个散布谣言的罪名。”宋一鸣说,“首先,你接的活还是要做,不过不是弯刀,而是庄稼汉干农活用的钢叉,这样不违反王法,还能用来防御;其次我会建议保长组织保乡团,把镇上身强力壮的男子聚集起来,提前训练;还有,按你的说法,我认为镇子里有圣月教的人。”
“你是说奸细!”杨陵说,“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不然约好两个月后交货,我提前半个月完工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还有周陆寿宴只有镇子上的人知道,他们在许多人喝醉酒的当晚动手,这一切都太凑巧了。”
“想必你心中已有怀疑之人了吧。”
“有,但我不能肯定,按五十年后的宋廉说,镇子上只有开酒坊的老夫妇外出送货躲过了屠杀,而我也在屠杀后去过老杜酒坊,他们家没有被烧,但也没有看到老杜夫妇俩;另外,还有保长,圣月教的人是他带来的,会不会跟他也有关系……”
“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宋一鸣对其他几人说,“我们说的这些话,你们回去后切记要守口如瓶,以免引起乡亲的恐慌。‘接着又说道,’在做这些之前,我还要去一趟周师傅家。”
杨陵知道,宋一鸣还是不相信他的话,还是要去求证。一个多月的时间,还来得及吗?突然,杨陵大叫一声,从骡子背上坠落下来。
【09·三日之限】
中午,有商队从塞外而来,有二十余辆马车,车上装着皮货和药材,他们途经董原镇,惊骇地发现昔日繁华的镇子毁于火海,居民横死街头。带头老者吩咐赶车的伙计四处查看,在一处废墟中的棺材内发现一名奄奄一息的男子。
“太可怜了,还有一个孩子。”
一个年轻人伸手从棺材里抓出一把银元,老者厉声呵斥:“放回去,死人的钱你也敢拿。”
他们将男子抬出棺材后,他竟缓缓睁开了双眼,老者给他灌了一些马奶酒,查看一番溃烂的伤口后,连连称奇:“这人意志力太坚强了,一般人绝撑不到现在。”
身旁的人问:“还有救吗?”
老者摇摇头:“没救了,伤口太深,已经化脓,依我看他绝活不过三天。”
就在几人起身打算离开时,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男子突然抓住了老者的裤管,他目光中透着祈求,张了张嘴,气若游丝地说:“求求你们……把我……放回棺材里。”
【10·寿宴之日】
杨陵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家中的炕上,屋子里坐着宋一鸣和周陆。
“杨师傅,你终于醒来了。”宋一鸣关切地问:“感觉好点了吗?”
杨陵摸了摸脖子,完好无损,他坐起身来说:“没事,可能是这几天太累了。”
周陆过来抓起杨陵手腕搭脉:“脉象平稳,多休息几日应无大碍。”他松开杨陵手,接着问,“听宋先生说你知道我计划打棺材的事,真是怪了,今年是我平六十岁,前些日子托人从关中请打棺工匠,这事我从没对外人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杨陵瞅向宋一鸣,见对方摇了摇头,才说:“前些日子遇见之前跟我一起跑商队的人,听他说的。”
周陆半信半疑,杨陵接着说:“德仁堂世代救死扶伤,您在镇上更是德高望重,有一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师傅言重了,你说吧。”三句好话当钱使,这样的赞扬让周陆很受用,就像那些挂在他家药铺的锦旗和牌匾,一代代传下来,即便是在烟熏火燎中变得陈旧不堪,他也舍不得摘下来。
“您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可这聘礼……”杨陵欲言又止,“按理说,你家的事不该我说三道四,可我的徒弟张山喜欢小翠多年,两个孩子年岁也大了,耽误不得呀。”
周陆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我是没有儿子,可这聘礼一分一厘都不可少,等我百年之后,我的这份家业还不都是他们的吗?”话不投机,周陆起身离开。
“这事先放一放,‘宋一鸣神情凝重地说:’按照我们在回来时路上说的,你打造钢叉,我去找保长。”
“恐怕来不及了。”杨陵黯然失色,颓然地垂着脑袋。
“难道是他们要提前动手?”宋一鸣忙问。
杨陵这才说出了自己掉下骡子后昏迷不醒时发生的事情,他说,“那人说我活不过三日,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组织大家抵抗,万一不行,你们就……就跑吧,现在就走,让大家离开小镇去深山躲避,说不定……”
宋一鸣拍了拍杨陵肩膀说:“这你放心,在你说的那个世界,你是霜降那天才受伤的,时间是往后推,按目前验证的事情来看,它不会提前发生的。”
“但愿是你说得这样,”杨陵凝重地说:“宋先生,狗娃到了上学的年纪,还没有个正式的名字,劳烦你给取一个。”
“说的也是,孩子大了,总不能一直叫乳名,你有什么想法。”
“我不求他大富大贵,只要他平平安安长大成人,延续我杨家香火就好。”
宋一鸣思虑片刻,说:“那就叫杨平安吧。”
有了宋一鸣运筹斡旋,保长同意建立保乡团,由杨陵负责在晚上操练,镇上好奇的年轻人踊跃报名,三日不到,包括屠夫王武和杂货店赵启明在内已有六十多人参加,而张山则被杨陵安排去盯着老杜酒坊。
日子在杨陵和宋一鸣紧锣密鼓的筹备中一天天过去了,霜降之日说到便到,周陆寿宴如期举行。头天夜里,张山慌里慌张地回来给杨陵汇报:“老杜放飞了两只鸽子。”
该来的躲不掉。这天上午,杨陵准备停当,他去鹿鸣书院和宋一鸣做最后的商定。中午两人走进周家高朋满座的院子,跟那个世界一样,周陆慷慨陈辞一番,又说出了那句话:“人生七十古来稀,棺材是通向往生之河的船舶,马虎不得,逢此良辰,周某万分庆幸,来来来,大家同饮!”
酒未过三巡,院子里突然出现几名白衣汉子,保长董斯走到杨陵耳边低声问:“那批刀打好了吗?他们来取货了。”
“不是说两个月吗?”杨陵坦然地说,“告诉他们,定金如数退还,刀子一把没打。”
“你……”董斯生气地指着杨陵鼻子,“你这不是耽误人家事情吗,人都来了,看你如何交代。”
杨陵在众目睽睽下离席走到络腮胡面前,从怀里掏出钱袋递了过去:“实在抱歉,杨记秉承祖训,只打农具,不打凶器!”
络腮胡恶狠狠地盯着杨陵,转而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宾客,杀气腾腾地说了一个字:“走!”
不速之客离开后,杨陵对同座的王武和赵启明使个眼色,两人起身走出大门,看着宾客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宋一鸣站起身来说:“乡亲们,请大家安静,宋某有话要说。”
宋先生发声,没人敢不尊重。人们静下来后,宋一鸣接着说:“我有一位过命故交,他在省府为官,前些日子他托人带话,说今夜有一伙歹人来我董原镇劫掠,为确保乡亲们人身和安全,大家马上回家收拾,带上孩子和老人,到时候跟杨师傅的徒弟张山去西边的山林暂作躲避,钱财是身外之物,切莫不舍,你们带上干粮和水就行。“
院子里一片哗然,众人质疑和议论声再次响起。董斯见状立刻质问:“宋先生,我身为一镇保长,这等大事,我怎么不知道?”
“事关紧要,我还没来得及告知保长。”宋一鸣并不多做解释,转向大家沉稳地说:”保乡团的兄弟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董原镇的安危存亡就靠大家了。”
乱哄哄的院子里,酒坊老杜起身正要偷偷溜走,杨陵从身后喊住了他:“老杜,留下来喝杯酒再走呀。”
老杜迟疑了一下,转身看着不怒自威的杨陵说:“呵呵,杨师傅,我老伴还在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得回去告诉她一声。”
“这就不劳您操心了,带上来。”王武和赵启明推搡着老杜老婆走进院子,杨陵转向大伙说,“大家不要惊慌,经过我们查实,老杜一家是劫匪暗藏在镇子里的卧底,这里发生的一切,都由他飞鸽传书给歹人。”
在众人指责中,宋一鸣看向董斯说:“请保长发落。”
董斯走到老杜面前,不解地问:“老杜,这是怎么回事?”
“保长,别听铁匠瞎说!”老杜恶狠狠地瞪着杨陵,心虚地说,“我的鸽子……那是不小心才飞走的,哪有什么飞鸽传书?”
杨陵见老杜强行辩解,不由怒火中烧,一把撸起他的袖子,大家惊奇地发现,在老杜左臂上,赫然出现一个月牙状的图腾。杨陵厉声说道:“老杜,还要辩解吗?”
董斯一记耳光抽在老杜脸上:“好了老杜,这么多年董原镇的人待你并不薄呀,你这是为什么呀?为什么要当叛徒?”
“为了圣战!”老杜见事已败露,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渍,直起腰来,审视着众人嚣张地说,“我本就是圣月教的人,何来背叛?你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就乖乖等死吧,哈哈哈……”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养不熟的白眼狼呀!”宋一鸣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挥挥手说,“绑了,关起来。”
王武和赵启明毫不留情地将老杜夫妇捆绑结实,关进了周陆家的柴房中。
事到如今,杨陵是对董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保长,他们是你带来打刀的那些人,这事儿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们这是要造反吗?”董斯懊悔地说,“其实我也不认识他们,一个多月前那个大胡子找到我,向我打听镇子上的情况,要我帮他打造一批刀子,我见他出手大方,就……哎!万万没有想到……”
【11·浴血之战】
回家后,杨陵边收拾行李边对狗娃说:“狗娃,爹给你取了个名字,你以后就叫杨平安,记住了吗?”
“记住了。”狗娃说,“我叫杨平安。”
“平安,你跟他们去山里待几天。”杨陵把包裹绑在孩子肩上,哽咽地说,“爹爹要出去一段时间,你是男子汉,要照顾好自己。”
“嗯,我等爹爹回来,”狗娃捏着包裹一角,“我的拨浪鼓带了吗?”
“带了,在里面呢,快走吧,张山叔叔在外面等你呢。”
铁匠铺门口,张山背着老娘已经等候许久,杨陵牵着狗娃的手把他交给徒弟,低声对他说:“乡亲们就交给你了,等镇子安全了我们会去接你们回家。”
所有居民都来到街上,他们携老带幼,赶着骡车牵着牲口,推着独轮车,拎着大包小包……虽然宋一鸣说了钱财乃身外之物,即便是面对生死,他们还是舍不得丢弃,好在他们都愿意离开,只有一人除外。
杨陵送狗娃出门后,周陆边迎上来,将杨陵拉到一边说:“杨师傅,事情真有这么严重吗?”
杨陵想起在那个世界周陆悲惨的死状,知道他吝啬的毛病又犯了,但还是劝解道:“周老,事情比你想象的还要严重,你如果还想安稳度过晚年,死后躺在你的那副花花绿绿的棺材里,就听我的,跟他们躲一躲吧。”
“我不走,”周陆坚定地说,“我要留下来。”
杨陵看着这个倔强的老头说:“我知道你祖上的家业不能败在你手里,可命重要呀,死了可什么都没了。”
周陆叹了口气说:“都这个时候了,我守这份家业有什么用,听说你要带领保乡团誓死抵抗,我要留下来帮你们,你们万一受伤了,没我这个老家伙医治怎么行。”
杨陵还要说什么,周陆一摆手说:“就这么定了,另外,你那天说起小翠和你徒弟张山的婚事,我也想明白了,等这事了,我们便给他俩张罗婚事。”
周陆一席话,让杨陵既高兴又感慨,他紧紧握住老人双手,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想表达他的感谢,又想马上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给张山,可张山已经带着镇子上的老弱妇孺撤出了董原镇。
宋一鸣也没有走,在夜幕降临时分杨陵聚集保乡团时,他命人搬来数十坛酒,亲自为每个手持钢叉的小镇男子倒满酒杯,他说:“我董原镇世代安居乐业,不求富甲一方,只求平安度日,可歹人却要将我们赶尽杀绝,我们决不能束手待毙,今夜,宋某与大家一同御敌,同生共死!”
“宋先生,你不能去。”杨陵第一个反对,他说:“您可是我们镇子的希望呀,孩子们还要仰仗你读书识字……”
“歹人都打上家门了,我虽为书生,但绝不退缩,来,饮完杯中酒,我等今夜浴血一战,同生死,共进退,”宋一鸣的一番话,顿时让男人们热血沸腾起来,纷纷端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后,宋一鸣向大伙伸出手说:“谁有多余的家伙,借我一把。”
“我有!”屠夫王武从腰间抽出一把杀猪刀递给宋一鸣。
教书先生接过刀子藏于袖管之中,对杨陵说:“杨师傅,下令吧!”
杨陵虽说早年跟随商队练过一些皮毛功夫,但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他看着站在面前的汉子,他们可都是董原镇上年轻力壮的男人,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是父母的儿子,妻子的丈夫,也是子女的父亲,他绝不能让悲剧再次发生。杨陵紧握钢叉的指节逐渐发白,他提高嗓音,大声说道:“兄弟们,歹人今晚胆敢来犯,我们绝不能后退一步,在我们身后的是我们的父母妻儿,还有房屋和一草一木,我们不能让他们闯进家里,屠杀我们的家人,烧毁我们的房子,砸烂家里的坛坛罐罐,所以我决定,去镇子东边五里之外的必经之路上他们。”
夜晚,一钩弦月清冷地挂在光秃秃的杨树稍上,树林深处,一群老人,妇女和孩子,人们静悄悄地坐在树下,焦急地望向镇子的方向,在心里祈祷着留在那里的人平安归来,接他们回去。眼看临近午夜,连接镇子的路上仍旧空无一人。
张山焦急地在林间来回踱步,踩踏的落叶“沙沙”作响,小翠不耐烦地说:“坐下来不行吗?你这样让大家更着急。”
“都这个时候了,咋还一点动静都没呢。”张山看向一旁的董斯说,“保长,你照看着大家,我回镇子上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董斯点头同意后,张山转身向树林外的小路跑去,小翠见状忙跟了上去:“等等,我给你说个事。”
“你快回去照看他们,有话等我回来再说。”张山没有停下脚步,挥挥手心急火燎地说,“我得赶快去镇子一趟。”
“张山!”小翠着急地跺着脚,“你给我站住。”
张山还是回过头来说:“我回去会看周伯的,你放心。”
小翠低着头,害羞地说:“离开镇子的时候我爹说了,等我们回去就给我俩……办婚事……”
“你是说周伯同意了?”张山激动得一把抱住小翠,但小翠还是推开了他,柔声说:“你快去吧,小心点。”
张山是一路小跑着回到镇子的,他发现寂静的街上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忙跑向德仁堂药店,周陆家大门时敞开着的,他喊了几声“周伯”无人回应,在关酒坊老杜夫妇的里屋柴房里,看到周陆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尖刀,而老杜夫妇已不见踪迹。张山忙扶起周陆,老人只说了一句“快去镇东……”便没了气息。
张山忍住悲痛,沿路向镇子东边跑去。他后悔没有早点回来,未来岳父丧命,这让他怎么给小翠交代。张山脚步比咚咚狂跳的心脏跃动得更快,直跑到离镇子五里之外,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冲进他的鼻孔,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僵硬,几乎忘记了呼吸——倒在路边的尸体有百具之多,保乡团六十余人尽数丧命!
那天夜里,杨陵带着保乡团埋伏在董原镇东边五里之外的大道两侧,时间还未过午夜,一群白衣人从远处赶来,朦胧月色下,他们犹如鬼魅一样悄然前行。保乡团的众人屏住呼吸,握紧手中钢叉,等那伙人进入伏击范围后,杨陵方才率领大伙冲向敌人。
圣月教的人比保乡团多出近一倍,可他们没想到偷袭者竟被偷袭。短兵相接,刹那间,厮杀四起,刀叉相撞之际,惨叫声从未间断。在血肉横飞中,杨陵挥舞钢叉奋力刺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先是教书先生宋一鸣,后来是屠夫王武,接着他看到赵启明被弯刀洞穿胸膛……
在董原镇的男人们不惧生死抵抗下,战斗很快便接近尾声。此时杨陵鲜血浸透全身,在数名圣月教徒围攻下,一柄弯刀从身后划过,像一阵冷风刮过脖颈。杨陵僵直倒下,朦胧之中,看到剩余几名教徒互相搀扶着离去,方才缓缓闭上眼睛……
【尾声·五十年后】
圣月教的叛乱在没落的清政府耗时十年之久才逐渐平息,他们所到之处无不生灵涂炭,而董原镇是陇东地区唯一没有被屠杀殆尽的镇子。当年镇子上男人们拼死抵抗,全部战死,等圣月教徒再次卷土重来时,官兵已经展开征讨,使他们最终躲过这场劫难。
五十年后的一个冷雨连绵的深秋,杨平安携一坛老黄酒去鹿鸣书院找宋先生商量重修书院事宜,两人坐在书房内对饮,突然看到从院子大松树下走来一个奇怪的中年男子,那人脖子上缠着渗血的布条,在两人惊讶的目光中,来到门口停下脚步,站在屋檐下仔细地打量着屋内两人,久久不语。
宋廉站起身问道:“先生,您是找人吗?”
那人并不理睬他,对杨平安亲切地喊了一声:“狗娃?”
“你是什么人?“杨平安生气地说,”现在的年轻人一点都不懂得尊重老人,狗娃也是你叫的吗?哼!”
那人见杨平安发火,忙急切地说:“狗娃,我是你爹呀。”
“呸!”杨平安拿起身旁的拐杖,站起身愤愤地说,“莫要欺负我这老头子,我才是你爹呢。”
那人不语,却笑得一脸慈祥,他看了杨平安最后一眼后,才恋恋不舍地转身走进雨中。
“平安,我怎么觉着这人好面熟呀。”宋廉望着雨中渐行渐远的身影,对杨平安说,“刚那一幕,好像发生过一样。”
杨平安说:“不知道哪里来的疯子,别理他。”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