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与点火者

      降旗仪式已结束许久,偶忆视频播放时所见火箭发射的影像,那声“点火”的号令,如重锤击砧,在空寂里荡出绵长的回响。视频里的孩子被点然后那种风发向上为了中考而拼力勃发的昂扬斗志影响深刻。闭目凝思,竟觉那声号令并非只属于航天的场域,更在人间的阡陌间低徊——世间万千孩童,原都是未燃的火种,蜷缩在懵懂的壳里,等候着一声恰当的召唤,一缕相宜的风,将其唤醒,使其燎原。

      国人向来热衷于谈论“教育”,恰似向来热衷于谈论“救国”一般,言辞间多的是高屋建瓴的宏论,少的是俯身凝视的温情。街头巷尾,家长们热议着名校的榜单,师长们标榜着升学率的辉煌,仿佛那些数字堆砌起来的,便是教育的全部意义。可他们忘了,孩子不是工厂里的坯料,可按固定的模子塑形;不是田地里的禾苗,可凭统一的节律收割。他们是火种,是带着原始的、蓬勃的生命力的存在,其价值不在于被打磨成规整的模样,而在于被点燃后,能发出属于自己的光与热。

    我见过太多所谓的“名师”,西装革履,言辞流利,将课本上的知识拆解成细密的条目,再一一灌输给学生。他们的专业能力不可谓不强,解题的技巧不可谓不精,可他们面对学生时,眼中没有火种,只有需要填充的容器。他们用标准答案熄灭疑惑,用统一要求压制个性,到头来,那些原本可能燎原的火种,要么被浇得透湿,再也燃不起来;要么被焐得死寂,连一点火星都不复存在。这般教育,与焚琴煮鹤何异?与缘木求鱼何殊?

    鲁迅曾言:“救救孩子!”这声呐喊穿越百年风雨,至今仍振聋发聩。彼时,他所见的是封建礼教对孩童天性的扼杀,是旧制度对新生力量的摧残;如今,我们所见的,虽无那般赤裸的残酷,却有更为隐蔽的消磨。那些看似善意的“雕琢”,那些名为“为你好”的束缚,实则都是熄灭火种的冷水。多少孩子,在日复一日的机械学习中,丧失了好奇的本能;在一次又一次的标准答案面前,放弃了思考的权利。他们成了被动接受的木偶,成了批量生产的复制品,唯独不再是那独一无二、带着星火的生命。

    真正的点火者,从来不是凭着专业知识炫耀的人。他们或许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精湛的技巧,甚至可能有些笨拙,有些固执,但他们有一颗悲悯的心,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他们能看见每个孩子心中那点微弱的火星,懂得如何用耐心去呵护,用引导去助燃。就像鲁迅先生笔下的藤野先生,没有居高临下的教诲,只有平等的尊重与真诚的关怀,正是这份不带偏见的温情,点燃了鲁迅心中救国救民的火种,让他在迷茫中找到了前行的方向。

      我想起乡间的一位老教师,学历不高,普通话也不甚标准,却教出了无数走出大山的孩子。他的课堂从不限于课本,春天带学生去山坡上辨认草木,夏天领学生去河边观察鱼虾,秋天教学生收割庄稼,冬天和学生一起在雪地里写下对未来的期许。他不强迫学生背诵那些枯燥的公式,而是引导他们去感受自然的神奇,去思考生活的意义。有个调皮的孩子,总爱逃课去掏鸟窝,别的老师视之为顽劣,他却陪着孩子蹲在树下,听孩子讲鸟窝里的趣事,再顺势引导:“你看小鸟要想飞翔,得先学会扇动翅膀;人要想走出大山,得先学会积累知识。”就是这样简单的话语,竟让那个孩子渐渐收了心,慢慢爱上了学习。多年后,那个孩子成了一名生物学家,他说,是老教师让他心中对自然的好奇,变成了永不熄灭的探索之火。

      这便是点火者的力量。他们不追求立竿见影的成效,不苛求整齐划一的结果,他们懂得火种的点燃需要时间,需要等待,需要给它足够的空间去燃烧。他们就像春风,看似无形,却能唤醒沉睡的万物;就像细雨,看似微弱,却能滋润干涸的心田。他们传递的不是僵化的知识,而是鲜活的生命力;他们给予的不是固定的答案,而是思考的勇气。在他们的呵护下,每个孩子心中的火种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燃烧方式,有的成了照亮前路的火炬,有的成了温暖他人的炉火,有的成了推动社会前行的烈焰。

      反观当下,太多人将教育当成了功利的投资,将孩子当成了实现自己未竟梦想的工具。他们急于看到回报,急于让孩子出人头地,于是便用各种补习班、兴趣班将孩子的时间填满,用各种考核、竞赛将孩子的精神束缚。他们忘了,火种的燃烧需要氧气,需要自由的空气,过度的压制只会让它窒息。就像那些被圈养在笼子里的鸟,即便拥有华丽的羽毛,也永远失去了翱翔天空的能力;那些被过度管教的孩子,即便拥有优异的成绩,也永远失去了蓬勃的生命力。

      火箭发射的那一刻,点火者的指令之所以斩钉截铁,是因为他们深知,每一个细节的精准,都关乎着火箭能否顺利升空。而教育中的点火者,更需要一份清醒与坚定,需要抵御功利主义的诱惑,需要坚守教育的本质。他们要明白,自己点燃的不仅是一个孩子心中的火种,更是一个民族的希望,一个国家的未来。百年前,鲁迅希望有更多的人能挣脱旧制度的枷锁,为孩子撑起一片自由的天空;百年后,我们更需要有更多的点火者,用爱与责任,点燃孩子们心中的火种,让他们在自由的空气中,燃烧出属于自己的精彩,照亮这个民族前行的道路。

      天渐黑,那声“点火”的回响仍在耳畔。我期盼着,未来的教育场上,少一些急功近利的雕琢,多一些润物无声的点燃;少一些僵化刻板的灌输,多一些自由真诚的引导。让每个孩子都能成为燃烧的火种,让每个点火者都能收获燎原的喜悦。如此,便是对“救救孩子”这声呐喊最好的回应,便是对教育本质最好的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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