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今天,我三十岁了。

从三十年前于酷暑中响起那一声嘹亮的啼哭,到此刻这个大雨滂沱的午后,如果说有一种情感在这三十年的光阴中始终贯穿其间,萦绕于我的每一次呼吸与脉动,每一次眼睛的张翕,每一次脚步的逡巡,那只能是母爱了。

当我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想要写下一些文字来献给我的母亲,我把自己的思绪回溯到记忆的最初来重现与母亲在一起生活的点滴细节,令我失望的是我似乎并没能找到什么特别具有艺术效果的场景来供我长篇累牍的描写,以至于我良久也无法写下一行文字。母亲是平凡的,以至于我很难将她与其他众多的母亲区分开来。如果将我们常见对母亲的描述作用于她,无疑都是恰当的。勤劳,善良,隐忍,无微不至,悲天悯人,一生的风雨最终都拢于一尾皱纹。

母亲的爱像一颗被碾磨成粉的珍珠,均匀的涂抹于我成长的每一寸时光。它们是如此的轻微,以至于常常被迟钝的孩子们忽略或是习以为常。

母亲的童年是不幸的,外公去世很早,继父所能带给她的无非是谩骂和毒打。初中毕业的时候,她被告知不能再继续自己的学业了,因为家里很穷,另外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需要她的照顾。幸运的是母亲的一个姑姑支助了她高中三年的学费使得她能够完成高中的学业。考虑到当时特定的历史环境,一个女孩能读完高中实属不易了。妈妈的所有弟妹都未能读完小学就下乡当了知青了。母亲一生都对姑姑充满感激,她常说,如果不是姑姑的支持,她就不能读高中,如果不读高中,就不能遇见她的丈夫,也就是我的父亲了。

高中了,母亲恋爱了。我想那个时候母亲一定很美,她身材高挑,有着乌黑的头发和同样乌黑的眼睛。父亲是班上成绩最好的学生,他的数学老师在我读中学的时候已经是学校的校长了,他不无遗憾的说起我的父亲,如果不是家庭成分不好,他一定能考取全国最好的大学。父亲送了一个塑料封皮的笔记本给母亲,红色的,首页上有一株腊梅。他们一起上自习,一起分享家里带来分饭菜,母亲会给父亲缝补衣裳,父亲会给母亲讲解一道平面几何题目。我有一次问母亲当初是父亲的哪一点吸引了她,母亲回答说你爸爸是个孝子,学校偶尔吃顿肉,他总是自己舍不得吃,包起来带给十多公里以外的爷爷。

高考了,父亲的考卷连被批改的资格都没有,稀缺的教育资源显然没有理由分配给一个地主的孩子。母亲没能考取,其实即使考上了又能怎样,家里根本就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意愿让她继续读书了。20岁那年,他们结婚了。这场婚姻招致了支助母亲读完高中的姑姑的强烈反对。姑姑的丈夫在部队工作,已经为母亲物色了一个年轻的军官,姑姑气愤而失望的对母亲说,“这辈子你还没有穷够吗!”。继父对母亲的婚姻到没有丝毫的反对,因为他根本就不关心母亲嫁给了谁,他只是希望母亲尽快的离开这家庭。在他和外婆的两个孩子出生以后,这个家庭已经显得过于拥挤了。

高中毕业后父亲和母亲都没能谋到一个合适的生计,于是就跟着人四处修路。父亲敲石头,母亲就给修路的工人做饭。他们的足迹遍布了中国西南部的穷山恶水。一年以后,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诞生了。为了照顾孩子,母亲回到老家和公公婆婆住在一起,一起蜗居于那个狭小的空间里的还有父亲的弟弟和妹妹。此时的爷爷已经被没收的所有的田地,靠做一点小生意艰难的维持一家的生计。母亲除了要照顾刚出生的孩子,还有帮父亲承担起照顾老人和弟妹的责任。奶奶直到去世,也没有说过一句母亲的不是,母亲也赢得了父亲的弟妹的尊重。

哥哥一岁了,想吃一块米糕,妈妈没钱,就安慰他说,等你爸爸回来他会给你买的。爷爷的声音从另一个房间传来,“就他爸爸那个可笑的工作,还能给孩子买什么米糕?”母亲无声的泪水流了整整一个夜晚。

两年后,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出世了,八斤多的一个胖小子。为了维持这个日益繁重的家庭,母亲离开了她刚刚出生的孩子再次外出给工地上的男人们做饭。她的每一个夜晚都是在对孩子的思念中度过的。如果偶尔有从老家过来的人告诉母亲孩子生病了,母亲常常会哭得昏厥过去。此时,我的两个哥哥在中国西南部这个贫瘠的小镇上静静的生长,他们整天游走于大街小巷,蓬头垢面,脸上是营养不良的蜡黄。

很快,两个孩子都到了要上学的年龄了。父亲和母亲也就回到了老家。父亲进入了一个事业单位做文职工作,母亲进入了草帽厂当了一名工人,生活似乎第一次透露出一丝希望的曙光。父亲的工作需要长期驻守在乡下,每个月只能回家一两天。每次回家的时候,父亲总是会给家做一次彻底的清洁,购置一些生活用品,然后就会检查两个孩子的作业。和大多数中国传统的父亲一样,他们总是希望孩子能够完成一些他们未竟的心愿以弥补他们的遗憾,而对于我的父亲而言,这样的心愿就是上大学。他的这个心愿算是彻底的被满足了,多年以后他的三个孩子都考上了大学,在那个南方小镇名噪一时。

这段时间的生活同样是艰辛的,母亲起早贪黑的上班,还要照顾两个孩子的饮食起居。哥哥的衣服都很破旧了,但却被妈妈裁剪得很合身,他们总是穿得干干净净的去上学,一个邻居对他们的评价是“真不像是个工人的儿子”。这是那个艰难的年代里母亲能够听到的最好的赞美。这个邻居目睹了母亲含辛茹苦的拉扯大我们几个孩子的全过程,感慨的说,如果我们有谁要是长大了对母亲不孝顺,她一定会站出来斥责我们。可惜这位邻居过早就去世了,当母亲多年后和我讲起她的这番评述的时候还打趣的对我说,现在好了,看着我辛辛苦苦拉扯大你们的证人都去世了,你们可以放心的不孝顺我了,也不会有人站出来斥责你了。

大约是某个夏日,我不确定,但我宁愿相信那天是夏日,因为我所有美好的回忆都发生在夏日。那天父亲从乡下回来了,母亲照例去码头接他。父亲告诉母亲他以后都不用再这么长久的驻守在乡下了,因为他升职了。我想那一天母亲一定为她的男人感到骄傲了。不久以后母亲进入了一个建筑公司当了会计,生活这才进入了正轨。

一个生命在这个时候来临了,那就是我。在有了两个男孩以后,母亲特别希望再能有个女孩。当她怀着我的时候经常梦见蛇,年长的人告诉她这是要生女孩的征兆。母亲满怀希望的等待了十个月以后,我不识时务的诞生了。我常常给母亲开玩笑说,如果那个时候就有B超什么的,指不定就没我了。客观的说,在孩子三个中间,我和母亲的感情更为亲近一些。我大约属于那种打小就小嘴抹了蜜糖的那种,用哥哥的话来说,我就靠着花言巧语就赢得了母亲的欢心,他们认为自己为母亲做了很多实在的事情,比如洗碗或者是打扫家里的卫生,但效果似乎比不过我赖在母亲的怀里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他们一度为此忿忿不平。现在我和大哥都不在母亲的身边,我们都会定期的给母亲打电话。母亲说她接到我的电话会更开心,因为大哥在报了平安以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而我则会陪她家长里短的聊上一会。春节回家看望母亲的时候,我还会挽着她的手去菜场买菜,并得意的宣称,瞧,生了个儿子,却像女儿一样贴心,你赚了吧。

现在母亲老了,她的膝关节一直受骨质增生的困扰,行动不是很利落了。今年早些时候,母亲接受了胆结石的切除手术,直到手术完成以后她才允许父亲告诉我。母亲一贯如此,自己一生都在为孩子牵挂,却不愿孩子因为自己有丝毫的分心。知道母亲做手术的消息,我很难过,尽管我知道这其实并不是一个严重的病症。但我还是悲伤的意识到,父母年纪大了,他们的病痛会越来越多,我要慢慢接受这个事实并学会承担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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