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命运摁在地上摩擦了一辈子的人。
咱们这一卷聊了陶渊明的“不伺候了”、李白的“仰天大笑出门去”、苏轼的“被贬到哪吃到哪”、柳永的“奉旨填词”、李清照的“前半生撒糖后半生撒刀”、辛弃疾的“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王维的“被命运按着头当了一辈子佛系诗人”、白居易的“骂了朝廷一辈子被朝廷养了一辈子”、唐伯虎的“被后人虚构出来的风流才子”。
今天这位,是文艺顶流系列的压轴人物。
他叫杜甫。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诗人——没有之一。他跟李白并称“李杜”,但他跟李白完全不一样。李白是天上飘的,他是地上爬的。李白一辈子活在“仰天大笑出门去”的幻觉里,他一辈子活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现实里。
他这一辈子,可以用四个字概括——穷、病、老、惨。
他考科举,考不上。他求人荐举,没人理。他好不容易当了个小官,安史之乱来了。他被叛军俘虏,关在长安。他逃出来,跑到凤翔找新皇帝,当了个左拾遗,没多久就被贬了。他带着一家老小逃难,儿子饿死了。他到了成都,在朋友的帮助下盖了一间茅屋,茅屋被秋风吹破了。他晚年漂泊在湘江上的一条小船里,病死了。
一个穷了一辈子、病了一辈子、儿子饿死了、连一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的人,被后人尊为“诗圣”。
但你如果只是觉得他“惨”,那你就把他看小了。
他的伟大,不在于他“惨”。他的伟大,在于他把自己的惨,写成了全人类的惨。 他写自己挨饿,写的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看到的不是自己一个人挨饿,是天底下所有穷苦人都在挨饿。他写自己的茅屋被风吹破,写的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他想的是天底下所有没房子住的人。他写自己跟老婆孩子分离,写的是“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他想到的是所有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人。
他把自己的眼泪,变成了全人类的眼泪。
名场面一:少年杜甫——一个“放荡齐赵间”的富家子弟
杜甫的出身,其实不差。
他祖上“奉儒守官,未坠素业”——爷爷杜审言是武则天时期的著名诗人,官至膳部员外郎。他爹杜闲当过兖州司马、奉天县令。他家是“京兆杜氏”,在唐代算是名门望族。杜甫年轻的时候,家里有钱,身体也好——“忆昔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十五岁了还像个小牛犊一样满院子跑,一天上树摘枣能爬上千回。
他二十岁开始“壮游”——从江南到山东,从洛阳到长安,到处游山玩水、结交朋友。他在洛阳遇到了李白——他这辈子最重要的相遇。
杜甫比李白小十一岁。他见了李白,像一个小粉丝见了偶像——“乞归优诏许,遇我宿心亲。”李白对他也很好,两个人一起“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喝醉了盖一床被子睡觉,白天手拉手一起走。
一个三十三岁的“老迷弟”,跟四十四岁的“大偶像”手拉手旅游。这画面放在今天,就是粉丝追星追到了同吃同住。
但这段友谊只持续了两年。分别之后,李白继续他的“仰天大笑”,杜甫开始了他漫长的“下坡路”。
名场面二:长安十年——一个“北漂”的辛酸求职史
杜甫三十五岁那年,到了长安。他到长安的目的只有一个——当官。
他参加了“制举”考试。那一年,唐玄宗下诏“广求天下之士”,杜甫满怀希望地报了名。主考官是宰相李林甫。李林甫这个人,最怕的就是“草野之士”进入朝廷说他的坏话。他搞了一场“考试”,结果全天下没有一个“野无遗贤”。唐玄宗很高兴,李林甫很高兴。只有杜甫——他是那个“遗贤”。
他落榜了。他爹那时候还活着,还能接济他。但他爹很快就死了。杜甫在长安的生活,开始陷入困境。他穿的衣服“多年不拆洗”,吃的饭“多掺泥沙”。他跑到长安城外的终南山去采药,拿到市场上卖钱,换几文钱买米。
他写诗记录自己的生活——“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翻译:早上敲富人家的门讨饭,晚上跟在肥马后面吃灰。残羹冷炙,到处都是心酸。
一个满腹才华的诗人,在长安城里像乞丐一样讨生活。
他在长安混了将近十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唐玄宗要举行“三大礼”,杜甫写了《三大礼赋》,呈了上去。唐玄宗看了之后,觉得写得不错,让他待制集贤院,参加“选试”。
主考官还是李林甫。结果——“送隶有司,参列选序。”翻译:把他送到了人事部门,等着排队。
等了十年,就等来一个“排队”。
名场面三:奉先咏怀——一首诗写尽了天下的不公
天宝十四载(755年)十一月,杜甫终于等到了一个正式的任命——河西县尉。
县尉是什么官?县令的副手,负责治安、催税、抓人。一个“从九品”的小官,比芝麻还小。
杜甫拒绝了。他不愿意干这种“鞭挞黎庶”的活——天天打老百姓、催老百姓交税,他干不了。
朝廷改任他为右卫率府胄曹参军——看管兵器库的。一个管仓库的。
杜甫接受了。
他接受了这个“管仓库”的差事,然后在回家探亲的路上,写下了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作品之一——《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这首诗的最后一段,是全诗的高潮:
“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入门闻号啕,幼子饿已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岂知秋禾登,贫窭有仓卒。”
翻译:我的老婆寄居在异县,十口人隔在风雪里。我进门的时候听到嚎啕大哭——我的小儿子饿死了。我怎么能不哀痛?连巷子里的邻居都在哭。我愧为父亲——没有粮食,让他夭折了。谁能想到,秋收刚过,穷人家竟然出了这样的变故?
一个管仓库的官,自己的儿子饿死了。
他管的是国家的武器库,他的儿子却饿死在家里。这是什么样的讽刺?
但杜甫没有停留在自己的悲痛里。他接着写了最后十句:
“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
翻译:我好歹是个官,不用交租税,不用当兵。我都这么惨了,那普通老百姓呢?那些失业的人呢?那些戍边的士兵呢?我的忧愁像终南山一样高,像大海一样汹涌,收都收不住。
一个刚死了儿子的人,在悲痛中想到的是“普通老百姓更惨”。
这就是杜甫。他站在个人的悲剧里,看到了天下的悲剧。
名场面四:安史之乱——一个被时代碾碎的“拾遗”
安史之乱爆发之后,杜甫带着一家人逃难。他把老婆孩子安顿在鄜州的羌村,自己跑去灵武找唐肃宗——新登基的皇帝。
半路上被叛军俘虏,押回长安。
他在长安被关了将近一年。他写《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翻译:国家破了,山河还在。长安的春天,草木疯长。看到花开我想哭,听到鸟叫我心惊。战火已经烧了三个月,一封家书比万两黄金还珍贵。我头发白了,越搔越少,连簪子都插不上了。
一个被叛军关在长安城里的中年人,看着满目疮痍的故都,想到的是远在鄜州的妻子和孩子。他不是“诗圣”,他是一个想家的父亲。
他后来逃出来了。他跑到凤翔,见到了唐肃宗。唐肃宗给了他一个官——左拾遗。
左拾遗是言官,负责给皇帝提意见。杜甫干了没多久,就干了一件“不该干”的事——他替被罢相的房琯说了几句话。
唐肃宗大怒,把他贬了。
一个刚逃出叛军监狱的人,因为替别人说了几句话,被自己人贬了。
他去了华州,当了个“司功参军”。他干了一段时间,实在干不下去了——他受不了天天给朝廷写那些歌功颂德的公文。他辞了官,带着一家人开始了漫长的漂泊。
名场面五:成都草堂——一场秋风吹破了全天下寒士的梦
杜甫漂泊到成都的时候,已经快五十岁了。
他在朋友的帮助下,在成都西郊的浣花溪边盖了一间茅屋——这就是“杜甫草堂”。
他在草堂里住了将近四年。这是他后半生最安稳的四年。他种菜、养鸡、写诗,跟邻居喝酒。他写“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春天下了好雨,庄稼有救了。他写“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门前有黄鹂鸟在叫,有白鹭在天上飞。
但你读他的“快乐诗”,总觉得带着一股“苦味”。因为他写“好雨”的时候,想的是“润物细无声”——这雨能不能把全天下干裂的土地都润一润?他写“黄鹂”的时候,想的是“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隔着窗户能看到西岭的雪山,门口停着从东吴来的万里船。
他在成都的安稳,是暂时的。一场秋风,把这暂时的安稳吹破了。
那天秋天,大风把他的茅屋顶吹翻了。茅草飞得到处都是——有的挂在树梢上,有的沉到池塘里。村里的小孩欺负他老,当着他的面把茅草抱走了。他喊得嗓子都哑了,孩子们不理他。
那天晚上下雨了。屋顶漏雨,屋里没有一块干的地方。他的儿子睡相不好,把被子蹬破了。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写下了一首诗——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翻译:怎么才能得到千万间宽敞的大房子,让天下所有贫寒的人都住进去,风吹不动、雨打不动,安稳如山。唉!什么时候眼前能突然出现这样的房子?如果能这样,就算我一个人的茅屋破了、冻死了,我也心甘情愿!
一个自己的茅屋被风吹破的人,想到的是“天下寒士”有没有房子住。
这就是杜甫。他这辈子没有住过一间好房子。他租过房、借过房、盖过茅屋、住过船舱。他死的时候,是在湘江上的一条小船里。他一辈子没有“广厦千万间”,但他给全天下的人造了一个关于“广厦”的梦。
名场面六:最后的漂泊——死在一条小船里
杜甫离开成都之后,沿着长江一路向东漂泊。他到了夔州(今重庆奉节),在都督柏茂琳的帮助下,租了一些公田,雇了几个工人,生活稍微安稳了一些。
他在夔州住了将近两年。这两年是他创作的高峰期——他写了四百多首诗,包括《秋兴八首》《登高》这些千古名篇。
他写《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翻译:风很大,天很高,猿猴在哀叫。水很清,沙很白,鸟在盘旋。无边无际的落叶萧萧而下,望不到头的长江滚滚而来。我漂泊万里,常年做客他乡,秋天让我悲伤。我这一百年,多病缠身,一个人登上高台。艰难和苦恨,让我的鬓发白得像霜。穷困潦倒,刚戒了酒——因为连浊酒都喝不起了。
“潦倒新停浊酒杯”——一个连浊酒都喝不起的人,写下了中国文学史上最悲壮的一首诗。
他离开夔州之后,继续向东漂泊。他到了江陵、到了公安、到了岳阳。他在岳阳楼上写了《登岳阳楼》——“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亲戚朋友没有一个字的消息,我老了、病了,只有一条小船。
他最后漂泊到了潭州(今长沙)、到了衡州(今衡阳)。他想去郴州投奔他的舅舅,走到耒阳的时候,遇到大水,被困在船上。耒阳县令听说之后,派人给他送去了酒肉。他吃了之后,写了诗感谢。
然后他继续往南走。他走到了潭州到岳阳之间的一条小船上。
公元770年冬天,杜甫在湘江上的一条小船里病逝,终年五十九岁。
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钱,没有房子。只有一条小船,和一叠写满了诗的稿纸。
一个写了一辈子诗的人,死的时候,只有诗陪着他。
杜甫到底是个什么人?
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落榜。最大的“失败”是当了个管仓库的官。最大的“幸福”是在成都住了四年茅屋。最大的“遗憾”是没能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他不是一个“成功”的人。他没当过什么大官,没赚过什么大钱,没住过什么大房子。他的一辈子,是“失败者”的一辈子。
但他也是一个“伟大”的人。
他的伟大,不在于他“写得好”。他的伟大,在于他“哭得真”。
他哭自己,也哭天下。他哭自己饿肚子,也哭天下人饿肚子。他哭自己的茅屋破了,也哭天下寒士没有广厦。他哭自己的儿子饿死了,也哭所有在战火中失去孩子的父亲。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时代的记录仪”。他用诗记录安史之乱的每一个细节——从“国破山河在”到“烽火连三月”,从“朱门酒肉臭”到“路有冻死骨”。后世的人读他的诗,不用看史书,就能知道那个时代的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所以后人叫他“诗圣”。
“圣”是什么?是孔子、孟子那样的人。是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了一个比自己更大的东西的人。杜甫献给了“天下寒士”,献给了“普通人的苦难”,献给了“用诗记录真实”。
他活着的时候,没人觉得他“圣”。他死的时候,没人知道他是“圣”。他死后几十年,元稹给他写墓志铭,说“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从有诗人以来,没有一个人比得上杜甫。
一个死在小船里的穷老头,被后世尊为“诗圣”。这不是历史的补偿,这是历史的公正。
他的诗,被后人称为“诗史”。但他的诗比史书更真实——因为史书记录的是“谁当了皇帝”“谁打了胜仗”,他的诗记录的是“老百姓吃的是什么”“老百姓哭的是什么”。
一个替全人类哭了一辈子的人,最终成了全人类的“诗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