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叫严寒道,今年60岁。
原来是个私企老板,专做散装水泥运输。
乘着城市大开发大建筑的东风,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手上最多有50辆水泥罐装车,驾驶员和修理工达到100人,可以说赚得盆满钵满。
我有一双儿女,他们各自成家,小日子也过得富裕安逸。
吃穿不愁,别墅住着,好车开着,打小在苦水里泡大的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能过上这等好生活。
可是,乐极生悲。
五年前,我一头从酒桌上栽倒后,生活就像川剧大变脸,成了另外一副叫人啼笑皆非的模样。
运输公司连年亏损,两小时车程的儿子媳妇三年两载不回家一趟,守在眼前的姑娘女婿天天闹着要离婚,从脑梗手术后捡回来的半条性命,瘫在床上,只有唉声叹气的份。
02
五年前的酒桌上,像个小伙子似的跟人吹酒,两斤白酒下肚,突然,眼睛一黑,失去了知觉。
等醒来后,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才晓得做了脑颅开腔手术。
侥幸没有成为植物人,但脑梗引起的瘫痪,直接判决我是一个废人。
我原来身强力壮,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整天东奔西跑,一刻闲不住的人,突然瘫在床上,动弹不得,话也说不利索,是不是得急死个人?
我有气发不了,只有整天歪着个冷脸。
等到一只手稍微能活动一些,碗、菜盘、茶杯、热水瓶……我逮到什么砸什么,电视也砸,手机也被扔,桌子椅子推不动,我就用水果刀乱砍,甚至发展到乱涂乱抹自己的大小便,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作死。
两个月换掉三个保姆,我脾气太臭名声太坏,口口相传,没有保姆再愿意上门。
总不能让我自生自灭吧?
这个时候,女婿姚亮主动挑起全天候服侍我的担子,他说芳芳不如他方便。
我虽然有恩于姚亮,但他这么说,还是出乎我的意料。
纵然,闺女给我这么个大老爷们擦洗身体,有诸多尴尬之处,但有多少男人,真正愿意整天与屁屎尿打交道,还要忍受我无止无休的坏脾气?
然而,他肯这么做,我又一点没有感到惊讶。
03
我和姚清既是战友,又是好兄弟,有过命的交情。
战士退伍,基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姚清回到生养他的那个小山村,我继续做城镇待业青年。
招工进柴油机厂,后来工厂倒闭,我自谋生路,学驾驶开客车,直至成立散装水泥运输公司。
姚清呢,开山垦荒种植,兜兜转转几年,还是一穷二白,于是,他让高中毕业的儿子姚亮来找我,奔一条好生路。
故人之子,自然善待。
我先安排他学习驾驶,学成后开散装罐车,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练,姚亮从笨拙木讷,渐渐变得圆通灵活。
我看他是个可造之材,就让他参与水泥的发放,码头上的跑冒滴漏很难管控。
仅仅两个月,驾驶人员的多装少送现象得到明显遏制,职工对他也由蔑视,渐渐变成尊重。
我的有意栽培,多少人都看出了另一层含义,就是想把芳芳嫁给他。
儿子和媳妇已在邻市安家落户,从事他们自己选择的工作,死也不肯回来帮助发展我的运输公司。
闺女芳芳铁定指望不上,文艺青年,整天喜欢吟哦一些虚头巴脑的文字,假如姚亮做我的女婿,不就能成为我生意的左臂右膀?
但当我说出这一想法的时候,芳芳把头摇成挂钟的钟摆。
04
我觉得姚亮千好万好,可是芳芳看不到,我又没有办法强迫他们成亲,强按牛头不喝水,我也就作罢。
不承想,在芳芳26岁那年,转机来了。
芳芳读了个艺术中专,20岁毕业,在工人文化宫找了一份工作。
她那点工资还不够塞牙缝,但有我每月给她上万元的零花钱,她的日子照样过得轻松又自在,不识人间真滋味。
芳芳长得不错,性格又开朗,身边自然不乏追她的男孩。
分分合合,也没有一个定性,直到24岁的夏天,带回家一个披着长发、穿着花里胡哨的青年。
我是看不上这样指手画脚、高谈阔论的人,但芳芳用情至深,我也就不加阻拦,话说到位就行。
两人搬去我家另外一套公寓住,两年后,芳芳偷偷怀孕,她是想通过孩子,把男人长久地拴在身边。
世上的好男人很多,为什么偏偏喜欢吊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呢?我气得牙痒痒,又拿她没有办法。
自小到大,我就娇惯她,尤其老婆去世后,我对他们兄妹更是宠溺得不行,基本上有求必应。
正在我们全家紧锣密鼓地筹备婚事,那个男人一声招呼不打,悄悄地跑国外去了,而且拉黑芳芳的电话和微信,从此人间蒸发。
芳芳哭得死去活来,我们一家劝她趁早打掉孩子,芳芳坚定地摇摇头:婚照结,孩子照生。
05
不知道她和姚亮具体谈了多久说了什么,反正姚亮当着我们全家人的面,欢天喜地地答应娶芳芳。
坏事变好事,战友成亲家,这是最好的安排,我自然发自内心的高兴,给他们操办了最隆重的婚礼。
我给他们买了大平层做婚房,但他们只在周末回去,平时还是跟我一起住别墅,彼此有个照应,一家人其乐融融。
但是,乐极生悲,婚后一个月,芳芳突然喊肚子疼,经医院诊断有流产征兆,住院一个星期,还是没有保住胎儿,为此芳芳消沉了好一段时间。
一年之后,芳芳第二次怀孕,遗憾的是,再次流产,不久,祸不单行,我因为喝酒造成脑梗,侥幸从手术台上捡回一条命。
我睁眼后,就见姚亮守在跟前,不离左右。
从早到晚,给我端茶倒水喂饭,给我端尿擦屎换衣服,一天几十次翻身按摩,楼上楼下拿药,推着我做检查,白天忙个不停,夜里睡不了几个囫囵觉,姚亮始终没有一句怨言,不给我一个难看的冷脸。
护士们张嘴就说姚亮是难得的好人,同病房的病人和家属也夸个不停,亲生的儿子又有几个能做到?
毕竟不是亲生的儿子,我过意不去,叫芳芳和她哥来替换他。
姚亮安慰我:“爸,芳芳给您擦洗没有我方便,她力气也没有我大,哥哥他端着人家的饭碗,肯定走不开。您老啥也不多想,就安心地养病,其它的事情就交给我,力气用尽了还来。”
我感到莫大的欣慰,果真没有看错姚亮。
06
出院回家,因为我的坏脾气,没有保姆愿意侍候我,我的身边又离不开人。
这个时候,芳芳离开工人文化宫到家里的公司上班,姚亮回家专职照顾我。
明明知道姚亮撂下公司一摊子事,回家做个护工,是大材小用,巴不得他早点回公司打理生意,越着急,我就越是控制不住脾气,而且变本加厉。
他喂我吃饭时,我要么紧闭嘴巴不往下吞咽,要么把菜和汤吐得他没头没脑;我要么把大小便解在床上,要么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抱我去卫生间,结果一滴大小便没有;他带我去做康复,我要么不肯用力做规定的动作,要么闭住气用死力把他往后推。
有一次,我故意把用拐杖推翻床头柜上的麻油瓶(我大便干结,兑烫喝),然后拼命按电铃,正在厨房做饭的姚亮大步朝我跟前跑,踩在流淌的麻油上,噗呲一声,扑到在地。
他哎吆哎吆地叫唤起来,等他捂着额头站起来的时候,血顺着手指缝往下淌,刚才他的脑袋磕到茶几的边角上了。
我内心隐隐作痛,但表现出来的,却是变态的快感,越是折腾他,我越是有种满足感。
他去医院缝了五针,我以为他再也不肯照顾我了,谁知道,第二天他脑袋上包着个纱布又出现在我面前。
07
我噘着嘴,含混不清地撵他走。
姚亮给我榨苹果汁,低着头不朝我看,“等你能自己吃饭,自己能解决大小便,不要你撵,我立马离开。
你以为,一个大老爷们整天围着屎屁尿打转,是多有成就感的事?为什么给再多的钱,也没有保姆愿意伺候你?这还真不是人干的事。
实话实说,我每天都在心里骂你一千句一万句,甚至巴不得你早死早好,可是,我做不到撂下你不管。
是你把我从那穷旮旯里带出来,并且磨练我相信我,让我参与公司的管理,我才见识了世面,活出个人样,并且你还把掌上明珠嫁给我,这是多大的福分啊?
吃水不忘挖井人,我得报答你,就是扔一根骨头给狗, 它还知道朝你摇摇尾巴呢,知恩不报枉为人。
还有,打第从一眼,我就喜欢上了芳芳,可是,她是天上的星星,是骄傲的公主,我哪敢动非分之想呢?
做梦也没有料到,机会居然真来了,我诚惶诚恐,除了一个劲地对芳芳好,还有别的选择吗?我相信人心都是肉长的,总有一天芳芳会忘记那个混蛋,看到我的存在。”
一下子说了那么多的话,姚亮满脸绯红,眼睛也晶晶发亮。
不说这些话,我也知道他的心思,可对我说有什么用呢?傻瓜,要芳芳明白你的良苦用心才行。
08
芳芳从小被我捧在手心长大,也一直衣食无忧,这致使她养成了眼高于顶的性格。
婚前,她没有正眼瞧过姚亮,婚后,她也没有把姚亮当回事,对姚亮说话从来没有心平气和,都在大呼小叫。
不可否认,芳芳和姚亮的结合,我有意无意的撮合起了很大的作用。
我以为,经过怀孕被弃这一挫折,再加上姚亮假以时日用热心捂冷冰,芳芳会被感动,并慢慢认可姚亮,然而,我想错了,芳芳不是冰,是石头,捂不热。
一天下午,芳芳铁青着脸走进家,一脚踢飞皮鞋,把手提包掼在沙发上,“喂,你不恶心人,就活不下去了,是不是?就给老爷子掏个大便,有必要大肆渲染,搞得人人尽知?好像我们一家压榨你似的,是你自己愿意这么做,怨不得别人。”
前几天,我大便干结,吃麻油和水果都没有效果,对药物又有了抗药性,一个星期大便都没有排出,我憋得很难受。
于是,姚亮自作主张,让我蹲在地上,他自己戴上超薄的塑料手套,跪在地上,伸进我的肛门,一个粒子一个粒子往外掏。
恰好这天门半开,正在这个时候,隔壁王奶奶家的小狗蹿进来,王奶奶也跟着走进,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她跟楼下的几个大妈绘声绘色地谈起此事,还说亲生的儿子和闺女不如外来的女婿,这番话刚好被回家的芳芳听见,芳芳的脸上挂不住了,便把一腔的怒火朝姚亮发泄。
09
姚亮边给我喂饭,边不愠不火地说:“没有人逼迫我,我自然不用唱苦情戏,我是心甘情愿地服侍爸爸,王奶奶来我家,完全是个意外。”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价钱出得高,总有保姆愿意上门,你偏偏不听,整天窝在家里,装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给谁看?”芳芳嗓门拔高几度。
姚亮继续不紧不慢,“钱是万能的,能解决一切问题?我是发自内心地对爸爸好,保姆能做到吗?但等爸爸康复得不错,我就去公司上班。”
“听着你这些虚情假意的话,我就恶心。你会有那么重情重义?你不过是看中了我家的财产,一旦钱财到手,立马露出狐狸尾巴……”
“哐啷”一声,我胳膊肘一推,姚亮手中的碗打翻在地,跌个粉碎。
我歪嘴瞪眼,对着芳芳“呜,呜”地喊起来。
姚亮这几年为我们家做了多少事,就差做牛做马,我都看在眼里,尤其是我生病后,儿子媳妇一年半载不回家一趟,芳芳见我拉下大便也是捂住鼻子走开,是姚亮把我里里外外拾掇得干干净净,天天按时间翻身,致使身上一点褥疮也没有,芳芳怎么就视而不见呢?
10
芳芳毫不理会我的发怒,继续大喊大叫,姚亮也不甘示弱,两个人吵个天翻地覆,大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
第二天,姚亮继续给芳芳洗衣服,买鸡和人参给她煨汤,好像他们根本没有争吵过。
芳芳就不同,原来对他不理不睬,也就是电视里说的冷暴力,现在上升为热暴力,没茬找茬,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而姚亮不再和她针锋相对,步步退让。
一天晚上,驾驶员打电话过来,说芳芳正在酒桌上被两个房地产老板缠住,脱身不得。
姚亮二话不说,连围裙也来不及摘下,就冲了出去。
直到凌晨三点,驾驶员才扶着姚亮回来。
房地产开发商是我家水泥销售的金主,得罪不起,赶过去的姚亮就不顾一切地敬酒赔笑脸,连灌二斤白酒下肚,开发商终于签下采购水泥的合同。
还没有离开酒桌,姚亮就开始疯狂呕吐,驾驶员吓得赶忙带他去医院打吊针。
睡到七点钟,姚亮准时起来熬稀粥,而芳芳呢,粥碗一推,逃也似的离开家门,对姚亮没有撩动一下眼皮,当他不存在。
我想骂骂这个没有良心的死妮子,可是,我只能徒劳地张张嘴。
11
就在我暗暗地祷告芳芳早点回心转意,她却犯下更大的错误。
起先他们在卧室里叽哩哇啦,我听不清楚,也没有当回事,反正他们经常吵。
直到,姚亮走到我跟前,给我看芳芳手机上跟人的聊天信息,我才晓得芳芳出轨了。
芳芳高昂着头,一副爱咋咋的派头。
自己做错事,还这么理直气壮,简直狂妄到极点,也真是欺负人到家了。
我怎么生出这么一个不知好歹的死蹄子呢?我瞪着芳芳,气得胸口呼哧呼哧,胸口像拉风箱,姚亮上来轻轻地拍打我的后背。
半晌,我的呼吸慢慢平稳。
我眼巴巴地往着姚亮,眼里尽是说不口的话,一百句一千句,我要他原谅芳芳,给她一次改正错误的机会。
姚亮看懂了我的话,“爸爸,我自知配不上芳芳,因为我没有金银财富和地位,但我有一颗真心和用不完的力气,所以我拼了命地对她好,可是,我太天真了,我能感动所有的人,却没法感动她。兜兜转转一大圈,我才明白,感动不能代替爱情,可惜,我一开始就错了。”
接下来,姚亮执意要离婚,我打着颤抖的手势,还是请求她给芳芳一次机会。
但是,姚亮坚持要离开。
“爸爸,如果我还留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会看不起我,包括那些被我感动的人,这就证明,我就是冲着你家的财富而来。爸爸,给我留一点颜面吧!”
话已至此,我还有什么立场要求他留下来?
姚亮离开的第四年,因为芳芳的经营不善,我一手创建的运输公司也宣布倒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