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欣微信有语音视频进来，拿出手机一看，是曾经的学生打来的。她边站起身边接通了语音。
“沈明星。”
手机里传来低落的声音：“唐老师。”
唐欣感觉到他的情绪很不好，加快脚步走到场坝边，轻声的问：“怎么了，不开心呀？”
“有点。想和唐老师聊聊天。”
“你说，我听着。”
“唐老师，我想问问你。你当初毕业后选择当老师，你对我们那么那么好，是因为什么？是不是有一份教书育人的情怀。”
“大学毕业，择业的时候，有考公务员，到新闻媒体上班的其他选择。我更喜欢当老师。当时我看到学校的环境，了解了你们的生活环境，我仿佛看到了我的初中时候。所以我就想，我要用所学，教你们开阔眼界看世界的广大，让你们能通过学习，跳出身边那个小环境，不说一定能多成功，挣多少钱，而是有独立清醒的自由选择权。这是我当时天真的梦想。”
“唐老师，我刚跳槽了。现在在西安。我毕业后在宁波一个很大的公司工作，就今年3月份，我降薪跳槽到了西安这家只有十几个人的创业公司。我现在，有些迷茫。”
“当初，让你降薪都要跳槽到新公司的真正原因是什么？现在你最困惑的点在哪里？”
“因为我更喜欢现在的工作，但困惑于现在的收入。我害怕我会越来越后悔这个决定。”
“嗯。生活需要钱，保持个人的兴趣爱好更需要钱。你现在谈恋爱了吗，你父母需要你负担很多吗？我记得你家庭条件不算差的。”
“没谈恋爱。你知道的，我这种农村出来的，挺自卑的。我爸妈也没有需要我负担什么的。”
“怎么这么不自信啊，我记得初中时候，你多青春飞扬啊。”
“那时候是普信男嘛。”
“众人都是生而平凡，不凡的人是极少数。你已经是优秀的那部分了。”
“唉。”
“你现在从事的这个行业，前景怎么样？有没有上升的空间。个人前景和行业前景”
“我现在从事的是电磁兼容，还是一个技术门槛高的行业。我现在只是测试工程师，往上还有认证、设计、整改、研发等等。行业前景也是很不错的。”
“挣钱的能力不是一毕业就有的，它是会增长的。如果不是如教师这种职业前景一眼就能看到头的行业，都是需要时间、经历来积淀的，尤其是工科类，技术类的行业。所以，”唐欣，顿了顿，她在心里组织了下语言，“除了天生富贵的少数人，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在二十几岁的年纪就拥有四十几岁人的物质基础。所以不要着急。你预计，如果是你需要几年的时间，就能有提升。”
“三年吧，三年。”
“对了。三年后你也才二十五六，还很年轻呀。”
手机里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唐欣想了想，问道：“感情上遇到过不去的坎了。”
一阵久久的沉默。
“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唐欣自嘲的短笑了一下，“我也还是单身。”
“啊？！”沈明星且疑且惊，“老师，我不知道。我......”
唐欣及时接过话头：“没关系。唐老师今年满30了，还是单身，所以我没办法宽慰你。不过，你的烦恼要不要说来我听听。”
“我很喜欢我大学时同系的女同学。她能力出色，家庭条件很好。读书的时候，那种差距还没有感受的特别明显，现在，我觉得即使她没有男朋友，我也是一辈子都配不上她的。”
“她男朋友，家庭背景跟她是门当户对，工作能力超强，长得也比我帅多了。真让我绝望。”
“我以为离宁波远远的，就会慢慢的忘记了。可是，我今天，听到他们订婚的消息。我真的很难受，突然觉得什么都没有意义......”
沈明星那忧伤的喃喃之语，仿佛是一股从暗不见天色的地底涌出的悲伤之泉，从石缝中漫出就铺散开去，漫过森林里的腐叶层，漫过贴地的苔藓，也漫湿唐欣的眼睛。
一声声沉重的叹息，砸到唐欣的心上，她的心与沈明星的悲伤共振，于是一滴泪，悄然落下。
“唐欣”
原来是唐悦见唐欣久回去，大声叫她。
“唐老师，你有事情啊。”
“没事，你继续说。”
“我说出来了，就好多了。”
“你正是会为情所困的年纪，这都是一种常态。”
“我不会想不开，做什么傻事的。唐老师，我挂了。”说完沈明星就挂断语音。
唐欣擦了擦脸颊，回到桌上。
唐欣坐下，唐悦就好奇的问：“谁啊。说这么久？”
“广元的学生，找我聊天。”
杜明宇听见了，追问“聊什么？”
“二十二三岁的年纪，正是容易人生迷茫，为情所伤的时候，找我这个老师指点迷津。”
岳萧突然叹道：“你说，二十岁的爱情与三十岁的爱情有什么区别？”
赵爽略思索了一下，说：“二十岁时候的爱情是火，炽热。也可以是风，自由。还可以是月光，纯洁。”
“那三十岁呢？”岳萧问完看着赵爽。
“三十岁就是理智的，是温吞的，缺少冲动与纯粹。”
岳萧双手举过头顶，交握着伸展身体，说：“以我们现在的心境是没有办法再感受到二十岁的冲动激情了。”
邓韬双手抱臂，靠着椅背，问大家：“那大家都怎么看待爱情和婚姻呢？”
杜明宇率先开口：“肯定是要两情相悦的。”
“婚姻肯定是需要物质基础的。”沈兰补充了一点。
荣毅想了想接着说：“婚姻的持续需要两个人三观相合。”
其余人也说了一点看法。只有唐欣还在想着沈明星的事情，没有说话。
沈兰看唐欣在发呆，于是问她：“唐欣，你怎么看？”
“啊？看什么？”唐欣回过神来，疑惑的看向众人。
荣毅侧头对她说：“你怎么看待爱情和婚姻。”
“爱情嘛。只需要两性相吸就可以开始，始于心动。婚姻就不容易得多，见性格，见人品。”
众人正谈兴正浓，突然小玥玥光着脚走到岳萧身边，“爸爸，我要尿尿。”
岳萧忙抱着她去厕所。沈兰提议：“十点过了，我们也睡了吧。”
大家都觉得好。
于是，杜明宇安排沈兰和赵爽带着孩子睡左右厢房卧室，岳萧和邓韬一间，他和荣毅一间睡左边卧室，唐欣和唐悦一起说右边侧卧。
各种细微的声响透进窗里来。荣毅和杜明宇并排躺在床上。
“你跟唐悦就算定下来了。”
杜明宇雀跃的说：“定下来了啊。就她了。我都想马上结婚了。”
“行。那我准备一个大红包。不会今年办婚礼吧。我回不来。”
“婚礼肯定定在你假期里办。你必须是伴郎，帮我挡酒。”
“说定了啊。”
“你呢？走之前会跟唐欣表白吗？”
“没想好。”
“还要想什么。根本不需要想啊。你一走可是一年啊。等明年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总是不敢开这个口。”
“哥给你句忠告啊，有花堪折直须折。勇敢的人才能享受爱情。”
另外一边，唐欣回了张宇哲微信，躺倒唐悦旁边。
“谁啊。张宇哲吗？”
“嗯。”
“他在追你。你对他什么感觉。”
“不喜欢，不讨厌。做朋友可以，男朋友不行。”
“可是他条件很不错啊。”
“是啊。他的条件在这个十八线小城算得上特别好的了，为什么会是我呢？”唐欣疑惑不解。“唐悦，你客观评价一下，我是那种会让人一见即钟情的颜值吗？”
“我说实话，你别生气哈。”
“肯定是听实话。”
“算不上吧。当然要看对谁。有人会很吃你这种颜。”
“就张宇哲那种呢？”
“应该不会吧。”
“对呀。我不是那种会让他一见即钟情的人，那他为什么会这么积极呢。”
“有人爱颜值，有人就爱内在。欣欣姐，你人特好。”
“可世间男子多半好色哈。”
唐悦从平躺变成面对唐欣侧躺。“欣欣姐，你喜欢荣毅吧。”
唐欣转了转眼珠，问：“有这么明显？”
“也没有很明显。只是我们不是在撮合你们嘛。就会特别的观察你俩。我感觉你是喜欢他的。”
“他确实是我喜欢的类型，也确实喜欢他。”
“欣欣姐，如果你们在一起，一分开就是一年两年，在一起却只有一个月，两个月。会很辛苦的。”
“我们没在一起。”
“我是说如果，你选他。”
“他并没有说喜欢我啊。你记得杜明宇妈妈最开始叫我李老师吧。”唐欣坐起，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李老师就是荣毅的相亲对象。我担心，荣毅只是认为我是比那个李老师更合适的对象而已。”
“不会的吧。”
“一切皆有可能啊。”
“我看荣毅对你处处关注，看你的眼神也是不一样的。”
“人是善于伪装的啊。爱意也是可以装出来的。人善于迷惑。”
“欣欣姐，应该不会的。上次我跟杜明宇确定关系，请荣毅他们吃饭。当时荣毅前女友也在。他前女友的确很漂亮。可是，我看荣毅一点旧情复燃的意思都没有。”
“这能说明什么？”
“这至少说明，他不是一个看重漂亮与否的人。”
“说来可笑。我当然喜欢别人认可我的能力和品行。可是关于男女之情，我更渴望有一个人是因为我女性的特征魅力，来爱我，追求我，而不仅仅是因为我人格的魅力啊。”
“欣欣姐，你这个想法好独特。爱还分起因吗？”
“爱当然分起因。最动人的爱，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唐欣抱膝而坐，在黑夜中沉默着，像一具没有生命气息的雕塑。
唐悦被她身上散发出的窒息的气息吓到了。她轻轻的叫了两声：“欣欣姐。欣欣姐。”
唐欣缓缓动了动，“怎么了。”
“我们睡了吧。”
“好。”唐欣慢慢躺下。
她一动，空气就又开始流动，窒息的气息被冲散，又变成了静谧的夜。
唐悦这种被爱着长大的人，是理解不了唐欣心中那黑洞般存在的绝望。初恋即暗恋，备胎转正，原以为是守的云天见月明，得到的却是不被珍爱，不被善待，被轻视，被背叛的虐恋。
十八岁时，没有被好好爱过的人，对爱总会有点病态的执念。
没有享受过真正爱情的人，总是会不自信，总是会自我怀疑。
而自我怀疑就像草籽，见风即长，难以抑制。
恰恰，那声李老师就是风中落地的草籽，在唐欣的心里已经长成漫漫草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