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市海滨大学 3 号楼，沉静模式。”
金平一头栽进“飞车”里面，半坐半躺着，整个身体深深地陷在“沙发床”里，就像一座山从空中跌进了沙漠里。“很久了吧，”他长舒了几口气，“1900 多个日夜了！终于……”一句话还没嘟囔完，就已沉沉睡去。
近几年，他虽多次造访梦乡，但那里从未善待过他，今天也没能例外。
一帧一帧，脑海中重播着一幅幅画面：母子二人的尸体、殷红的血泊、保姆机器人的坠楼、扫地机器人的随后消失、警察的取证、岳父母又恨又苦的眼神……最后化为了葬礼上的黑白照片。
他听到一个男人发了疯地喊：“他们还活着，一定要救救他们，求求你了医生，求求你了……”接着，他又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证据显示，这是一起典型的家庭意外事件”后几个字像回音一样重复，只是越重复声音越重，那个洪亮的声音的主人又说“你的心情我们完完全全可以理解，但我们办案是讲证据的，证据告诉我们的就是这样的，你的直觉也好，推理也罢，没有确凿证据暂且不说，而且这事儿已经盖棺定论了，你这么说是违背机器人三大定律的”。
“……将在两分钟后抵达，请保持清醒，做好下车准备。”金平被“沙发床”和智能语音播报唤醒。虽然才过去了这么一小会儿，他却觉得这个梦持续了几个世纪。
“飞车”停在了枢纽楼楼顶的“停车坪”，下车后，金平扫视了一眼整个校园，“也许整个学校的人还得感谢我呢！”他不无讽刺地想。
海滨大学论整体质量只能算是二流大学，但它却拥有一流大学的名气，因为学校的人工智能专业走在领域前沿，更是有该领域的数位顶尖科学家助阵——或许这才是根本原因吧，再加上最近的热点事件，海滨大学现在更是名声大噪。
几天前，一篇名为《电子羊在梦中醒来》的论文一出，石破天惊。一个叫“金平”的无名之辈竟然“剑指”海滨大学人工智能学院林清一教授，论文十分大胆地指出林教授所捍卫的“人工智能不会拥有自我意识”理论中存在致命缺陷，而且粗中有细，论证充分，唯一不足之处就是措辞十分狂妄。学术界一时间炸开了锅，要知道这等于跟整个学术界作对，也等于公然挑战群众的认知。论文一出，林教授随即视频回应，话中不乏蔑视对方“螳臂当车”之意，对方却回复称：“你对我的反驳，恰恰证明了我的理论是正确的，如果说我之前只是看到了你坚固的‘盾牌’上的一条裂缝，那么现在，倒是你亲自指给我看这条裂缝在哪，它有多深！”林教授一听，更是怒不可遏，双方你来我往，又在众多“网友”的推波助澜下，最终约定今日来一场一对一公开大辩论，就看谁能用唇枪舌剑将对方斩于马下。
金平走了几十米，进了一部电梯，下到第三层，进入会场。
辩论一开始，金平就提出了一连串与论题无关的奇怪问题，林教授一时猜不透对方设问的目的何在，但他敢保证，金平肯定下好了套子等着他去钻呢，所以他只好闭口不答，而这正中金平下怀，金平先是自己回答了各个问题，每个答案都跟论题配合得天衣无缝。然后，金平又讲了一个寓言故事，不必说，他把林教授也编进了故事里。紧接着乘胜追击，阐明了自己理论的正确性。总之，金平一开始就占据了绝对优势，这一点任谁看到他那张得意的脸，不看比赛都能明白。
“真是后生可畏啊，我做了一辈子学术，与 AI 打了半辈子交道，哎！真希望你可以继承我的衣钵……不过，年轻人，有句古语说得好：‘骄兵必败！’刚才，老头子我差点儿就向你这个后生认输了，要不是我发现了你的一个破绽，虽然这个破绽很容易被忽略，我也费了点儿劲儿。总之，你太得意了，现在倒是轮到你把盾牌上的‘裂缝’指给我看了！”
就像齿轮嵌进了齿轮槽，林教授的理论严丝合缝地卡住了对方的理论，他把自己的看家本领可劲儿往对方“盾牌”上的“裂缝”上招呼，那“裂缝”越来越大，最后，金平的那面“盾牌”化为了齑粉。
完成了这绝地反击，林教授手心都是汗，脸色也因情绪激动涨得通红，很久没有这样了，真是苦了这把老骨头了。
“我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站在这里，但我能看出来，你引起这场辩论不是纯粹为了学术，恐怕是另有所图吧！我这点眼光还是有的，年轻人！虽然折戟于此，但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或许我能帮到你也不一定呢！”
金平干咳了两声，随即说道：“得了，收起您那套吧，林教授！现在发表‘获奖感言’未免为时过早了！”
“什么！”
“绝地大反击！赢得多么精彩呀！”
“什么意思？”
“还有句古语说得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教授您以为自己是黄雀，却不知黄雀后面还有老鹰呢！明跟您说吧，刚开始的咄咄逼人是给您看的，破绽也是经过巧妙处理后故意留的，不得不说，它跟您的理论配合得真是巧妙！看来功课没有白做啊。”
观众们被这戏剧性场面惊得哑口无言。
金平随即展开了真正的攻势，教授一败涂地，毫无挽回的机会。
对金平来说，这胜利的过程一点也不曲折，一切都是按部就班，更不存在什么“绝地反击”之类。从他进会场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结果，不，他知道得比这还要早得多！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赢，而且赢得不是很光彩，毕竟为了这场辩论，教授仅仅准备了几天，他却准备了几年！而且教授又能对一个无名之辈了解多少呢？教授输得并不亏。
金平赢了，赢得虽不光彩，但很漂亮！
再坐回“飞车”里面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口气他憋了好几年了。
是啊，这下翻案的几率大了很多。人都有自己的执念，都有自己无法逾越的山口。
这样想着的时候已到了自家门口，是啊，这个充满欢乐和痛苦回忆的空间正是他的家，或者说曾经是他的家。近几年，痛苦霸占着他，仇恨蒙蔽着他，他快要和这一切说再见了，等这事儿了了，他要换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他怀着复杂的心情，通过了门上的生物识别，打开了房门。
“任务完成得不错，TX307！第三次PM测试很成功。几天不见，你还记得我么？”一个保姆机器人站在他家客厅对他说。
一进门，那个保姆机器人在对他讲着奇怪的话，还带着调侃的语气。一瞬间，金平感觉自己血气上涌，冲了过去，但没走几步，身体就动不了了，像是被定住了。房间里除他和保姆机器人外，还有另外一个机器人，但这两个机器人始终都是纹丝不动。他很诧异，难不成他被什么神话人物施了定身法？与此相比，还有一连串更为紧要的问题，那个保姆机器人为什么主动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对我说那些奇怪的话？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另外一个机器人怎么也在这？它也有自我意识吗？它们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还没等他想到可能的答案，另一个机器人也发话了。
“好了，RT153，你还记得上次左臂是怎么断的吗？快把TX307的人格和记忆数据更换了吧！明天还有一场新的测试呢！顺便一提，我看你的人格数据也该改改了，总喜欢把自己的形象加进记忆数据里面，还总喜欢扮演反派，真是一个戏痴。”
这天，这个叫“金平”的中年男子消失于人海和网络，而另一个叫做“江维康”的快要退休的老警察在午夜驾驶“飞警1号”追逐罪犯。
第二稿
2021.5.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