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大学,大学
22. 泡面
一九九九年的秋意,是顺着华中科技大学的梧桐叶,慢慢飘进校门的。姚远拉着行李箱站在学校正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大凉山的草木清香,也没有西昌街头的烟火气,是书本油墨、青草与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是属于大学的味道。
他攥紧了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拉着行李,一步步走进了这座他做梦都想踏入的校园。
新生报到的地点设在体育馆,偌大的场馆里热闹非常,人声鼎沸。大多是父母陪着一起来的,父亲扛着行李,母亲拿着水杯,围着孩子嘘寒问暖,满眼都是疼爱;也有少数像他一样,孤身一人,背着行囊,独自打理一切。
姚远默默排在长长的队伍里,身前是个胖乎乎的男生,穿着鲜亮的红色T恤,浑身透着朝气。男生不经意回头,目光在姚远手里的蛇皮袋上顿了几秒,没说话,很快转了回去。
终于轮到他,他在报到表格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从贴身的布包里,把钱一张一张抽出来,学费一千八百元,数了两遍,双手递给窗口的老师。
老师接过钱,快速清点完毕,开了一张收据递给他。姚远小心翼翼把收据折成小块,装好。布包里,只剩下的几百块,是他近期的生活费。
宿舍在韵苑宿舍楼,七楼,没有电梯。姚远扛着行李,一层一层往上爬,找到712宿舍,门开着。
寝室里已经来了人,一个男生正在弯腰整理物品,听见动静,男生立刻站起身。穿着一件白色背心,露出黝黑结实的胳膊,短发利落,方脸硬朗,笑起来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看着格外憨厚实在。他主动朝姚远伸出手,手掌宽大,指节粗糙,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朴实:“张野,大巴山通江县的。”
“姚远,大凉山来的。”姚远轻轻握住他的手,对方的手掌很有力,握得沉稳,没有丝毫轻视。
“大凉山?那可比我远多了!”张野眼睛一亮,语气里没有丝毫陌生,满是同乡般的亲近,“我从巴中转火车来的,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骨头都快散架了,你呢?”
“三天两夜,转了两趟车。”姚远轻声回答。
张野看着他眼底的疲惫,转身指了指空着的上铺:“刚好,你睡上铺,我睡下铺。”
“行。”姚远点头,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他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把蛇皮袋放在上铺。
“操场旁边有个小卖部,有被子卖,我们现在去买吧?”张野说。“好。”两人下楼去买了军训被和生活用品回来,开始铺床。床板硬邦邦的,和他在村小、在高中宿舍睡过的一模一样,没有太大区别,只是,这里叫“大学”。
然后把行李收拾整理放进柜子里。东西不多,他一样一样往外拿:搪瓷缸、铝盒饭碗、筷子,勺子、一罐母亲腌的酸菜、几本翻旧的书、几件换洗衣裳。全部收拾完,柜子里空了一大半,空荡荡的,像他此刻的心底。
下铺的张野,柜子塞得满满当当,两个大号行李箱,一个装着四季衣裳,一个塞满了吃食,腊肉、香肠、自制豆豉,都是家里带来的土特产,堆得满满当当。见姚远的目光扫过来,张野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我妈放心不下,生怕我在外地饿着,你想吃啥,随便拿,别客气。”
姚远轻轻点头,没好意思开口,也没好意思伸手。
入夜,宿舍六个人全部到齐,六个来自天南海北的少年,挤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满是青春的热闹。姚远话少,独自坐在上铺,靠着冰冷的墙壁,安静地听着。
他们聊高考分数,聊报考时的纠结,聊各自家乡的风土人情,聊武汉的天气、公交,聊校外户部巷的小吃,聊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那些话题,那些生活,姚远从未接触过,他插不上话,也不知道该如何插话,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宿舍熄灯,灯光熄灭,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洒进微弱的光亮。姚远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直直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缝,弯弯曲曲,像大凉山干涸的河床,横在眼前。
他想起了大凉山的家,想起了天不亮就磨豆腐的母亲,想起了蹲在地里打理白术、黄豆的父亲,想起了独臂的阿依木嘎,想起了西昌城里,那个眉眼温柔的严莉。
思念与孤独,瞬间涌上心头,他悄悄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眶微微发烫。
为期两周的军训很快结束,烈日下的操练、整齐的口号、黝黑的皮肤,都成了过往,正式的大学生活,终于拉开了帷幕。
姚远的课表被排得满满当当,周一到周五,从清晨八点到下午五点半,课程接连不断,中午只有一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匆匆吃完饭,就要赶回教室。
学校统一安排晚自习,即便如今大学早已取消,华科,依旧保留着晚自习的传统。姚远格外珍惜这段时光,他宁愿待在灯火通明的教室里,安安静静看书学习,也不愿回到宿舍,面对那些他无法融入的话题,面对自己无处安放的窘迫。
他总是在教室里熄灯铃响,才最后一个离开,踩着路灯的光影,慢慢走回宿舍。
也是在这段日子里,姚远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上有着一个致命的短板——除了埋头学习,他什么都不会。
每晚宿舍熄灯后的卧谈会,是室友们最热闹的时候,大家天南海北地闲聊,聊起各自的高中生活,满眼都是光彩。
林彤说他高中参加过校园艺术节,跳新疆舞拿过二等奖,说起脖子上的舞蹈动作,手舞足蹈;周超明说他组过校园乐队,在礼堂演出时,台下满是欢呼,还有人喊着安可;赵磊说起自己的化学竞赛奖状,满脸骄傲;就连沉默寡言的李默林,都参加过演讲比赛,站在台上从容发言。
所有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都有拿得出手的才艺,轮到姚远时,他沉默了,宿舍里的气氛变得安静,他低声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窘迫:“我……好像什么都没参加过。”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没人嘲讽,却更让姚远觉得无地自容。
几天后,班里举办迎新晚会,同学们把教室桌椅挪到四周,腾出中间一小块空地,当作简易舞台。黑板上用彩色粉笔,认认真真写着“缘来一家人”五个大字,灯管上缠着五颜六色的彩带,在日光灯下,看着有些朴素,却满是青春的热忱,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班主任找来一面小鼓,一朵红色绢花,定下击鼓传花的规则,鼓声停时,花在谁手里,谁就要上台表演节目,唱歌、跳舞、讲笑话、变魔术,不限形式,人人都要参与,算是真正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游戏开始,鼓声咚咚作响,绢花在同学们手里飞快传递,每个人都满脸期待,或是紧张,或是兴奋。
拿到花的同学,一个个大方上台。林彤跳了一支新疆舞,脖颈灵活转动,舞姿灵动,全班掌声雷动,还有人吹起口哨;周超明抱着吉他,弹唱那首火遍校园的《同桌的你》,嗓音沙哑深情,沉浸在音乐里;赵磊表演魔术,虽然中途硬币掉落,引得全班哄堂大笑,却满是欢乐;李默林讲了个冷笑话,自己笑得开怀,也带动了气氛。
姚远独自坐在人群角落,膝盖紧紧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紧紧绞着衣角,手心满是冷汗。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翻找,搜肠刮肚,想找到自己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懂乐器,不会魔术;不会讲笑话,他懂的玩笑,只有大山里的阿依木嘎能听懂;不敢朗诵,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乡音,怕一开口,就引来异样的目光。
他会劈柴、会喂猪、会磨豆腐、会走四五个小时的山路不喘气,可这些,在这场迎新晚会上,算得了才艺吗?谁会想看一个大学生,在台上表演劈柴、表演干农活?
他越想,心越沉,指尖愈发冰凉。
班长背对着众人,用力敲着鼓,鼓声沉闷,节奏越来越快,姚远盯着那朵传递的绢花,忍不住走了神。
骤然间,鼓声戛然而止。
绢花,稳稳落在了他的手里。
瞬间,全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像一道道聚光灯,打得他无处遁形。姚远的脸“腾”地一下,瞬间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浑身都变得僵硬。
他缓缓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朵绢花,布料被攥得皱巴巴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唱歌!唱歌!唱歌!”台下响起此起彼伏的起哄声,没有恶意,满是热闹。
姚远站在教室中央,手足无措,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未来要相处四年的面孔,有人善意微笑,有人满怀期待,也有人带着看热闹的神情。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大凉山的山坡上放牛,对着连绵的群山,放声吼叫,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是独属于山野的自由;想起母亲在磨豆腐时,围着石磨,一边推动磨盘,一边轻声哼唱的山歌,声音细细的,像山风拂过竹林,温柔又绵长。
那是他唯一会的,属于他的东西。
姚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唱的是大凉山的彝语方言山歌,没有歌词,没有曲调,只是跟着记忆里的声音,慢慢哼唱。声音拖得长长的,弯弯绕绕,带着山野的粗犷,带着大山的厚重,像山间的小路,像流淌的河水,像山里人说话的腔调,藏着他十八年的人生,藏着他对大山的所有记忆。
没有伴奏,没有技巧,只有纯粹的哼唱。
歌声落下,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钟,随即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不是嘲笑,是纯粹的听不懂、觉得新奇的好笑。
“这唱的什么呀?一句都听不懂!”
“是方言吗?还是少数民族的歌?”
“再来一个吧,来个能听懂的!”
姚远站在原地,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容,默默把绢花传给下一个同学,低头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的那一刻,指尖依旧冰凉,浑身的窘迫,久久无法散去。
旁边的男生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哥们儿,你唱的到底是什么?”
“山歌,山里的歌。”姚远声音低沉。
男生“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过头去,继续看接下来的节目。
再也没有人,过问他唱的是什么,过问他的过往,过问他的局促。
姚远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在黑板上“缘来一家人”五个大字上,心里一片酸涩。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他来大学,是为了读书,为了改变命运,不是为了唱歌跳舞,才艺这种东西,本就不属于他,他不该在意。
他想起严莉曾经说过,他是她见过最用力的人。
是啊,他只会用力,用力学习,用力赶路,用力活着,拼尽全力抓住每一个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可他渐渐明白,有些事情,从来不是用力就可以的。
比如融入人群,比如拥有才艺,比如像其他同学那样,自信从容,在众人面前自在得如鱼得水。
那晚,姚远依旧失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弯曲的裂缝,久久无法入睡。
他以为,拼尽全力考上大学,走出大山,就足够了;他以为,穿上干净的衣裳,踏入大学校园,就和别人一样了;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跟上所有人的脚步。
可此刻他才彻底懂得,远远不够。
这里的同学,不只会考试,还会唱歌跳舞,会弹吉他变魔术,见过更广阔的世界,懂得更多新鲜的事物,知道如何与人相处,如何从容表达。
而他,除了埋头苦读,一无所有。
他想给严莉写信,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写自己在迎新晚会上的窘迫?写自己发现自己一无是处?写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傻子?这些话,他写不出口,也不愿让她看到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
入学第二天,他就写过一封家书,报过平安。军训结束,他想着再写一封,告诉父母大学里的一切。他在信里写,武汉很大,学校很美,同学友善,老师负责,生活费足够用,再三叮嘱父亲不要过度劳累,照顾好身体,叮嘱母亲别再起早贪黑磨豆腐,保重身体。
信写了又改,改了又抄,字斟句酌,只报平安,不提半分窘迫与委屈。最后把信折成小小的方块,和母亲亲手纳的那双千层底布鞋放在一起。
那双鞋,他一直珍藏在柜子里,从未舍得穿,每天打开柜门,看到那双鞋,就想起母亲灯下缝补的模样,就有了咬牙坚持的力气。
姚远的窘迫,张野全都看在眼里,从第一天在食堂吃饭,就看得一清二楚。
学校食堂里,饭菜不算昂贵,可对姚远来说,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他每次都端着最简单的饭盒,只打一份最便宜的炒包菜,再要一碗米饭,几片包菜梆子,孤零零地堆在米饭上,像荒岛上的几棵瘦树,看着格外凄凉。
他总是找个角落的位置,低头快速吃饭,从不与人同行。
这天,张野端着打好的一荤两素,径直走到姚远对面坐下,不由分说,把一碟鱼香肉丝推到桌子中间,语气自然,没有丝毫刻意:“一起吃,别客气。”
姚远看着那碟色泽鲜亮的鱼香肉丝,咽了咽口水,却没有动筷子。
“我不爱吃肉,太腻,吃不完也是浪费。”张野笑着撒了个谎,大口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故意只夹素菜。
姚远心里清楚,他是在照顾自己的自尊,没有拆穿,默默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低头慢慢咀嚼。菜是甜咸口的,和母亲做的重辣重咸的菜,味道截然不同,却格外好吃,暖了肠胃,也暖了心底。
从那以后,张野总是变着法子“接济”他。
食堂吃饭,张野总会打两荤一素,拉着姚远一起坐下,把菜往他那边推,嘴上永远是那句:“菜打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帮忙解决点。”
周末宿舍没人,张野从超市买回来两包泡面,拆开包装,不由分说递给姚远一包,随口说道:“路过超市,顺手买多了,吃不完,你帮我消灭一包。”
热水房里,两个同样来自大山的少年,并排站着,等着开水烧开,水汽氤氲,模糊了彼此的眉眼。张野看着热气,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意气与憧憬:“等咱们毕业了,就开一家泡面公司,把全世界没饭吃、吃不上饱饭的人,全都喂饱。”
姚远看着他真诚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那是他踏入大学校园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笑得不算大,却真切地驱散了心底的阴霾。张野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露出那口不算整齐的牙齿,憨厚又温暖。
姚远把这份善意,这份温暖,一字一句,全都记在心里。他暗暗告诉自己,今日别人给予的帮扶,他日,一定要加倍偿还。
开学不久,姚远在学校的小卖部,买了一张印着武汉长江大桥的明信片。大桥横跨江面,绵长厚重,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横亘在江面上。他拿着笔,犹豫了很久,在背面写下一行字:“我到武汉了,一切都好,你那边呢?”
他小心翼翼把明信片投进校门口的邮筒,怀着忐忑的期待,等待着回音。
大概十天后,严莉的回信,跨越千里,送到了他的手里。信封上,是她娟秀工整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温柔。姚远攥着信封,走到食堂的角落,慢慢拆开,一边吃饭,一边静静阅读。
信写得很长,她说自己在学校一切安好,学业顺利;说父母时常问起他,叮嘱他放假了,一定要再去家里做客;说母亲还念叨着,等他回去,给他做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信的末尾,是一行温柔的字迹,字字戳心:
羽毛不是一天长满的,翅膀不是一天变硬的。你不必急着飞。
姚远把信,反反复复看了两遍,小心翼翼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饭盒里的米饭,早已凉透,可他却觉得,从肠胃到心底,都泛起阵阵暖意,驱散了所有的自卑、窘迫与不安。
他端起饭盒,站起身,吃完了最后一口饭。
前路依旧漫长,依旧充满未知,可此刻的他,不再是孤身一人。有来自兄弟的帮扶,有来自故人的温柔期许,他知道,自己可以慢慢走,慢慢成长,不必慌张,不必自卑。
总有一天,他会长出丰满的羽毛,练就坚硬的翅膀,在这片全新的天地里,自由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