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结束,美玉来到了高中的最后一年。茫然又恐惧着将要面对的那些接下来的种种未知变化,背负着成绩的沉重,忐忑返回学校。
首先,教室实在不如高二的那间,三层北向,背阴昏暗,需要全天靠开灯维系。那水银灯平淡散漫的光线,照的人物都失去了立体,不再饱满,纸片一般。细看那皮肤更是没了血色,脸部、胳膊都失去了红润,即便舍得漏出笑容,也显得一丝诡异。窗外更是没有了之前的阳台连廊、齐腰的冷杉,只有光秃秃铺着黑乎乎油毡的楼下空旷图书馆屋顶。十几米开外完全与之并行对望的教务楼,几乎把远景遮了个严实。
不过,此时的美玉还未察觉这些,时隔一个假期再次见到缃瑢,周遭的暗淡算不得什么。这会让其忐忑不安的,是马上班会的动向,每个新学年都是要重新调换座位的。
自打高二珍视这座位那时起,恐怕寂静且常思的时候,总会多有一丝忧虑像只嗡蚊忽绕心头,挥又不去。
“美玉,一会要是站队换座位,一定要站好啊!还要坐我后面!”缃瑢跟美玉说着。
“嗯!我们尽力按照高二那会排队就好。”
课铃响过,班主任赶到。一学期不见,寒暄了一下。接着,果然是要换座位。大家犹如高二那次一样,进入楼道两队交替并入。
几近成年,发育放缓,队伍站的并无大的差异。美玉身边还是斯苼,她与缃瑢是顺着女生序列算好相距的。
时有直白将上半身探出队伍用手点着数数的,看着十分在意座次。每一个私自调换进缃瑢和美玉区间里的男女都会影响他俩的座次,美玉紧盯着,眼神祈求、恳切或藏着凶狠。没有什么比这个座位更重要的。
同学一排一排的填满座位,尽于全体三分之二处,缃瑢也落座了,还是第五排。美玉此时也到了门口,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心里暗自盘算着座位情况,用身体尽量阻挡后面,时刻警觉着前面不要突然加入什么人。每进入一个,便重新比对一遍。
美玉脑筋飘飘的步入教室时,那脚下是软绵绵的,并未在意后面人眼中自己的形象,仿佛找到了久不敢探寻的答案似的,眼神坚定的敢于再众目之下久注着缃瑢径直走过去。难说是何等的忘乎所以才能漏出的勇气!
缃瑢一直回着头,待美玉走到跟前说到:
“美玉!快来!快坐!正好!”
“太好了!我又坐你后面了!运气真好!”
坐定,再次确认旁边不是空桌,自己全然符合规则的,本该坐到此处。那久悬的心,舒展了许多。满眼间,身边愈加敞亮了,课桌都短了,那缃瑢更近了,波波头更大了。
“喂!我也还坐你们旁边,没人祝贺一下吗?”
美玉和缃瑢这才转过头看到斯苼,斯苼队伍紧跟美玉,这会依然是他的“同桌”。至于接下来的尤同学、高同学和蔚妍,美玉此时并未注意他们坐在何处。
兴奋占据了太多通道,先不说周遭情况如何,就此时同缃瑢讲话,美玉都发懵隔着纱。脑子里溢满了对今后的种种期待,想着那太多的无限可能,仿佛一条金光大道霎时划开重重迷雾,覆盖了各色荆棘,扑向那通天的巨石。
全员坐定后,班主任回到前门走上讲台,此刻正仔细观察计算着每个人的关系距离,审视着能否找出那个“挪动一子,全盘皆赢”的倒霉蛋。
现在的美玉全然没了先前微调座位时的无谓,如今想来那时甚至算作麻木,看着那些因为猴急的迈入儿女情长的牵绊,被老师拉出来当众斩断。如今自己置身处地的看来,这是何等的悲壮可怜,自己何以那时还带着奚落鄙夷来看待。
此刻只得缩着脖子半伏在桌上,不敢望向老师。左手紧攥着搭在课桌,右手垂在桌下膝盖上,拇指指甲交替的掐着其余的指肚儿,好似某种隐晦的仪式,轮循着,祈祷着,就连那大张石也被他默念起来,盼着老师早点结束这残酷的审判。
久不结束的,煎熬炙烤着,如美玉般心虚的人们,头顶许是已如蛋挞一样,烘焙出一层虎皮纹的焦糖色。硬撑着,可不敢糊了,谁先冒了烟,就将被选上!
那似乎虚远的从窗外传入梦境的声音犹如一击闪电,打破宁静:
“美玉,你换到前面来。”一句语气十分平和甚至有些低落的话从班主任口中说出,却不指明与谁调换。看来也是觉得场面冷的久了,先把紧要的部分托出来暖场。继续再次观察,她又选定了第一排一位指与美玉对换。
话传来的时候,美玉脑子嗡的一阵,感觉它并不真实,阻隔了感知外界能力,不得不反复用脑子确认刚才老师说的话,试想有没有听错。感觉自己被什么重物挤压着前胸,呼吸很是费劲,勉强吸进的气也跟着老师的话,一起从不同通道共同灌入了大脑似的。虽然全然的真切的听到了,就是这声音由耳朵到大脑,变得十分冗长。再由大脑指挥腿站起来的过程又遭到不受自主意识控制的阻挠,如此一来的拖沓,让场上的氛围几度尴尬。
先是僵坐沉默着,待到调换的同学从前面起身走过来,拖不住便开始收拾桌斗。没有低头,只是伸手在桌兜里寻找,然而新学期第一天到校,刚换的教室,书都没有发,桌斗并没有东西。直至前排的同学已经到了身边,美玉只好慢慢站起来去提后背的空包。
美玉站起来,将要动身的时候,缃瑢回头看了美玉,是说了一句简短话的。但美玉并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的耳朵仿佛被按到了水下,与外界的声音隔绝了。
这句作为同缃瑢前后桌关系的最后一句话,美玉是没有回复的。美玉不敢去正视她的眼,只又快速扫过她的脸,目光凝视了一下自己的桌面,再看这独天独厚天然屏障最后一眼。曾经坐在那里一切事情都发生的如此自然畅快,无人惊扰,简直做了弊。仿佛他一直以来视为性命的,是这张桌子,并非缃瑢。如今不再是这张课桌的主人,便与缃瑢天地阻隔了!
走向新座位的路途是漫长的,无数双眼镜紧盯着他,深知他是为何而被调开,内心多少奚落鄙夷着。终日遮掩的美玉,此时敞亮走在了T台,水银灯惨白的光,面部毫无血色。本来刚刚稳妥了可以继续隐藏一年的心,这时直接把去年藏匿的全部,都通通掏出挂起来晾晒着。自不量力的,私情搞的糊里糊涂,学习成绩又一落千丈,鸡飞蛋打了!
至于教室之后的事情,始终进不了美玉的大脑,在身遭轰轰隆隆着,记不得真切,编补也不必了。
要说这满是缃叶黄车漆的公交车内,最温馨的位置就是前车厢售货员柜台正对的两个同向前后并排座位。这里曾经前后分坐着缃瑢和美玉,两人犹如教室的布局,缃瑢转身回头伏在靠背的栏杆上,美玉左肘微倚窗棱,撑着下巴望向她。
“缃瑢,你知道吗?高二咱俩前后桌的概率已稀于宇宙形成了,高三咱俩本又是前后桌的!”如今缃瑢的座位没有人,美玉如故的望着那里说着。
自己如此小心谨慎的遮掩着,任何事情都如此畏畏缩缩的进行着,老师是如何察觉的?
许是语文老师发现一起看卷子总是偷看缃瑢的脸;许是历史老师觉得长久拉着不放的缃瑢的手;许班主任看到美玉课上望向并未回头的缃瑢耳根时有迷离的眼。不比自欺了!当年与蔚妍那么一点小火花,都能全员皆知的哄起,这一整年和缃瑢的种种会没人知道?斯苼就在身旁,蔚妍她们皆在身后。唯独自己却还掩耳盗铃般拙劣的掩饰着,懦弱又贪婪的享用暗恋带来的滋养,直至此时巢倾卵覆的在全班的监督下一败涂地。
那则预言四百年来恐怕何处对错了时,如今果然应了现,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