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是凌晨零点四十三分。
伍书铭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拖着行李箱,站在空荡荡的街头。
冷风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脸。她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拉开外套拉链,把孩子裹了进去。还好出门时随手抓了这件外套,不然这会儿怕是被风吹得皮开肉绽。
白天还喧闹不休的大街,此刻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路灯有气无力地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冷风中瑟缩,照不了多远就被黑暗吞没了。远处的写字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像一只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这个夜归的女人。
“司机怎么还没来……”
她喃喃自语着,顺手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00:43。指纹解锁,打开滴滴,司机距离她还有2公里。
2公里。在这个点,在这条街上,像是永远到不了的距离。
她忽然咬紧了牙。
“这样对我……你们都会得到报应的。”
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恨意。她把行李箱放下,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里。如果此刻有人路过,大概会看到这个女人眼里有两团火,像是要把整个世界烧成灰烬。
怀里的孩子被这低沉的声音惊醒了,“呜呜呜……”地哭起来。
伍书铭像是被按下了切换键。她低下头,嘴唇贴着孩子的额头,轻轻晃动着身体,声音忽然变得柔软得像一汪水:
“噢……宝宝乖,宝宝不哭……妈妈在呢。”
孩子还在哼哼唧唧,她把脸贴在婴儿的小脸上,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这个来到世上才十二多天的小生命,还不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正跟着妈妈,在这个寒夜里无处可去。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的比亚迪汽车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车牌:粤B9674,就是她在滴滴上叫的车。
“是尾号为4646的乘客吗?”司机摇下车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像是深更半夜被叫出来接单,心里一百个不情愿。
“是的。等你好久了。”
司机看了她一眼——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脚边放着行李箱。他没再说什么,熄了火,下车帮她拉开车门,又把行李箱拎进了后备箱。
“系好安全带。”
伍书铭坐进车里,把孩子安顿好,拉过安全带扣上。车里开着暖风,温度刚刚好,她冻僵的手指开始恢复知觉,隐隐的刺痛从指尖传来。
“是去喜遇酒店对吧?”
明明订单上都写得清清楚楚,为什么还要问,真的是多此一举。她狠狠的瞥了司机一眼,没有接话。
车子启动了,驶入空旷的马路。路灯的光一根接一根地从车窗上滑过,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流水线。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看你应该还在坐月子吧?孩子这么小,这大冷天的,大半夜的,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他的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不,看得出来这个男人还是有些怜悯之心的。
伍书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啥也没说,合上了嘴。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
车内的灯光不经意间扫过她的脸——眼角有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手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结了暗红色的痂。那伤口看上去不像割伤,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抓过,皮肉翻开,深得触目惊心。
司机没有再说话了,只是安静的开车,安全的送这个乘客到目的地后,他就可以回家去美美的睡上一觉了。
暖风呼呼地吹着,裹住了她冰凉的身体。身体暖和了,思绪就开始翻涌了。
今晚的一幕一幕,像被人按下了回放键,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循环。
晚上,婆婆给孩子冲奶粉。
伍书铭摸了摸奶瓶,烫得缩回了手。
“水温这么高,会烫着孩子的。”
她承认,说那句话的语气确实重了些。但当一个母亲看到有人用可能烫伤自己孩子的温度去冲奶时,她还能保持多少冷静?而且产后的女人本来情绪就不太稳定的。
婆婆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眼眶红了,眼泪在打转,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的。伍书铭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和婆婆相处两个月,她太了解这个老太太了——她从来不跟你当场爆发,但她有的是办法,让你今晚别想好过。
老公郭威今晚有应酬,说有重要客户要接待。伍书铭倒是松了口气——他不在家也好。那个妈宝男如果在家,婆婆的戏码只会演得更精彩。
见伍书铭没有反应,婆婆把奶瓶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没放稳。
“啪——”
奶瓶摔在了地上。
那个奶瓶,是伍书铭的姐姐从海外代购回来的。她不心疼钱,但她心疼那份心意。那是姐姐千里迢迢寄来的,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温暖之一。
伍书铭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你干什么!我又没得罪你,干嘛拿宝宝的奶瓶出气!”
她是北方人,从小说话就没有“您”这个习惯。叫谁都是“你”。但嫁到这家以后,她刻意地改,刻意地叫“您”,因为她知道婆婆在意这个——除了她的宝贝儿子郭威,任何人叫她“你”,她都觉得自己没有被尊重。
可刚才那一瞬间,她忘了。
“我老子不姓‘你’!”婆婆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玻璃,“你妈姓‘你’,你爸姓‘你’!”
孩子被吵醒了,哇哇大哭。
伍书铭抱起孩子,轻轻拍着,不打算再理会。
但婆婆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从来不会。
“都叫他不要娶你……”婆婆的声音从隔壁房间飘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不知道有多少好姑娘想跟他,这个傻子偏要娶个这样的回来……”
伍书铭咬着嘴唇,不说话。
“……真是不要脸,像个膏药一样贴着我儿子。”
伍书铭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硬生生憋了回去。她放下孩子,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
“以后我们的事情不用你管,孩子我自己带。你自己该干嘛干嘛。”
这句话像是捅了马蜂窝。
婆婆从隔壁冲了进来,一耳光扇在她脸上。
那耳光太重了。重到她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五道红印子迅速浮现在她白皙的脸上,像是被人烙上了耻辱的印记。
紧接着,婆婆伸手要扯她的头发。她本能地用手挡了一下。婆婆的手指像爪子一样,狠狠地从她手背上划过——皮开肉绽,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十指连心,疼得她浑身发抖。
但她抖,不全是因为疼。
她从小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爸爸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妈妈连打碎碗都舍不得骂她一句。她哪里受过这种屈辱?
可她现在是一个母亲。她要保护怀里那个小小的生命。
她忍了。
但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她一耳光还了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郭威推门进来了。
时间卡得刚刚好。
像是排练过一样。
他看到了他妈被打的那一幕——只看到了那一幕,至于前面发生了啥,他全然不知。
他妈在旁边小声嘀咕着:“她打我……她真狠心……”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送进了儿子的耳朵里,边说还边哭,那神情看上去就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样的,真能演。
听到这,郭威的钥匙还没放下,鞋也没换,就冲进了房间。
他一巴掌挥了过来。
伍书铭往后一闪,那一巴掌没落在她脸上,但把她的眼镜打飞了。
“哗啦——”
眼镜掉在地上,镜片碎了,镜框也变形了。她眼前的世界一下子变得模糊不清。
那一刻,她觉得这世界真的很可笑,突然觉得自己活得就像个笑话。
要知道这个男人,曾经在她面前跪下来求婚,说会护她一辈子。
可现在,他连问都不问一句,都不知道前面发生了啥,就对着她的脸抡起了巴掌。
婆婆看着儿子怒气冲天的样子,反倒有些怕了。她大概是没想到会闹成这样,赶紧拉住儿子,把他往隔壁房间拽。
被拽走的郭威还在骂骂咧咧:“你他妈的,活得不耐烦了是吧!敢蹬鼻子上脸!”
老太太这时候又当起好人来了:“唉……算了吧……她也不容易的,一大早起来吸奶,一天到晚围着孩子转……”
伍书铭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恶心。
刚才扇她耳光的是这个老太太。现在假惺惺说好话的,还是这个老太太。
她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流了很多。胸前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但她没有再哭出声。
因为眼前这两个人不值得她这样做。
她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贵重的东西不多,除了那些证件,别的都可以不要。她打开书柜,把那叠证件拿出来——好在生孩子的时候用过,都装在文件袋里,整整齐齐地放在书柜里。她把它塞进双肩包。
她从衣柜里抓了一件厚外套穿上,把帽子拉起来。孩子的衣服、纸尿裤,胡乱塞进行李箱。
其他的,都不要了。
她抱起了孩子。
这个出生才二十多天的小婴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是乖乖地躺在妈妈的怀里,偶尔哼唧两声,然后又沉沉睡去。
伍书铭低头看了他一眼,鼻子一酸,又想哭。
但是她忍住了。
理应说遇到这样的情况,她应该给娘家打个电话的,但是她并没有这样做。
她是一个孝顺的女儿,不想让年迈的父母知道这些事。爸爸白天还要干活这会也要休息了,妈妈高血压,他们要是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被人打了、大半夜抱着刚出生没多久的的孩子无家可归,怕是天都要塌下来的,指不定会愤怒成啥样,要是出个啥问题,那可就麻烦大了。
她背起双肩包,拖起行李箱,抱紧孩子,推开了门。
让人感到心寒的是这两个人并没有过来拦住她的去路,反而是传来了阵阵的笑声。
没错,是婆婆和郭威在笑。那笑声听上去就让空山中的狼在叫一样的,悲戚的很。
不知道他们了在笑什么。难道是庆幸母子俩终于联合起来把她给弄走了?
“砰”的一声重重的关门声,隔壁左右的邻居怕是都听到了吧,不知道业主群里会不会有人在反馈大晚上有人搞噪音,另外他们两人肯定也听到了。
但是,没有人出来。
她站在楼道里,胸口疼得像被人捅了一刀一样的。
这个世界的残忍之处就在于——有人在哭的时候,一定有人在笑。
一个还在坐月子的产妇,抱着二十多天的婴儿,在深夜里离开了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
而门里面的两个人,大概以为她只是在演戏吧。
明天,他们大概会对所有人说:“是她自己要走的,我可没逼她。”
呵。真搞笑。
伍书铭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把那个“家”关在了身后。
她不知道今晚要去哪里。也许是酒店,也许是别的地方。她只知道,那个地方,她不能再待下去了,也不想待下去了。
这个夜晚很长,冷风也真的很冷,从她家从马路上这段距离也真的很长。
但至少——
她还有孩子,孩子还有她。
----------这篇文章由很多年前发布的文章《午夜的家庭战争》润色而来,其中剧情是来自于自身和身边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