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一梦(第二卷)

第一章:发配

秋老虎赖在山城的九月不走,午后的阳光把柏油路晒得发软,空气里飘着一股汽车尾气和街边火锅店混合的燥热气息。李飞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拐进Q区通信公司大院时,额头上的汗已经浸湿了浅蓝色的工装衬衫。

他停好车,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快步往办公楼走。这是他正式入职的第三个月,从象牙塔跌进职场的眩晕感还没完全褪去,每天面对的故障单、设备型号、线路图纸,都和大学课本里的理论知识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师傅带了他半个月就撒手不管,美其名曰“实战出真知”,结果就是李飞每天像个陀螺,被各种突发故障抽得团团转。

但日子是扎实的。单位的福利待遇远超他的预期,五险一金按最高比例缴,食堂三餐管够,顿顿有肉。最让他心动的是补贴——下乡检修线路,每天能多拿五十块;要是被派去邻近区县支援,补贴直接翻番,一天一百二。加上时不时有合作的设备厂家来人,饭局上总能混几顿好的,偶尔还能揣回几包烟。

李飞在心里算过一笔账:基本工资二千,加上各种补贴,每个月稳稳当当能拿到三千五出头。他给自己留一千五当生活费,剩下的二千雷打不动存进银行卡,月底准时寄回家。李飞读书时家里欠了一屁股外债,欠的那笔外债像座大山,压得全家喘不过气。现在,他终于能亲手搬掉几块石头了,这种踏实感,比任何成就感都让他心安。

他攥紧手里的故障处理单,快步走进办公楼。走廊里遇见几个同事,他点头笑笑,话不多。在这个不算大的单位里,他像个透明人——家庭条件最差,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跟那些家境优渥、下班后呼朋引伴去喝酒唱歌的同事格格不入。

“小李,又去修故障啊?”司机班的李师傅摇着一把大蒲扇,从值班室探出头来,脸上堆着不怀好意的笑。

李飞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啊,李师傅,城南那边的线路出了点问题。”

李师傅是单位的“老人”,给好几任领导开过车,现在专职给新来的洪总当司机,在单位里算是半个“红人”。他总爱拿李飞开玩笑,要么说他穿得像“丐帮弟子”,要么故意在众人面前问他“这个月寄回家多少钱,够不够你爸还赌债”——尽管李飞无数次解释过,是自己读书时欠的债,不是赌债,但李师傅从来没放在心上。

“啧啧,年轻人就是能吃苦,”李师傅咂着嘴,上下打量着他,“不像我们,坐办公室都嫌累。对了,洪总刚才还念叨你呢,说你干活挺利索。”

李飞心里一暖,刚想说句“谢谢李师傅美言”,就听见李师傅话锋一转:“就是这穿着太寒碜了,给洪总丢人。下次我给你找件我穿旧的西装,好歹也是跟着领导混的人,得有点样子。”

周围几个路过的同事低低地笑起来,李飞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指攥紧了手里的故障单,指尖泛白。他咬了咬牙,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谢谢李师傅好意,我穿工装干活方便。”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开。

他知道李师傅是故意的,但他得罪不起。李师傅每天跟洪总待在一起,说的话比自己这个底层技术员有分量得多。在这个单位,洪总是半边天。

洪总是上个月从市公司派下来的副总,据说是后备干部,来基层镀金的。四十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总是笑眯眯的,见了谁都客客气气,一点架子没有。他住在办公楼顶楼的值班室,说是为了“方便工作”,每天早上还会跟最早到单位的人一起打扫卫生,亲和力十足。李飞见过他几次,每次洪总都主动跟他打招呼,问他工作顺不顺利,有没有困难,让他心里熨帖了好一阵子。

他以为,只要自己踏踏实实干活,少说话多做事,总能在这个单位站稳脚跟。

直到那个周五的晚上。

李飞处理完一个棘手的光缆故障,回到单位时已经快八点了。从中午到现在,他只啃了一个干硬的馒头,肚子饿得咕咕叫,眼前阵阵发黑。他把自行车停在停车场,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往食堂走,只想赶紧找点吃的填填肚子。

“小李!”

李师傅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李飞一个激灵,转过身。李师傅站在洪总的那辆黑色帕萨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

“李师傅,您还没下班啊?”李飞强打起精神问道。

“等你呢,”李师傅扬了扬手里的网兜,“这是洪总买的土鸡蛋,你帮我送上楼去,洪总在办公室呢。”

李飞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他尴尬地笑了笑,虚弱地说:“李师傅,我……我先去食堂吃点东西,吃完马上就去送,行吗?我实在饿得不行了。”

李师傅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眉头微微皱起:“就几步路的事儿,送完再吃不行吗?洪总还等着呢。”

“可是……”李飞的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他扶了扶墙,“我真的快站不住了,李师傅,就耽误十分钟,我马上回来。”

说完,他也顾不上李师傅是什么表情,转身就往食堂跑。热乎的饭菜下肚,那股眩晕感才渐渐消退。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大碗米饭,又喝了一碗汤,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等他快步回到停车场,李师傅已经不在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正想上楼找洪总,就看见李师傅从值班室走出来,手里的网兜没了。

“李师傅,鸡蛋我……”

“不用了,”李师傅打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明显的不悦,“我看你忙,就自己送上去了。没想到啊,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请不动了。”

“不是的李师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刚才实在太饿了……”李飞急忙解释,脸又红了。

“行了行了,别说了,”李师傅挥挥手,不耐烦地转过身,“赶紧下班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李飞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看着李师傅的背影消失在值班室门口,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又沉又闷。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得罪李师傅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李飞过得小心翼翼。他尽量避开李师傅,遇见了也只是低着头匆匆走过。洪总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见了他依旧会打招呼,问他工作的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这让李飞稍微松了口气,也许那天的事,洪总根本不知道。

他依旧每天奔波在处理故障的路上,补贴一分不少地存起来,月底准时寄回家。父亲打来电话,让他不用那么拼,多照顾好自己。李飞笑着说没事,心里却甜滋滋的,觉得一切辛苦都值了。

直到这天下午,他刚从乡下抢修完线路回来,满身泥泞地走进办公室,就被主任叫住了。

“李飞,你去趟洪总办公室,他找你。”

李飞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赶紧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工装,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洪总办公室的门。

“进来。”洪总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李飞推门进去,洪总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飞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紧张得手心冒汗。

洪总放下手里的文件,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开口:“李飞啊,来单位快半年了吧?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洪总关心,同事们都挺照顾我的。”李飞低着头说。

“嗯,我看你工作挺努力的,吃苦精神值得肯定,”洪总点点头,话锋一转,“是这样,P县分公司最近人手紧缺,那边条件比较艰苦,年轻人少,急需一个技术骨干过去支援一段时间。公司研究了一下,觉得你挺合适的。”

P县?李飞的心猛地一沉。他听说过那个地方,是Q区最偏远、最贫穷的一个县,山路崎岖,交通不便,据说连基站信号都时断时续。去那里支援,说是“锻炼”,其实跟发配没什么两样。

“洪总,我……”李飞想开口拒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洪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依旧笑着说:“我知道P县条件不好,但这是组织的决定,也是对你的信任。年轻人嘛,多去基层历练历练,对以后的发展有好处。而且,那边的补贴比在区里高得多,对你家里的情况,也能多帮衬点,你说是不是?”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李飞的软肋。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去?”他声音干涩地问。

“下周一吧,还有几天时间,你准备一下。”洪总的笑容依旧温和,却让李飞觉得彻骨的寒意,“好了,你先回去吧,好好准备。”

李飞站起身,走出洪总办公室,脚步像踩在棉花上。走廊里,他遇见了李师傅,对方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然后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走向洪总办公室,仿佛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

李飞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心里一片茫然。他知道,自己被发配了。也许从那个没及时送鸡蛋的晚上开始,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山城的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李飞裹紧了身上的工装,第一次觉得,这个他曾经以为能带来希望的地方,原来这么冷。

第二章:贵人

一周的时间像指间漏沙,快得让人抓不住。当Q区分公司人力资源部的同事把李飞送到P县分公司楼下时,他抬头望了望眼前这栋灰扑扑的老式居民楼,墙皮斑驳得像块洗褪色的旧布,墙根处还堆着不知是谁家扔的废纸箱,被雨水泡得发胀。

“这就是P县分公司?”李飞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

人力资源部的同事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指了指三楼某个挂着褪色招牌的窗口:“对,租的三楼整层。条件是简陋了点,但这边业务量不小,你好好干,以后有发展。”

客套话听着没什么分量,李飞拎着行李箱,跟着对方踏上楼梯。楼道里的光线昏暗得很,即便是白天也得开着那盏接触不良的声控灯,每上两级台阶,脚下就会发出“嘎吱”的呻吟,像是随时会散架。楼梯扶手上积了层薄灰,拐角处堆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垃圾桶的馊味,李飞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到了三楼,所谓的“分公司”其实就是一间打通的大办公室,用矮隔断隔出了几个区域。门口的前台空着,只有一张掉了漆的桌子,上面放着个歪歪扭扭的名牌。人力资源部的同事领着他穿过市场部的办公区,那边几个人正围着一张桌子讨论着什么,看见陌生人进来,只是抬眼扫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这是网络部的杨经理。”同事把李飞带到一个靠窗的隔断前,对着里面的人介绍道,“杨经理,这是总公司派来的李飞,以后就在网络部协助你工作。”

李飞顺着同事的目光看去,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有些稀疏,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疤痕。他抬起头,脸上堆起笑容,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些,看着比实际年龄要老上好几岁。

“欢迎欢迎,终于来人了!”男人站起身,声音带着点沙哑,主动伸出手,“我叫杨建军,你叫我老杨就行,别那么生分。”

李飞赶紧握住他的手,对方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指关节有些变形:“杨经理好,我叫李飞。”

“什么经理不经理的,咱部门就俩人,叫老杨合适。”老杨哈哈笑了两声,指了指自己办公桌旁边的空地,“你看,就这条件,暂时没多余的桌子,你先委屈几天,我让综合部想想办法。”

李飞环顾了一下所谓的“网络部”,其实就是和市场部共用一个隔断,老杨的办公桌占了大半空间,剩下的地方连个落脚的空都勉强。他心里那点失落又翻涌上来,但还是挤出笑容:“没事杨经理,不碍事。”

“叫老杨!”老杨强调了一句,又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在收拾文件的年轻人,“对了,综合部给咱配了个专职司机,叫小王,以后跑外勤就让他开车送你,省得你不认识路。”

简单交代完,人力资源部的同事就急匆匆地走了,留下李飞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局促的办公环境,一时有些茫然。老杨倒是没闲着,从抽屉里翻出一叠厚厚的资料,扔到桌子上:“这是P县所有的网络覆盖图和故障记录,你先看着,尽快熟悉。工作内容和你在总公司那边差不多,就是换了个区域,上手应该快。”

李飞点点头,拿起资料翻看起来,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沾着油渍,显然是被翻了无数次。

接下来的日子,李飞过得并不轻松。

老杨给他安排的活儿,几乎全是些棘手的。要么是偏远乡镇的信号塔故障,来回要跑上百公里的山路;要么是那些纠缠了很久的老问题,用户投诉了无数次,之前的技术员都头疼不已。

有一次,李飞跟着小王去乡下处理一个光纤断裂的故障,到了地方才发现,断点在一片水稻田中间,刚下过雨的田埂泥泞不堪,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新买的工装裤沾满了泥点,鞋子也陷进泥里拔不出来。等修好故障回到分公司,已经是半夜了,累得他倒在椅子上就不想动。

第二天一早,老杨看了他的维修报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这记录太潦草了,断点位置标注不清,备用方案也没写,下次再出问题怎么办?做事能不能细致点?”

李飞憋了一肚子委屈,他累了一天,换来的却是劈头盖脸的批评。他低着头,没敢反驳,但心里却忍不住腹诽:故意的吧?就想折腾我?

这样的情况不是一次两次。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处理得挺好的故障,到了老杨那里总能挑出一堆毛病,小到报告里的一个错别字,大到维修时的操作顺序,都被老杨拿着放大镜一样审视。

有好几次,李飞都想找老杨理论,甚至想过干脆回总公司算了。但每次话到嘴边,看着老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办公桌上那杯永远冒着热气的浓茶,他又把话咽了回去。骨子里那点不服输的倔强在作祟:凭什么要走?我偏要做好给你看。

他开始逼着自己更仔细,每次出发前都把资料翻个底朝天,预判可能出现的问题;维修时一步一步按规程来,哪怕多花点时间也绝不偷懒;回来后写报告,逐字逐句地检查,生怕再被老杨挑出毛病。

渐渐地,李飞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老杨批评过的那些问题,他记得特别牢。比如有一次因为没带备用熔接机,导致故障处理延误,被老杨狠狠骂了一顿,后来每次出工,他都会把工具箱检查三遍,再也没犯过同样的错。那些被老杨逼着反复琢磨的复杂故障,处理起来也越来越顺手。

他这才慢慢明白,老杨不是在折腾他。那些偏远的故障点,能让他最快熟悉整个P县的网络布局;那些复杂的问题,能逼着他快速提升技术;那些严厉的批评,能让他牢牢记住每一个教训。老杨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推着他往前走。

一个月后,当李飞独立处理完一个困扰了网络部很久的企业专线故障时,老杨看着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赞许。

“小子,不错,上手挺快。”老杨递给他一杯热茶,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不少,“现在整个P县的网络,你基本能拿下来了。”

李飞接过茶杯,心里一阵热乎,之前所有的委屈和不满,好像都随着这杯热茶咽了下去。

从那以后,老杨开始经常在分公司老总面前提起李飞。分公司的苏总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脸上总是挂着笑,特别热心肠,就是话有点多。每次在走廊里碰到李飞,她都要拉住他聊上几句,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李啊,我可是听老杨说了,你这小伙子能吃苦,技术也好,好好干,咱公司虽然现在看着小,但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肯定有大前程。”

李飞每次都笑着点头,心里却记下了这份鼓励。

日子就在这忙碌又充实的节奏里悄悄溜走,转眼半年过去了。

这天,分公司突然召开全体大会,宣布了一个人事变动:苏总因为工作调动,要回总公司了;而老杨,因为业绩突出,被提拔为P县分公司的总经理。

会议结束后,老杨把李飞叫到办公室,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小李,恭喜你,从今天起,你就是网络部的经理了。”

李飞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向老杨,对方的眼神里满是肯定。

虽然网络部依旧只有他一个人,是个名副其实的“光杆司令”,但级别提上去了,这意味着认可,更意味着责任。

走出办公室,阳光透过老旧的窗户洒进来,落在积着薄灰的办公桌上,却显得格外明亮。李飞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清楚,这半年的成长,离不开老杨那份看似严苛实则用心的栽培。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明白,自己遇到了一个贵人。

第三章:相亲

秋老虎赖在P县不肯走,九月的午后仍透着灼人的热。李飞刚把最后一份网络报告归档,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是陈姐的微信:“小飞,明儿周六有空不?盐镇那姑娘我约好了,中午十二点,盐镇老街的‘家常菜馆’,你可得穿精神点。”

李飞盯着屏幕愣了愣。来P县这一年,他从最初手足无措的新人,熬成了能独挑网络部大梁的经理,可日子像被办公桌上的台历按着头往前赶,转眼就撞进了24岁的门槛。老家的母亲上周打电话时还念叨,村西头比他小两岁的建军孩子都满月了,末了总绕回那句:“陈姐热心,她说的话你得往心里去。”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衬衫领口。这是去年转正时买的,藏青色条纹,洗得有些发白,却已是衣柜里最体面的一件。出租屋的窗帘被风掀起一角,能看见对面居民楼晾晒的被褥,阳光在上面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极了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

陈姐说那姑娘在盐镇药房当收银员,姓赵,“人实在,就是骨架子大点,你别介意”。李飞倒不在意这些。他总记得父亲弯腰插秧时佝偻的背,母亲常年浸在洗衣盆里发皱的手,找个对爹妈好的,比什么都强。至于城里姑娘,他连想都不敢想——去年冬天在商场看见一件羽绒服标价八百,他攥着口袋里刚发的绩效奖,最终还是转身买了一箱牛奶和一件土特产寄回家。

盐镇离城区不远,第二天上午,李飞对着镜子梳了三遍头发,又把皮鞋擦得锃亮。十一点半骑上那辆二手电动车往盐镇赶,路过镇口的老槐树时,看见陈姐正站在菜馆门口朝他挥手,身边站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姑娘,确实如陈姐所说,圆脸,微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倒显得很亲切。

“这是小赵,赵梅。”陈姐拉着两人的手往一块儿凑,“这就是李飞,我们网络部经理,很有前途的年轻人。”

赵梅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李飞你好,常听陈姐提起你。”她的手心带着点药房消毒水的清冽气,李飞慌忙握了握就松开,耳根子已经发烫。

菜馆里飘着炖鸡汤的香味,陈姐坐了没十分钟就借故溜走,留下两人面对面坐着。李飞把菜单往赵梅面前推,她却笑着摆手:“我不挑,你点吧,家常便饭就行。”

菜上齐了,一盘红烧鱼,一份青菜豆腐,两碗米饭。赵梅主动问起李飞的家里事,听他说父母还在农村种地,立刻接话:“种地辛苦,我爸妈也在田里忙活,夏天晒得黝黑,回家得给他们多煮点绿豆汤。”

李飞心里一动。这话听着实在,不像他在城里听过的那些抱怨。他说起自己攒钱买电脑的事,赵梅眼睛亮起来:“我也想学电脑呢,药房里新上了管理系统,我总弄不明白。”

饭后李飞正琢磨着该怎么结束这场见面,赵梅忽然说:“听说你住单位附近?方便去看看不?想瞧瞧你的电脑。”

李飞的出租屋在老旧居民楼的三楼,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去年咬咬牙买的那台组装电脑摆在靠窗的桌上,键盘擦得发亮。赵梅凑过去点开桌面的小游戏,笑着说:“我弟弟也爱玩这个。”

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她发梢,李飞站在一旁,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忽然手背一暖,赵梅的手紧紧抓住了李飞的手,像闪电击中心尖。“李飞,”她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认真,“我觉得你人挺好的。”

李飞的脸“腾”地烧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泛着热。他猛地后退半步,撞到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那个……外面天气不错,要不我们去河堤走走?”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门。

秋阳洒在淮河大堤上,风里带着芦苇的清香。赵梅没再提刚才的事,只是和他聊着药房里的趣事。李飞嗯嗯应着,心里却像塞了团棉花,闷得发慌。他知道赵梅是个好姑娘,可那份主动,让他想起老家院里那棵结满果子的石榴树,饱满得让他不敢伸手去摘。

周一上班,陈姐端着茶杯晃到李飞工位前:“怎么样啊小飞?赵梅对你印象可好着呢。”

李飞手忙脚乱地敲着键盘,声音低得像蚊子哼:“陈姐,最近太忙了,网络部事情一大堆,实在没时间……”

陈姐了然地笑了笑,没再追问。李飞松了口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大厅窗口。那里坐着小冉,正低头给客户开票,阳光落在她纤瘦的侧脸上,发尾微微卷曲。每次去窗口交单子,李飞都要在心里打几遍草稿,才敢说上一句“小冉,这是这周的汇总表”。

他喜欢看小冉说话时轻轻眨眼的样子,喜欢听她笑着说“谢谢李飞”,那声音像春天里刚化的泉水,清润得让人心头发痒。上周他特意绕路去买了袋桂花糕,假装是“老家寄来的,小冉你尝尝”,小冉接过时说了声“真好闻”,他愣是高兴了一下午。

这天下午,李飞又找借口去窗口,刚拿出准备好的话,旁边突然炸雷似的响起一声呵斥:“你这人怎么回事?没看见我女儿上班呢?”

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妇女猛地把李飞往旁边一推,眼睛瞪得像铜铃:“我早就注意你了,三天两头往这凑,不是耽误工作吗?”

小冉慌忙站起来:“妈,他是同事,网络部的经理李飞,来交资料的。”

“同事?”妇女上下打量着李飞,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他洗得发白的衬衫,“我看是没安好心吧?农村来的就该好好干活,别总想攀高枝!”

最后几个字像冰锥扎进李飞胸口,他攥着手里的文件夹,指节泛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围同事的目光像细密的针,刺得他浑身发烫。他低着头,几乎是踉跄着走出大厅,后背还能感觉到那道鄙夷的视线。

那天晚上,李飞在出租屋楼下的超市买了两罐啤酒。收银台后的小周笑着问他:“李哥,今天怎么没精打采的?”

小周是超市的收银员,大眼睛,扎着高马尾,每次李飞买烟买水,她都要笑着聊两句。知道李飞在国企上班,总说:“你们单位要是招人,可得想着我点,我电脑玩得溜,口才也不差。”

李飞喝了口啤酒,望着窗外的路灯,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想起小周每次递东西时都会特意把标签朝上,想起她看见流浪猫时会偷偷放个火腿肠,心里忽然一动:“我们单位最近好像要招窗口服务员,我帮你问问?”

小周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太谢谢李哥了!”

后来的事比李飞想的顺利。他找师傅杨总说了情况,杨总看了小周的简历,又让她来面试了一次,当场拍板:“下周一来上班吧。”

小周入职后,两人顺理成章地熟络起来。有时候小周会约几个闺蜜叫上李飞一起去宵夜;有时他去窗口交单子,小周会偷偷塞给他一颗糖,笑着说“补充能量”。他们一起在路边摊吃炒粉,一起吐槽打印机总卡纸,李飞觉得心里那片荒芜的地方,好像慢慢长出了点绿芽。

直到那天,他路过出租屋楼下,看见小周挽着个穿夹克的男人,笑得一脸甜蜜。男人手里拎着个行李箱,小周踮起脚尖帮他理了理衣领:“下个月婚纱照就订在城南那家,听说送相册呢。”

李飞站在树影里,手里还攥着刚买的、小周说过好吃的板栗饼。秋风吹过,板栗的甜香混着桂花香飘过来,他却觉得嘴里发苦。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李飞依旧每天加班到深夜,网络部的工作搞得井井有条,杨总在会上夸他“年轻人里最踏实的一个”。可每次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看着那台落了点灰的电脑,他总会想起赵梅碰过他手背的温度,想起小冉低头时的侧脸,想起小周递糖时的笑容。

窗外的月光落在地板上,像一片冰凉的水。李飞叹了口气,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落寞的脸。职场上的得心应手,终究填不满生活里的那块空缺,就像P县的秋夜再长,也等不来属于他的那束暖光。


第四章:抉择

办公室窗外的银杏树又落了一季叶子,李飞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网络故障修复进度条,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屏幕右下角的日历显示着“2005年11月”,算下来,他来P县分公司任网络部经理,刚好满一年。

“小飞,妈又问你对象的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裹着老家初冬的寒气,李飞握着手机走到走廊,看着楼下院子里晾晒的被褥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极了母亲每次打电话时沉甸甸的牵挂。他含糊地应着“最近忙,没顾上”,听母亲絮叨着邻村谁谁家的儿子又结婚了,谁家的孙子都能打酱油了,最后还是没忍住,找了个“同事喊我处理故障”的借口匆匆挂了电话。

25岁的年纪,在老家早已是谈婚论嫁的“大龄青年”,可李飞的感情世界依旧一片空白。他不是没心思,只是网络部就他一个人,日常打交道的不是机房里的设备,就是乡镇网点的技术员,连个能说上话的异性都少。倒是工作上,他总算交出了一份漂亮的答卷——上任第一年就解决了三个乡镇的网络卡顿问题,部门绩效考核排到了全市前三,连市公司的领导来视察时,都特意点名表扬了他。

变化是从综合部新来了个经理开始的。王兆国比李飞大三岁,第一次在食堂吃饭时,两人聊起小时候帮家里打谷子、喂牲口的经历,瞬间就拉近了距离。王兆国住的出租屋离公司不远,周末常喊李飞去家里吃饭,他妻子是小学老师,烧得一手好家常菜,李飞每次去都不空手,要么带些水果,要么提前去厨房打下手,摘菜、洗碗样样勤快。

晚饭后,两人会坐在阳台的小桌旁,就着一碟花生米对酌。王兆国总爱说“咱们农村出来的,除了自己拼,没别的路”,说着说着就聊到了未来。“我在公司就是过渡,”某天晚上,王兆国抿了口白酒,眼神里带着笃定,“我准备考公务员,稳定,对以后照顾家里也方便。”他看着李飞,语气诚恳,“你读书成绩比我好,又年轻,要是一起考,肯定比我有把握。”

李飞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他不是没动过心思。王兆国说的“稳定”,是他这些年一直渴望的——从大学毕业,到后来被调去县城,他太清楚“不稳定”的滋味了。可一想到现实,他又犹豫了。母亲每次打电话都念叨“先买房,再成家”,按照他现在每个月三千多的工资,补贴二千块左右,除去房租、生活费和给家里寄的钱,一年能攒下三万多,P县的房价虽然比市里低,但首付至少要十多万,还得再攒三年。

他之前跟政府部门的公职人员打过交道,闲聊时知道,县里的科级干部每个月工资还不到一千五,要是考了公务员,工资直接砍半,买房的事恐怕就遥遥无期了。没有房子,结婚更是空谈——他不敢想象,哪个姑娘愿意跟他挤在出租屋里,更不敢想,未来的岳父母会怎么看待一个“没房、工资还低”的女婿。

那段时间,李飞总在深夜翻来覆去。他把公务员考试的教材摆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却总在下班后看着机房里的设备发呆。有次去乡镇网点检修,遇到个刚考上公务员的年轻人,对方抱怨着“工资不够花,连件新衣服都不敢买”,李飞看着对方身上洗得发白的衬衫,心里的天平悄悄倾斜了。

“哥,我想了想,还是不考了。”再次去王兆国家里吃饭时,李飞主动提起,“我现在攒钱买房是首要任务,考公的话,买房就太远了。”王兆国愣了愣,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每个人的路不一样,你想清楚就好。”

接下来的日子,王兆国把所有业余时间都用在了备考上,李飞则更加拼命地工作——除了完成日常的网络维护,还主动申请了市公司的“智慧乡村”项目,跟着团队跑遍了P县的十几个村子,白天测信号、装设备,晚上回公司写报告,有时候忙到凌晨,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凑合一晚。

开春的时候,王兆国收到了公务员录取通知书,被分配到了离P县六十多公里的偏远石楼乡政府。临走前,两人又喝了一次酒,王兆国说“以后常联系”,李飞笑着点头,看着他收拾行李的背影,心里既有羡慕,也有一丝释然——至少,他选了一条自己能攥在手里的路。

日子像P县的护城河一样,平稳地向前流着。转眼四年过去,李飞快30岁了。2009年的夏天,他拿着攒了五年的十多万,加上向朋友借的三万,终于在县城的新城区付了首付,买了一套九十平米的房子。拿到房产证那天,他特意拍了张照片发给母亲,电话里母亲的声音都带着哭腔,反复说着“终于有家了,终于有家了”。

可成家的事,依旧没着落。母亲在老家给他介绍了三个姑娘,他每次都抽周末回去见面,可要么是话不投机,要么是对方觉得他“工作太忙,顾不上家”,见过一面就没了下文。公司里也有同事给介绍,有次见了个县城本地的姑娘,两人聊得还不错,可一提到“李飞父母在农村,帮不上什么忙”,姑娘的父母直接就婉拒了。“我们家姑娘从小没受过苦,不想让她嫁过去还得帮着贴补婆家”,这话像根刺,扎在李飞心里,好几天都没缓过来。

他和王兆国倒是常联系,偶尔周末会约着见面。王兆国一年前因为在乡镇工作中表现突出,被提拔为石楼乡副乡长,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每次见面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变化——说话更稳重了,眉宇间多了几分基层干部的干练。“要是当初你跟我一起考,说不定现在也提拔了”,王兆国偶尔会打趣,李飞只是笑着摇头,他看着自己手机里刚收到的“市公司优秀基层管理”表彰通知,心里倒也踏实。

这几年,网络部也有了新变化。公司校招了两个毕业生,刘浩和张洪,都是计算机专业的,李飞手把手地教他们调试设备、排查故障,从一开始的“李哥,这个参数怎么调”,到后来两人能独立负责乡镇网点的维护,李飞看着他们成长,也慢慢摸索出了管理的门道——不再是凡事都亲力亲为,而是学会了分工、协调,甚至在部门会议上,能条理清晰地布置任务、解决问题。

更让他意外的是,上个月公司调整架构,把司机小王划给了网络部。小王跟着公司跑了五年,熟悉P县的每一条路,有了他,李飞不用再自己开车去偏远乡镇,也能腾出更多时间琢磨部门的发展计划。现在的网络部,不再是他一个人单打独斗,而是有了一个小团队,有了烟火气。

那天下午,李飞带着刘浩和张洪去县城东边的新开发区调试网络。站在空旷的工地上,看着远处正在建设的高楼,刘浩兴奋地说“等网络通了,这里的楼盘肯定好卖”,张洪跟着附和“到时候咱们部门的业绩又能涨一截”。李飞看着两个年轻人朝气蓬勃的样子,突然想起四年前王兆国劝他考公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他以为,抉择是“选A还是选B”的单选题,可现在才明白,所谓抉择,不过是选一条路,然后坚定地走下去——王兆国选了公务员的稳定,他选了职场的打拼,没有谁对谁错,只有适不适合自己。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说又给她介绍了个姑娘,在县城的医院当护士,让他周末回去见面。李飞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抵触,只是笑着说“好,我周末回去”。挂了电话,他抬头看了看天,夕阳正把云彩染成暖黄色,远处的基站信号灯一闪一闪,像在为他的未来,点亮一盏小小的灯。

第五章:转折

办公室的空调又开始发出嗡嗡的低鸣时,李飞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P县分公司网络部又熬过了整整两年。这两年的日子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每走一步都带着说不出的滞涩——那是他入职以来最难熬的一段时光,难熬到他偶尔翻起两年前的工作照,都会恍惚觉得照片里那个眼里带着光的人,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自己。

两年前的人事变动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透了他原本平稳的职场路。Q区公司换了新老总,大刀阔斧的改革里,首当其冲的就是“优化老员工结构”。四十多岁的老杨——那个曾手把手带他熟悉网络拓扑、在他第一次牵头重大故障抢修时拍着他肩膀说“别怕,有我”的直属领导,被贴上了“不适应转型节奏”的标签,从P县分公司总经理的位置上平级调到了区公司的“战略研究室”。说是平级,谁都知道那是个闲职,没有具体分管业务,每天对着一堆没人看的行业报告,活成了公司里透明的影子。

老杨走的那天,李飞特意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想帮他收拾东西。可老杨只是笑着把一摞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网络维护手册推给他,说“这东西你用得上”,然后自己拎着一个旧公文包,没跟任何人道别就出了门。李飞站在空荡荡的总经理办公室里,看着墙上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年度优秀团队”奖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册封面,突然就懂了:老杨带走的不只是自己的东西,还有他在P县分公司的“根”——而自己,作为老杨一手提拔起来的网络部骨干,早已被牢牢打上了“老杨的人”这个抹不掉的标签。

新接任的总经理姓徐,三十出头,留着利落的短发,开会时总喜欢用手指敲着笔记本电脑,说话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快节奏。刚到任那天,徐总在全员大会上笑着说“希望能和大家打成一片,一起把P县的业务搞上去”,李飞当时还悄悄松了口气——年纪相仿,或许没有那些职场上的弯弯绕。可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耳光。

第一次部门经费申报,李飞按照往年的标准,提交了下半年网络设备升级的预算表。没想到第二天就被徐总叫到了办公室,预算表被扔在桌上,徐总指着其中“核心路由器维护费”那一项,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李飞,你这预算做的也太粗放了吧?去年老杨在的时候就批过类似的费用,怎么今年还需要这么多?是不是觉得我不熟悉网络?”

李飞愣了一下,赶紧解释:“徐总,这批路由器已经用了五年,今年检测出几个关键部件老化,不及时维护的话,万一高峰期断网,会影响全县的用户体验。”他还想拿出检测报告佐证,可徐总已经摆了摆手:“行了,经费紧张,先砍三成,你再重新做一份。”

那是李飞第一次被当众驳回申请,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其他部门的人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看热闹,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他攥着被打回来的预算表,指尖泛白——他知道,徐总不是觉得预算不合理,而是在“立规矩”,而自己,就是那个被选中的“靶子”。

从那以后,针对就成了常态。每次部门例会,徐总总会先问网络部的情况,不管李飞说什么,总能被挑出毛病。汇报“本月网络故障处理率100%”,徐总会说“处理率不错,是不是因为故障预判不到位,才会发生那么多故障?”;提到“用户投诉量同比下降20%”,徐总又会追问“下降是好事,但有没有分析过,为什么还有投诉?是不是服务态度有问题?”

最让李飞难堪的是季度总结会。那天他刚汇报完网络部的工作,市场部的张磊突然站起来,笑着说:“徐总,我补充一句。上周我去下面乡镇调研,发现有几个村的宽带信号还是不稳定,用户反映好几次了,不知道网络部这边怎么回事。”

李飞心里一紧——那几个村的信号问题,是因为当地最近在修公路,施工队不小心挖断了光缆,网络部当天就派人去抢修了,只是光缆熔接需要时间,第二天就恢复了。他刚想解释,徐总已经接过话头:“李飞,你看,用户都有反馈了,你们部门居然没主动上报?这就是你们的工作态度?保障不到位,还想捂着掖着?”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飞身上。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解释有什么用呢?在徐总眼里,只要是“老杨的人”做的事,就永远有问题。那天的会议,他站在台上,听着徐总不点名地批评“某些部门工作拖沓,缺乏责任心”,感觉后背像被无数根针扎着,又疼又麻。

经费被砍,开会被针对,李飞渐渐学会了“沉默”。他不再主动提建议,不再争取额外的资源,只是每天盯着网络监控系统,把该做的维护做好,该处理的故障及时解决。网络部的兄弟们看他这样,也跟着提不起劲,刘浩和张洪在私下跟他说:“飞哥,咱们这么干,再优秀也没人看见啊。”李飞只是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说“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他没说的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份“做好”,还能坚持多久。

更深的失望是在半年后。公司要从内部提拔一位副总,负责技术和网络板块。按照资历和业绩,李飞是最有竞争力的——他在P县网络部待了八年,牵头完成过三次重大网络升级,全县的网络覆盖率从70%提升到98%,连续五年网络指标排在全市前三。就连市公司的技术总监,之前来调研时都特意夸过他“是块干技术管理的好料”。

同事们都跟他说“飞哥,这次肯定是你”,甚至有人提前跟他开玩笑说“以后要叫李总了”。李飞嘴上说着“还不一定”,心里却忍不住生出一丝期待——如果能提拔副总,或许就能摆脱“老杨的标签”,或许徐总对他的态度能有所改观,或许……他甚至开始默默规划,要是真当上副总,就先把网络部的人才培养计划提上日程,让兄弟们能有更多发展的机会。

可公示名单出来那天,李飞盯着公告栏上“张磊”两个字,大脑一片空白。张磊,市场部的年轻人,入职才三年,既没有技术背景,也没接触过网络管理,唯一的“优势”,是徐总刚到任时,他第一个主动贴上去,每天跟着徐总跑市场、写报告,成了徐总跟前的“红人”。

有人替李飞抱不平,偷偷跟他说“这明显是徐总故意的,就是不想让你上来”。李飞只是摇了摇头,没说话。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翻出老杨送他的那本维护手册,一页页地翻着,直到看到老杨在某一页写的批注“做技术的,要耐得住寂寞,更要扛得住委屈”,眼泪才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不是没想过争取。那天晚上,他在徐总办公室门口徘徊了很久,手都抬起来了,最终还是缩了回去。他骨子里的内敛和自卑,像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他所有的勇气。他想起自己刚入职时,因为怕说错话,在公司例会上总是躲在最后一排;想起老杨第一次让他牵头项目时,他犹豫了半个月才敢接;想起每次被徐总批评时,他明明有理由反驳,却总是选择沉默……他突然发现,自己这么多年的“服从”,其实是在逃避——逃避冲突,逃避竞争,逃避那些需要“争”才能得到的东西。

从那以后,李飞彻底成了公司里的“隐形人”。开会时他坐在最角落,不发言,不表态;公司里有新任务,他不争不抢,只接自己份内的;遇到同事打招呼,他也只是点头回应,不再像以前那样跟大家开玩笑。年终评优时,尽管P县的网络指标依旧是全市前三,可优秀员工和优秀管理的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徐总在会上说“今年要重点奖励有创新突破的同事”,而张磊,因为“成功拓展了三个乡镇的宽带市场”,成了年度优秀。

办公室里的热闹仿佛都与他无关。午休时,同事们围在一起讨论去哪里聚餐,他就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看网络数据;下班后,大家约着去打球,他总是找借口说“还有事要处理”,然后独自留在办公室,直到天彻底黑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李飞的生活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也没有光亮。唯一能让他感受到“活着”的,是母亲的电话。以前每次打电话,母亲总会唠叨“你都三十了,该找个对象了”“隔壁王阿姨的儿子都结婚了”,可这两年,母亲很少提这些了。每次接通电话,先是一阵沉默,然后就是母亲轻轻的叹气声:“小飞,最近身体还好吗?别太累了,想吃什么就自己买点,别委屈自己。”

每次听到那声叹气,李飞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疼。他知道,母亲不是不着急,是怕再唠叨会给他添负担。有一次他忍不住问:“妈,你怎么不催我找对象了?”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说:“妈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外面已经够难了,别的事,顺其自然就好。”

那天挂了电话,李飞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路灯,突然就觉得特别孤独。31岁,不上不下的年纪,工作没了盼头,感情一片空白,曾经的梦想被现实磨得没了棱角,连最亲近的人都在为自己担心。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第一次认真地问自己: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第六章:动了谁的蛋糕

P县分公司的办公楼里,李飞的工位靠窗,百叶窗常年拉到三分之二的高度,既挡得住午后刺眼的阳光,又能隐约看见楼下停车场里进进出出的车辆。这是他在分公司做“隐形人”的第二个年头,桌上的台历翻得只剩下薄薄几页,每一页的边角都被手指磨得发毛,却没留下多少额外的字迹——除了每周固定的工程进度抽查计划,再无其他。

两年里,P县的业务像雨后的藤蔓般疯长,新建的住宅小区从城东蔓延到城西,工业园区的厂房一栋接一栋地立起来,市公司下拨的基础建设专项资金也跟着水涨船高。这笔钱是“专款专用”,分公司领导即便有心思也动不了分毫,但盯着这笔钱的人却像闻到蜜的蜂,渐渐多了起来。分管基建的副总张磊是牵头人,李飞从一开始就摆出“不掺和”的姿态,项目立项、施工队招标、资金拨付,全推给张磊做主,自己只在会议纪要上签个名,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飞哥,这季度的施工计划张总批了,你过目下?”张洪抱着一摞文件走进来,声音压得低。他是李飞手底下的技术员,跟着李飞做了三年工程质量管控,性子软,却也细心。

李飞头也没抬,指尖在键盘上敲完最后一行数据,才接过文件翻了两页:“按张总的意思来,招标流程没问题就行。”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张洪,“质量这块你盯紧点,每周至少抽三个工地,尤其是进户线和光缆附挂,别出岔子。”

张洪点头应下,转身要走,又被李飞叫住:“用户投诉要是多了,第一时间给我报,别压着。”

话是这么说,可麻烦还是找了上门。入夏后的第一个月,李飞的办公电话就没停过,全是新建小区的用户打来的——“家里网线接口没接好,师傅来看了说线穿错了”“楼下绿化带里的光缆直接拖在地上,修理草坪都会弄断”“报修三天了没人来,新建的小区连个信号都不稳”。起初李飞以为是个别情况,直到某天上午,三个业主直接闹到了分公司,拍着前台的桌子要说法,他才意识到问题没那么简单。

“张洪,跟我去现场。”李飞抓起安全帽往头上扣,脸色沉得厉害。两人开车跑了三个新建小区,每到一处,李飞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城东的幸福家园里,进户线像乱麻似的从楼道配电箱里扯出来,有的直接缠在暖气管道上,有的垂在半空中,风一吹就晃;城西的工业园配套宿舍外,本该附挂在电杆上的光缆,一半拖在草丛里,外皮被老鼠啃得破破烂烂,露出里面的纤芯;最严重的是城北的阳光学府,施工队为了省时间,居然把光缆直接埋在了没夯实的土里,一场雨下来,土坑积了水,光缆接头盒泡在水里,难怪用户总断网。

“谁让他们这么干的?”李飞蹲在地上,手指戳了戳泡在水里的接头盒,声音冷得像冰。

张洪站在旁边,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话。李飞抬头看他,他才咬了咬牙:“飞哥,施工队说是按张总的要求……赶工期。”

“赶工期就能不管质量?”李飞猛地站起身,安全帽的带子蹭得下巴生疼,“现在就停,所有没完工的项目全停了整改,之前已经交付的,逐个单元排查,有问题的一律返工。”他掏出手机给监理单位打了电话,语气强硬,“立刻下整改通知,限期三天,整改不到位的,按合同罚,还要把他们纳入黑名单,以后P县的项目,再也别想接。”

电话挂了,李飞转身要走,张洪突然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哀求的意思:“飞哥,你等等……这施工队是张总安排的,是他堂弟张建军承包的。要不……新建的项目咱们加强规范,之前交付的那些,就算了吧?以后纳入日常维护慢慢改,也不至于把事情闹僵。”

李飞猛地转头看向张洪,眼神里满是诧异。他不是没猜过施工队跟张磊有关系,可没想到是直系亲属。难怪这半年张洪汇报质量问题时总遮遮掩掩,难怪用户投诉压了又压——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就他被蒙在鼓里。可诧异过后,他心里的那股劲反而上来了:“不行。质量是底线,今天不整改,以后出了更大的问题,谁来担责任?是你,是我,还是张总?”

张洪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松开手,看着李飞拿着整改通知,挨个儿给施工队负责人打电话,每一句都掷地有声,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从工地回来的路上,车里一片沉默。李飞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清楚,这一步算是踩进了别人的地盘。他不是不懂职场里的“潜规则”,可他做了十年工程,最看重的就是质量——线路不通可以修,接头坏了可以换,可要是因为偷工减料埋下安全隐患,比如光缆被老鼠咬断导致大面积断网,或者进户线短路引发火灾,到时候可不是整改就能解决的,轻则丢工作,重则要担法律责任。他不想拿自己的职业生涯赌,更不想让用户为这些人的私心买单。

接下来的一周,李飞在公司里碰到张磊好几次。第一次是在电梯里,他主动点头打招呼:“张总,早。”张磊瞥了他一眼,没说话,鼻子里哼了一声,电梯门一开就径直走了;第二次是在会议室门口,他拿着文件要找张磊签字,张磊接过文件翻都没翻,直接扔回给他:“改日再签,我忙着呢。”;第三次是在食堂,他端着餐盘想找个空座,刚走到张磊旁边,张磊就端着餐盘起身,跟身边的人说:“换个地方,这儿太吵。”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张磊在给李飞穿小鞋。部门里的同事看他的眼神也变了,有人偷偷劝他:“飞哥,要不找张总认个错,整改的事缓一缓?”李飞只是笑了笑,没应声。他该做的都做了,整改通知发下去,施工队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按要求返工了,用户的投诉渐渐少了,他心里踏实,至于张磊的态度,他没精力去计较。

可他没计较,不代表别人会放过他。一个月后,分公司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一张红色的人事调整通知贴在最显眼的位置——“经分公司领导班子研究决定,免去李飞网络部经理职务,调任石楼乡片区市场营销负责人;任命张洪为网络部经理,主持部门工作。”

石楼乡是P县最偏远的乡镇,离县城有六十多公里,市场营销更是李飞从未接触过的领域——说白了,这就是明升暗降,把他从核心部门踢了出去。而张洪,那个之前还在劝他“别闹僵”的技术员,一夜之间成了他的继任者。

李飞挤开人群,看了一眼通知上的落款日期,是前一天。他没生气,也没觉得意外,只是心里有点凉。他想起两年前自己主动提出“隐身”时的想法,以为只要不掺和争斗,就能安安稳稳做好自己的事,可到头来才发现,在职场这片江湖里,有些蛋糕不是你不想碰,就不会溅到你身上的。你守着自己的底线,就等于动了别人的奶酪,哪怕你只是想把事情做好。

他转身离开公告栏,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张洪发来的消息:“飞哥,对不起。”李飞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把手机揣回口袋,脚步没停——石楼乡虽然远,市场营销虽然陌生,但总比在这勾心斗角的漩涡里,看着质量底线被踩在脚下强。

只是他心里清楚,这一去,怕是再难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了。而P县分公司的基建工程,没了他这个“挡路石”,以后会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公告栏上的通知哗哗响,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又像是在提醒他——职场里的蛋糕,从来都不是靠“躲”就能保住的。

第七章:离开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李飞盯着电脑屏幕上P县分公司近三个月的网络故障统计表,密密麻麻的红色告警条目像扎在纸上的细针,刺得他眼睛发涩。手机在桌角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时,“老杨”两个字让他紧绷的肩线瞬间松了半分。

“忙吗?晚上出来坐坐,我回P县办事,顺道看看你。”老杨的消息带着熟悉的温和,李飞指尖顿了顿,敲下“好”字,又特意加了句“我订地方,还去上次那家炖菜馆”。

那家藏在P县老巷里的炖菜馆,是老杨没调去市公司前,两人常去的地方。彼时老杨刚从P县分公司老总任上调到Q区,李飞还是他手底下最得力的网络部经理,一到周末就凑在一起,就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排骨炖豆角,聊工作里的难题,也说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后来老杨又往市公司挪了一步,李飞却在P县陷了僵局——新老总不懂技术,凡事只看报表,李飞几次提出的网络升级方案都被压着,上个月甚至把他手里的项目分给了刚入职的关系户,美其名曰“轮岗锻炼”。

傍晚的炖菜馆飘着浓郁的肉香,老杨刚进门就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熨得平整的浅灰色衬衫。“看你脸色,比上次视频时还差。”他把茶杯推到李飞面前,“公司里边,还没缓过来?”

李飞捏着茶杯沿,指尖泛白。他其实很少在老杨面前抱怨,可今天看着对面熟悉的脸,话头没忍住:“杨哥,我现在跟个闲人似的,每天盯着故障表发呆,之前盯了大半年的传输建设,说交出去就交出去了。”蒸汽模糊了他的眼睛,“前几天市公司下了下沉通知,说是要从基层抽人去支援偏远地区,我倒宁愿被抽走,总比在这儿耗着强。”

老杨舀了一勺豆角放进李飞碗里,没接话,先问了句:“你真想走?不是一时气话?”

“不是。”李飞抬头,眼神亮了些,“我想回Q区,哪怕不做经理,就做普通员工也行,至少能踏实干活。”他知道这话有些冲动——从经理降到普通员工,说出去难免让人议论,可他实在受不了P县那种一眼望到头的压抑了。

老杨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巧了,我现在部门的张副总,下周要调去Q区当老总。”他放下勺子,语气认真起来,“你要是真想去,我帮你问问。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职级肯定保不住,只能从基层做起,网络维护的活儿,还是你熟悉的那些,就是得从头适应。”

李飞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碰在碗沿上。他没敢抱希望,只当是老杨随口安慰,可老杨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张副总跟我共事两年,知道我做事的风格,也了解你的能力。我今晚回去就跟他提一嘴,你这边先准备着,要是成了,下周就能办调动。”

那顿饭后来吃了什么,李飞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老杨反复跟他确认“是不是真的能接受落差”,他每次都用力点头。走出炖菜馆时,晚风带着凉意,李飞却觉得浑身发热,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妈,我可能要回Q区公司了”母亲说:“好”后没再说一个字。

接下来的几天,李飞像踩在棉花上,既期待又忐忑。他没跟P县分公司的人提半个字,照旧每天上班打卡,只是路过网络部办公室时,会忍不住多看几眼自己曾经的工位。直到周四下午,老杨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里带着笑意:“成了,张总那边同意了,调动函下周一到P县分公司,你直接去找人事办手续。”

挂了电话,李飞坐在工位上,愣了足足五分钟。旁边的同事见他发呆,凑过来问“怎么了”,李飞摇摇头,笑着说“没事”,可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打开抽屉,拿出之前被压下的网络升级方案,一页页翻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和数据,以后只能永远躺在抽屉里积灰了。

周一早上,李飞抱着纸箱走出P县分公司时,天刚亮。公司领导没出来送他,只有之前关系不错的几个同事在门口等着,帮着李飞去家里打包行李:“飞哥,到了Q区常联系,以后去Q区,还找你蹭饭。”

李飞笑着应下,把纸箱放进后备箱。车子发动时,他看了眼后视镜里逐渐变小的P县分公司大楼,心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终于松了口气的轻松。两个小时后,车子驶进Q区公司大门,人力部门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张员工卡:“网络部在三楼,张总跟部门经理打过招呼了,你先去熟悉环境,下午再开个小会介绍一下。”

李飞接过员工卡,卡面上的照片还是三年前的样子,嘴角带着笑。他跟着人力部门的人往三楼走,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设备嗡鸣声,路过网络部办公室时,里面的人正围着电脑讨论故障处理方案,那种热闹又专注的氛围,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别愣着了,进去吧。”人力部门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有事儿,随时找我。”

李飞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网络部的门。办公室里的人齐刷刷看过来,部门经理笑着起身:“欢迎李飞加入,咱们部门正好缺个技术的专家,以后还得靠你多带带新人。”

李飞放下手里的包,走到分给自己的工位前——一张靠窗的桌子,阳光正好落在键盘上。他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坐在电脑前,眼神里满是干劲。

窗外的玉兰花正开得盛,风一吹,花瓣落在窗台上。李飞指尖放在键盘上,敲下第一行字:“Q区公司网络部5月维护计划”。这一次,他知道,自己终于回到了能踏实做事的地方,而那些被搁置的热爱,也终于能重新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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