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思为双飞燕。
这首诗从一座城墙写起，最后落在一只燕子身上。
开头是城墙。“东城高且长，逶迤自相属。”——东边的城墙又高又长，蜿蜒曲折，连绵不断。这道墙是实景，也是隐喻。它高，它长，它弯弯曲曲，你站在它下面，会觉得走不出去。然后风起了。“回风动地起，秋草萋已绿。”——旋风卷地而来，秋草一片茂盛，可这茂盛里已经带着衰败的气息。接着是季节的感叹：“四时更变化，岁暮一何速！”——四季轮转，一年又快过完了。他站在城墙下面，看着秋草和旋风，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晨风怀苦心，蟋蟀伤局促。”——晨风鸟怀着苦心，蟋蟀也因局促而伤悲。晨风和蟋蟀都出自《诗经》，都是古人用来表达忧思的意象。他不是一个人在想，他是和这些鸟虫一起在想。然后他说了一句很痛快的话：“荡涤放情志，何为自结束！”——把心里的郁结洗干净，放开情怀，为什么总是自己把自己捆住？可问题是，他捆住了自己，是因为外面有墙。墙还在，风还在，秋天还在，他怎么放得开？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女子。“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燕赵之地多美人，她穿着罗裳，当户弹琴。琴声很悲伤，弦急柱促，听得人心里发紧。他站在那儿，听着琴声，心驰神往。“驰情整中带，沉吟聊踯躅。”——他整理了一下衣带，又低下头来，在那儿徘徊不定。他想上前，可他没有动。
最后他说：“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我想变成一只燕子，衔着泥飞到你的屋里去筑巢。他没有说“我想娶你”，没有说“我想和你在一起”，他说的是：我想做一只燕子，飞到你的屋檐下，搭一个窝。燕子可以飞过城墙，可以落在她的屋梁上，可以日日夜夜在她身边。而他不能。他能做的，只是在城墙下面，把这句话说出来。墙还在那里，秋风还在吹，她还在弹琴，而他只能想——变成一只燕子，飞到她的屋里去。
东城高且长
两汉 佚名
东城高且长，逶迤自相属。
回风动地起，秋草萋已绿。
四时更变化，岁暮一何速！
晨风怀苦心，蟋蟀伤局促。
荡涤放情志，何为自结束！
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
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
音响一何悲！弦急知柱促。
驰情整中带，沉吟聊踯躅。
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
译文
洛阳的东城门外，高高的城墙。
从曲折绵长鳞次栉比的楼宇、房舍外绕过一圈，又回到原处.。
四野茫茫，转眼又有秋风在大地上激荡而起。空旷地方自下而上吹起的旋风，犹如动地般的吹起。
使往昔葱绿的草野霎时变得凄凄苍苍。
转眼一年又过去了!在怅然失意的心境中，就是听那天地间的鸟啭虫鸣，也会让人苦闷。
鸷鸟在风中苦涩地啼叫，蟋蟀也因寒秋降临而伤心哀鸣。
不但是人生，自然界的一切生命不都感到了时光流逝。
与其处处自我约束，等到迟暮之际再悲鸣哀叹。
何不早些涤除烦忧，放开情怀，去寻求生活的乐趣呢!
那燕赵宛洛之地本来就有很多的佳人美女，美女艳丽其颜如玉般的洁白秀美。
穿著罗裳薄衣随风飘逸拂动，仪态雍容端坐正铮铮地习练著筝商之曲。
《音响一何悲》之曲因为琴瑟之柱调得太紧促，那琴声竟似骤雨疾风，听起来分外悲惋动人。
由于听曲动心，不自觉地引起遐思，手在摆弄衣带，无以自遣怅惘的心情。
反复沉吟，双足为之踯躅不前，被佳人深沉的曲调所感动。
心里遥想着要与佳人成为双飞燕，衔泥筑巢永结深情。
创作背景
此诗是《古诗十九首》之一。《古诗十九首》大约是东汉后期作品，作者已佚，大多是文人模仿乐府之作。今人综合考察十九首诗所表现的情感倾向、所折射的社会生活情状以及它纯熟的艺术技巧，一般认为这十九首诗所产生的年代应当在东汉献帝建安之前的几十年间。此诗正是因苦闷而触发滔荡的情怀而作的，大约作于诗人独自一人徘徊在洛阳的东城门外之时。
鉴赏
这首诗写的是一个苦闷的人，在秋天的城墙外面，做了一场白日梦。
开篇是城墙。“东城高且长，逶迤自相属。”——东边的城墙又高又长，弯弯曲曲，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处。这景象不只是写实，也是一种象征。城墙自相连接，周而复始，就像他日复一日的苦闷生活——单调、重复、走不出去。接下来是风。“回风动地起，秋草萋已绿。”——旋风卷地而来，秋草一片茂盛，可这茂盛里已经带着衰败的气息。四句写景，却处处透露着他内心的骚动：生活这么重复，唯一在变的，只有匆匆逝去的时光。
“四时更变化，岁暮一何速！”——四季轮转，一年又快过完了。这一句是全诗情感的转折点。他站在城墙下，看着秋草和旋风，忽然惊觉时间走得太快。于是鸟和虫都跟着他一起悲伤：“晨风怀苦心，蟋蟀伤局促。”——晨风鸟在风中苦涩地叫，蟋蟀也因为寒秋降临、生命窘迫而哀鸣。不只是他一个人在为时光流逝而伤感，天地间的一切生命，都在经历同样的迟暮之悲。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很痛快的话：“荡涤放情志，何为自结束！”——把心里的郁结洗干净，放开情怀，为什么总是自己把自己捆住？这句话是全诗的关键。他身处一个苦闷的时代，又悟到了“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的道理，苦闷无法摆脱，便转向了它的对立面——荡情行乐。可问题是，他捆住自己，是因为外面有墙、有时代、有命运。“何为自结束”与其说是在劝自己，不如说是在质问那个让他不得不“自结束”的世界。
接下来是诗中最奇妙的一段。他做了一个梦。“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恍惚间，他遇见了一位燕赵佳人，容颜如玉。“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她穿着罗裳，当户弹琴。“音响一何悲！弦急知柱促。”——琴声那么悲伤，弦急柱促，仿佛骤雨急风。他站在那儿，听得心驰神往。“驰情整中带，沉吟聊踯躅。”——他整理了一下衣带，又低下头来，在那儿徘徊不定。这两句写得极妙：他想上前，可他没有动；他想说话，可他没有开口。那是“理欲交战”的瞬间——心里已经倾心，脚下却还在犹豫。
最后她说出了那句让所有才子佳人的故事都被说尽的话：“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我想变成一只燕子，衔泥飞到你的屋里筑巢。不是“我想嫁给你”，不是“我想和你在一起”，而是“我想做一只燕子，飞到你的屋檐下”。燕子可以飞过城墙，可以落在他的屋梁上，可以日日夜夜在他身边。而她不能。
可这一切，不过是他在苦闷中做的一场梦。城墙还在，秋风还在，秋草还在变衰。他站在东城门外，做了一个极美妙的梦，然后梦醒了。梦越美，现实越苦。他问自己“何为自结束”，可他终究还是被捆着；他想“荡涤放情志”，可他能放开的，只有一场梦。这就是苦闷时代里，一个人唯一能做的事——在现实中无法达成的愿望，只能在梦里补偿。
